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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报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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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铺在微黄的纸上,横竖勾撇,鸾翔凤翥,笔锋行走,矫若惊龙,翩若游鸿。
一行落成,啾啾斜着眼睛瞟上一眼,微弱的青色光芒闪烁着散入宣纸中,洋洋洒洒的墨色字迹消了踪影。
纸无一字。
啾啾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揉揉眼睛凝神再看,纸张干净如初,了无痕迹。
这是写了还是没写?
写字人提笔抬头,幽深的眼眸对上啾啾的视线,玄青问她:“你可会写字?”
啾啾被玄青眼底的墨色恍了一眼,顿了半晌,煞有介事:“当然会。”
说完,小了声音,气势像大雨浇火般弱了下去,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上一句:“只是,没办法现在写。”生怕让她来个当场演示。
“为何?”玄青搁笔。
啾啾的脑袋耷拉下去,语气充斥着遗憾:“写我们鸟族的字,当然需要变回小鸟,现在我还不太熟悉身体的变换。”
玄青难得的迟疑,他看着理所当然的小鸟,眉头拧起,疑问溢出了眼眶。
“咳咳。”接收到玄青的疑惑,啾啾清清嗓子,神情是难得的正儿八经:“我们的字是用脚写的。”
玄青眉头一挑,起了兴味:“用脚写?”
啾啾捕捉到玄青声音里藏着的笑意,急忙慌地解释:“真的是用脚写的!小鸟的脚印,轻重不同,侧向不同,大小痕迹不同,其中千秋,自有乾坤!”
“这是门很难的课业!”小鸟恨不能拿出自己丙等的成绩自证清白。
“我只是觉得新奇。”玄青安抚着快要跳脚的啾啾。
他开始引入自己的目的:“你是否想学真正的字?天上人间,共有的。”
少年的眼睛是万丈深渊,蜿蜒盘绕成无底旋涡。他看过来时,无处可逃,无人幸免。
“真正的字?”
啾啾的眼睛冒光:“学了可以看话本子,可以写好多好多的小纸条!”
玄青无奈:“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他将笔递给啾啾。莹白指尖,搭在翠绿色的笔杆上,翠竹白玉,手腕处突出的骨节泛红,严整规矩的袖口竟给啾啾看出了几分旖旎。
美人的唇因为不久前的激斗,失了血色,墨色的外袍映着苍白的脸,二色相衬,破碎的清冷。外界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唯他在颜色的尽头。
清晨的那场无妄之灾,绥乐殿飞来横祸,现下是断壁残垣,废墟一片。玉茗收拾了半角,清扫出这张缺了一角的红木雕花书案,剩下的“残肢断臂”请了几十个仙侍几番辗转,总算还原出个战损的绥乐殿来。
一眼扫过,殿中大大小小几十件摆件,没有一件是完好的。
唯一完好无损的,是啾啾。
玄青是个置之身外的,日头从东方升到中天,他气定神闲地指挥人搬张文椅坐到书案前,一手扶额,闭目养神,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可分明这场灾祸,有他一半的“功劳”。
啾啾从昨晚的见面拥抱到今早大战一场,心绪繁杂,晕乎乎的脑袋里绞一团浆糊,循环浮现着:“我是谁?我在哪?什么情况?”
要不是她掐自己是真疼,她会以为她在做春秋大梦。
啾啾本想混在仙侍堆里趁乱溜出去,哪知玄青远远一个轻飘飘的勾指,啾啾连人带魂被勾到了他身边的座椅上。
她试着起身,椅子就和长在了她身上似的,死死锁着她。于是小鸟被迫安静的眼观鼻鼻观心从日升坐到日中,手都快被玩出花来。啾啾是个不安分的,端坐半日都焉成了霜打的茄子。更何况耳边还有仙侍们三三两两的低语。
“怎么她就和个主子一样坐着?”
“对啊,凭什么!”
“谁知道呢,能让玄青帝君这样护着她,指不定是什么妖法。”
“你们小声些,若是被她听去了,有我们好果子吃。”
“切,谁怕她啊。”
......
不好意思,她全听到了,谁怕谁呀,想打架是吗!啾啾心里问候着搬口弄舌的仙侍们,恨自己不能起身和她们对线。
小鸟心里是怒火与郁闷交加,给她一把火就能烧了整个绥乐殿。当然,玄青得先出来。帝君是不一样的。
眼下玄青叫人呈了笔墨纸砚,大刀阔斧一挥而就,啾啾瞧着新鲜,兴奋起来,几多烦恼全都抛之脑后。
啾氏快活法则第一条,活着只需管着开心。得意须尽欢,失意须寻欢。
她兴冲冲地接过笔,触到玄青冰冷的指尖,仿佛真的摸到一块玉。
啾啾有样子学样子,依葫芦画瓢,仿照玄青之前握笔的姿势。气韵学了个十成十,真当握起笔来却像拿筷子吃饭,笔没握好,墨先沾了一身,手忙脚乱。这笔到了她手里成了烫手的,玄青哭笑不得。
“是这样。”他的手覆上去。她握笔,他握她,啾啾陷进周身笼罩的花香里,像沉到深海。鸟在海里,打湿了正羽,飞不起来,唯能继续沉沦。
笔尖落纸,尖峰转为圆钝的墨点。玄青握着啾啾的手,笔笔生花,横平竖直,撇捺飞扬,一气呵成。
“唔。”
啾啾正凝神,却听得耳畔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咳。玄青唇边溢了血,艳丽的红色染上唇珠,在苍白的春神身上显出生气。他侧开身,一瞬的停顿,等啾啾再仔细看时,那血迹没了踪影。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玄青帝君了。没有弱点,没有痛处。
“学会了吗?”玄青望向了呆愣的小鸟。
啾啾回魂似的挠挠头,暗暗拉开些距离,目光闪躲,逃避着玄青的问询,“可能还需要......再悟一悟。”她心虚很,只能面露难色装个模样。
往常,啾啾都是这样逃脱姑姑对她课业的询问。
走神的后果是脑袋上又挨玄青不轻不重的一下,想来玄青也和姑姑一样拿她没有办法,他耐着性子道:“我再教你写一次。”
这次啾啾克制住了欣赏美人的冲动,有板有眼地盯着那游走的笔尖。完完整整一个“啾”字浮现在纸面上,和上面的墨迹相呼应,两个相同的字,合在一起组成她的名字。
二字已成,墨间有光,发轫时是淡白色夹杂着几不可见的青,终于青意渐盛吞没白光。玄青挑眉,意料之中的结果。棋走半场,股掌之间,大事将成。可喜意未临,胸腔沉闷。
快要收场了。
“啾啾。”啾啾照着纸上二字念出了声,唇齿之间像含了颗饴糖,眼笑眉舒。
她得了个天大的礼物。
“那帝君的名字呢?”啾啾来了兴致。
墨色不消,玄青收了面前这张纸。捏着边页翻折几下,薄薄一张纸成了只生龙活虎的纸鸟,在他手里蹦跶几下,拍打着翅膀飞出窗外。
啾啾瞠目结舌,这分明是那天她使给玄青的法术,不出三日,怎么他也这般熟练?啾啾呆了:“这......它.......我......”
“它会替你向你姑姑报平安的。”玄青面对小鸟的震惊不以为然。
报平安。
啾啾心神一动。所以,帝君心里也有记挂着她这只小斑鸠的事?
“还学不学了?我的名字。”玄青已经新抽了张纸铺在案上。
生怕他反悔,啾啾连忙点头应答,心中悄然升了场盛大的焰火。从没吃过糖的小孩,一时得到两块糖,甜到眼睛弯成月牙。她笑,天上地下去哪找这么好的神仙!只有她,遇到了玄青帝君。
玄青在啾啾眼里发光的,万丈金光。
玄青握着啾啾的手,再次落笔,不出一念,“玄青”二字龙飞凤舞地挥洒在了纸上。
“玄青。”
啾啾看着墨迹,心间默念,甜滋滋的。人好看,名字也好看,玄青帝君哪里都好。
笔完全交到她手里,啾啾胸有成竹地落笔,先写的竟是“玄青”二字。一笔一划,不知不觉就写满了整张张纸,字里行间全都是他。她写他千遍万遍。像是在无声地呼唤他,千遍万遍。
练字练得初有成效,整页整页的“啾啾”和“玄青”挨在一起,有鼻子有眼。
手已熟,啾啾忍不住单调重复,眼神又不自觉往玄青身上瞟。手写着,人还在,魂又飘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如炬目光,玄青向魂都快飘到九霄云外的啾啾开了口:“说吧,想问我什么?”
啾啾停了练字的手,凑近了些,眼睛扑闪,“帝君,刚刚那想要取我小命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邢赤。”玄青回答得干净利落。
短短两个字的回答,啾啾又只听了个响便点点头道:“哦,邢赤。”她重复出这两个字,点完头,就感受到了真正的“五雷轰顶”,“什么?邢赤帝君!”
“南方赤帝邢赤帝君?掌火司夏的邢赤帝君?!”啾啾的表情开始不受控制,脸上色彩纷纭,五官飞扬。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玄青帝君神色不变地点点头。
五方天帝之一的邢赤帝君要杀她一只小斑鸠!她真是出息了,还能惹到上神。不对,现在也不是骄傲的时候,关键是她还能苟活几日?
“可是我未曾得罪邢赤帝君!”啾啾不解极了,小鸟委屈。
玄青也并不回答,拍拍衣服起了身,“想不想去看看这天界其他地方?”他问她。
小鸟的困扰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点点甜头就足以让她忘乎所以。帝君不告诉她的事,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啾氏法则第一条需谨记。所以她几乎是蹦起来回答的,“当然!”
说走就走,两人出了绥乐殿,向北,脚踏青石板,行于两侧高墙筑起的官道,一路经过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和破军星君的宫宇,去往灵肇阁。
贪狼星君的宫门前有两头驼碑石龟,隔远了也能莫名感受到一股从脚而起的寒气;巨门星君的住处走得是让人始料不及的路子,没有门扉单靠着一块庞伟的玉石见过往客;禄存星君的宫殿可谓是金碧辉煌,在外看时便见其中金光闪烁;文曲星君的院子藏在竹林法阵中,不解谜语不见入口;廉贞星君的宫宇和贪狼星君异工同曲,少了石龟却多了几株桃花纷飞;武曲星君的住处简直就是一个演武场,全天界的兵器都要在此寻得一个安身之处;破军星君的宫殿环水,遗世而独立得像座孤岛。
各有各的千秋。
这天界城池,于天上粗略俯瞰时,只觉得鳞萃比栉,星罗棋布的方格子如出一辙,可当啾啾真的深入其间时,便又觉得这天界万生性情各异,色彩繁杂,流漫陆离。
“灵肇阁,祈福之所。”抵达灵肇阁,玄青先一步撩着下摆上了台阶。
灵肇阁红木金漆建在千阶之上,云深之处,金光拥簇。阁前屋梁挂一盏长明宫灯,孤灯披霞色,照无明,引心诚之人拾级而上。
啾啾提着裙摆跟上,一步一阶,疑惑地问道:“帝君,神仙也要祈福?”
玄青垂眸,睫羽轻颤,薄唇微启:“神命天道,自有索求。”
“那帝君所求为何?”啾啾总喜欢问到底。
行至阁门,宫灯高悬,霞光落在玄青的半边侧脸,镀了层朦朦胧胧的金色,明暗相间,“求生。”
生?何为求生?为何求生?
玄青帝君推开阁门,皓光倾泻,微尘浮动。阁中有莲一朵,漂浮空中,无茎无叶,花瓣洁白如月,隐隐有圣光。透明水幕将白莲囿于中央,围绕成柱,撑起整座阁楼。流水自天而落,却并无奔腾之意,水聚为龙,绕柱而行,深流无声。
啾啾心中的疑问未消,但见此景,震惊更甚,忘乎所以。回过神来,玄青已走去一丈,啾啾紧跟上玄青的脚步,又问:“帝君,何谓‘求生’?”
“天下苍生,芸芸众生。”
八个字,字字都懂,合在一起又不懂。啾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她这脑袋不适合思考太过高深的问题。
她还想再问。
“玄青。”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凭空隔开个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