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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烈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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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香软玉在怀。暖烘烘的酒气熏得啾啾的脸上也红起来。
云霄琼楼的凉暖没个定数。忽冷忽热的,小鸟的心也开始忽上忽下了。
啾啾用了全身力气撑起玄青半边身子,他的头软乎乎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几缕不听话的发梢蹭过啾啾的脸颊,发痒。美人额间沁出了层薄汗,眉梢紧蹙,眼眸半眯,有泪光在闪,带着醉意的红色从鼻尖漾开到眼尾。泛白的唇,沾了血,已然是海棠沐雨,明艳不可方物。
美人就是美人,病了醉了不讲道理也是美的。
酒气顺着光束往上飘,浑浊了识海。痛感攀着骨髓到指尖往下沉,拉得人跌到深渊去。玄青浮在云里,八方皆空,没有出处。他嘟嘟囔囔地说着不成句的话,零碎的字拼不出一个词来。溺水的人只想抓住点什么,飘荡在空中的人也是。玄青死死抱着啾啾的手臂,撒泼耍赖,不肯松半分。
褪去仙光金云,天界的守护神,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需要些与名利无关、与凡尘俗世无关的,关注。分给他一点,独属于他的。
啾啾遽然就觉得,这天界比蓬莱要差上太多。玄青帝君能简单地握在手里的,太少了,她也是,什么也抓不住。流沙抓紧了,就从指尖流走了。
悬着太久,手臂僵得发麻,啾啾试着抽手,被攥得更紧。玄青缠紧了,身体倾倒压向啾啾,“别走。”
啾啾的身板儿太瘦弱,被这轻轻一靠给摁倒在榻上,她试着推推玄青,玄青不依不饶地附上去,不动不松不退。
啾啾是只心眼大的小鸟,发髻衣衫,乱作一团,她却只看得见洇开在她衣服上的水渍,怎么办,她给他擦眼泪。安慰人的话不会说,嘴张了又合上,只想得一句,“我不走。”
好单薄的话。可啾啾是下了决心的,那一霎萌生出的想要永远留下的想法,随着夜风从南吹到北。
她给他擦眼泪呀,希望玄青只是玄青,不是天界的守护神,也不是苍生敬仰的帝君。她想他,不再独自忍受疼痛,能紧紧地握住些什么,有所爱有所念,漫漫沉夜有人陪。
她希望他,不要再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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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青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日思夜想的人。没有她红衣飒爽,踩着一片血色和浊气,伸手问他愿不愿意和她走;也没有她踮起脚尖揉揉他的发,见笑不见眼地说:“我们玄青,不用怕。”
只有棵歪脖子桑树,心形齿叶之间,蓝灰色羽毛的小鸟在枝头“啾啾”地叫,没完没了。
玄青觉得吵闹极了,耳朵填满了鸟叫。它怎么有那么多话说?天底下都找不出像它这么能说的鸟。
他站在树下,走不得,动不得,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对着小鸟干瞪眼。
等他能动了,一定把这只鸟的毛都拔了扔到水里去。玄青看小鸟的眼神愈发阴狠。
鸟叫个不停,也跳个不停。似乎是感受到了玄青身上浓重的杀意,小鸟从这边的树梢蹦到那边的树梢,身影没入一片葱绿中,鸟叫声也渐行渐远。
终于清净了。
树梢随着小鸟的蹦蹦跳跳颤了最后一下,“哗啦”,从茂密的树冠中掉下个物件。
晃晃悠悠飘到了他的手上。
纸鸢。又回到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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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日照,破云而出,光撒万物。草叶上一滴露珠圆滚滚的溜了一路,叮咚掉进湖水里。风起不知处,不停不休卷了整夜,吹得寒湖雾散,吹得湖中翻涌,似要沸腾。
其中物,隐有出湖见日之兆。时间催人,不待人。
“玄青小儿!”好响亮的一声,震得云都要往后退上一退。紧接其后的是更为嘹亮的开门声。
方圆十里都听得这声,鸡飞狗跳。没人能再睡,除去聋聩。
啾啾梦中惊醒,身上抖了三抖,只听得响,没注意声,以为来了灾,慌慌张张支起半边身子,就要下榻往外跑,只怕那天灾人祸找上她。
支起的半边身子酸了,支不起的半边身子麻了,小鸟心中大叫不妙,这动不得挪不得,离瘫痪不远。啾啾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模模糊糊往身边瞧上一眼,以为自己没睡醒。她再揉揉眼睛,定睛一瞧,魂飞魄散的心都有了。
她是谁?蓬莱岛一只小斑鸠。她身边的是谁?天界杀神东方青帝。
若觉着,这两个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凑到一张榻上不为过,那话本子还是得少看。
记忆涌上来的时候,人也刚好到她前头,差点栽个跟头。
漂亮的红衣少年“哐当”一脚踹开厚重的门,门在绥乐殿当值不过一月,哪见过风浪。等它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碎成一片片的,如雪花一般铺在地上,守门生涯告罄。红衣少年的靴底先入,踏在门板死无全尸的碎片上。
他抱着一白玉瓶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玄青小儿,还活着吗!”
邢赤火一样地烧到榻前,见着床上支起半边身子要走不走的人儿,像当头淋了一池子的水,火灭了。
四目相对。啾啾眨巴两下眼睛,邢赤也跟着眨巴两下眼睛。
前一念还灿若骄阳的红衣少年,这会儿抱着白玉瓶,怀抱紧了又松,一口气上去没下来,踌躇着犹豫着,噤了声。
眼瞧着那瓶子有递过来的趋势。
啾啾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发,挥了挥并不灵活的手迟疑着打招呼:“晨安?”
坐榻迎着晨光,夜明珠在光束的照耀下失了辉芒,少女的眼瞳却更为闪亮。她额间的红莲招展,白净的小脸是未染纤尘的干净,光影之下红与白的对比,跃进邢赤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
火舌滔天,火势燎原,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焰色从少年的眼眸燃到周身,围着他披了层红色的障。邢赤却并不像之前冲进来时那般急切,他把怀中的白玉瓶轻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放稳了,怒火才肆意席卷向榻上人。
一杆泛着火光的枪横在啾啾的胸口前。汹涌的杀意倾泻而出,整座殿宇都变成红色。
“你是谁!”红衣少年询问的话语不带疑问的语气,倒更像是在训斥啾啾。
他在问,问她怎么可以,问她怎么敢,问她怎么能。
少年的情绪起了又跌,像是掬了捧水,荡到九曲回肠里发现是坏酒,无香只有辛辣。只是一瞬,呼吸起伏间,锐利的杀意直袭啾啾的神识,毫无转圜的余地,她慌了神,“我是.....”
其实邢赤并不想知道啾啾的回答,他更希望她永远闭嘴。少年的耐心在她开口的那刻消失殆尽,他不等她多说一个字,拿□□了过来。
“哐当。”兵刃相接。
两股气息在空中猛烈地碰撞,红色烈焰势如破竹席卷而来,啾啾的鼻尖快要触火。
火烤斑鸠。
有风自身后起,吹散了招摇的火舌,啾啾完完全全被罩在混合的花香里,半边身子一轻,血液回流,她的面前现了张宽阔的黑色背影。
玄青。那个昨天还抱着她的手臂哭的人,此刻将她安然护在身后。
震天声响都吵不醒,却在她快要一命呜呼时,稳稳当当地站在面前,火焰难近她半分。
说不清,道不明。啾啾竟荒唐地觉得这是她在天界最安稳的时刻。
“你在胡闹什么?”玄青皱眉看着邢赤,衣袖一拂,手上亮了剑。
那红衣少年怒气更盛,几乎是面目狰狞:“她凭什么可以......”
“不关你的事。”玄青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身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逼退了邢赤周身的火。
这是啾啾第一次亲眼看玄青打断别人,锋芒毕露地亮剑,不容余地。
“好啊,好啊,好一个不关我的事。”邢赤瞪着双赤红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气狠了,火气爆开,将地上碎裂的门板烧成了灰。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破空声响起,邢赤跃到了玄青面前,火红的枪毫不留情地刺向玄青的眼。枪行半空,狂风席卷,青刃接住了枪锋,咄咄逼人的焰火与青色光束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殿宇都蒙上一层灰色,地动山摇,一旁的书架轰然坍倒。玄青挡在啾啾面前,一步未退。
再一次,青色的光束吞噬了燃烧着的焰火。
邢赤被释放的剑气逼得飞出去一丈,吐出口血来。他以枪杵地,捂着胸口,半靠着枪,睨目视之,“八成力气,你这么护着她?”
玄青收了剑,无波无澜,不答。
“你对得起瑶华吗!”邢赤嘴角溢出鲜艳的红,他抬手随意抹去,挣扎着站直了身子。
玄青又是不答,可啾啾却觉得周遭的空气又冷了几分,掌春的神浑身散发着隆冬的寒气。玄青侧身,不再看他:“回去吧。”
邢赤嗤笑一声,身上的火焰燃烧更盛,隔着三四丈都可以感受到那股灼烧一切的热气,“真有你的。”
一时,殿内冰火两重天。
邢赤强攻不胜,僵持不是办法。他啐了口血,转身欲走,玄青蓦然出声叫住他:“带上酒。”
邢赤头也没回,听了话像是耳边刮了阵风,他一步未停,步步铿锵,“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瑶华也不会再想看见它。”
热气消散,尘埃落地,一片狼藉,没了门外边的日光无遮拦地照进殿内。
案几之上,素净的白色瓶身,荧荧泛着剔透的光。
白玉瓶孤零零地立着,遗世而独立。
玄青也孤零零地立着。
他好像真的,快要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