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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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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脚跃过高槛,落到殿门内,檐上宫灯随之点亮。淡黄色的烛火摇曳在靛蓝色的夜幕中,渲染出一圈一圈的光。
起风了。
一扇厚重的宫门,两盏幽微的八角宫灯,将殿内与殿外劈开一道天堑。
有些人之间,就是隔山跨海,不可逾越。
啾啾听得风声,不自觉回头。两人一停一动,小鸟错不及防撞击玄青的胸膛中,额头贴着擦过他的唇珠。玄青后撤几步,步伐乱无章法。啾啾的视线从他肩线处外探,透过昏黄晃荡的灯影,在蓝与黑的缠绕中隐约可以看到一袭银甲,像夜幕中的一颗星,突兀地矗立在天堑的那端。白泽还未走。
她没有多想,视线被玄青黑色的衣袍挡住,他重新走近了,春天的花香飘然笼罩。玄青开口带了不易察觉的不悦:“你和白泽很熟?”
“没有。今天才算认识。”啾啾悻悻作罢,回头专心于自己的脚下的路,有意无意地躲着身侧人的扫视。
“怎么认识的?”玄青一反常态显出追问到底的苗头,一副非要刨根问底的架势,和之前的随意淡然天差地别。
啾啾的注意不在玄青突变的语气,她笑着打哈哈:“就......莫名其妙遇到了。”
玄青垂眸,目光从怀中啾啾凌乱的发顶,转到她脖间兵刃化气所带来的的红痕,声音照应着夜风更冷了几分,他面无表情地追问:“怎么个莫名其妙法?”
白泽对她动了戟。玄青心中一时只剩下些无由的怒气。大抵是因为,这是他的鸟。
这要怎么回答?啾啾绞尽脑汁没想出个合适的由头,话就卡在嘴边,不上不下的。
夜风吹了起来,从树上带下一片飘零的叶。
“我......啊!”啾啾仅盼着编出个故事,一时无空关注脚下,脚尖卡进砖路石缝,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前倾倒。
惊呼还在半空,玄青手疾眼快地一揽,啾啾跌倒一半转了个面,安然无恙地飞回他的怀里。她张开嘴看他,眼前的场景转换过快,走马观花的花灯也比不及,从大地怀抱到玄青帝君的怀抱,只是一瞬眨了个眼。
带着沉夜凉意的手指滑到啾啾的下巴,指尖一挑,合上她因惊讶不及而微张的嘴。玄青正欲拎着怀里的小鸟好好去检查她的伤势,痛感将至,他的身体预感着颤抖起来。控制不住,他移开眼眸,眉梢拧起,声音竟冷得淬了冰:“玉茗,你送她回去。”
玄青撤开,啾啾半边身子一空,相接的暖意消散在凉凉晚风里,穿衣风再消时,扶着啾啾的人从玄青变成了玉茗。
若即若离的态度,随时随地可以一去了之的怀抱。
是她让他生气了吗?啾啾的小鸟脑袋想不明白。
玉茗一手接过啾啾,也不管她的伤势,只用了力气连拖带拽地“送”啾啾回房。
这次啾啾回望的视线里,一袭银甲换为一身青衣玄袍,玄青几乎是融在夜幕里,宫灯遥遥照不及他。
他好像快要碎掉了。
啾啾说不清,两人距离越来越远,目光也难追及。
玉茗的脚步还是自顾自地迈,比前几日的带路更为急切,就像是在追赶时间,恨不能直接一步到位把啾啾丢回房间里。
“玉茗姐姐,我......”啾啾实在赶不上,脚尖不沾地,快被玉茗带着飞起来。
到了。啾啾开口还未来得及劝上一劝。
玉茗凭空挥开门,这厢啾啾已经死死扒住了门框。不能进啊!进去了那鼠妖不会饶了她啊!现在她是崴脚踝,进去了就是骨节尽断。太残忍了 ,她还想再多活些时日。
玉茗对这番重演的戏本子失了兴致,她冷了脸:“我没空陪你玩这些游戏。”手上力气加大了,很是焦急。
“姐姐,姐姐,我的好姐姐!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性命攸关,啾啾拼死不从。
玉茗没时间听啾啾编出个花,她面色不霁:“不出殿门,不扰帝君,其他随意。绥乐殿门口换了侍卫,今天放你出去的那两个,已经送到司狱那儿了,你也好自为之罢。子时前必须进房间,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后果自负。”
“我一定,一定。”啾啾的头一阵狂点。
玉茗松手,转头是连走带跑。她急于奔赴某个地方,急到恨不能飞过去。
出了什么事?
啾啾回望玉茗离开的方向,是绥乐殿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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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明珠不灭。绥乐殿位于光明中心,夜色难侵,殿中人难眠,心上无处消愁。
“怎么,还是遇见了?”玄青手中把玩着一块墨石,淡蓝色荧光绕指。
啾啾和白泽的相遇,脱离了他的计划。几百年来的第一个变数。
他不喜欢变数。失控的东西,他习惯毁掉。要牢牢握在手心里啊,纸鸢。
“就这样吧,别再靠近了。”玄青五指蜷紧,蓝色的光湮灭在指缝中,照不进他的眼瞳。
他是个心软的神。他们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来好了。他只是,添一把火。
疼痛准时从五脏六腑中顺着血液的流动,传到四肢百骸,摧人把心都吐出来才好。汹涌的翻滚的钻心的疼痛,血脉相冲,争锋相对,快要把人撕裂了。玄青的指尖洇出血色,掐得紧了才能勉强清醒着。他跌跌撞撞走到坐榻旁,捞起案几上的酒瓶,仰头,酒入喉头,浇灭三分清识。
酒与痛,相伴他近万年。成了朋友。
窗外,月上柳稍,月光如炼,在地上流淌成河,无河渡他。
意识开始模糊,玄青又蓦然想起某天,那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前?记不清了,他的记性一向差。那天是个好日子啊,为数不多的,属于他的好日子。不是生辰,不是节日,只是他随口提的一句,想去看看人间的夜。
他关在阁楼很多年了,出来见了天界灯火还不够,还想再瞧瞧人间的烟火气。他听邢赤说,人间夜晚挂的是红色的大灯笼,燃烧的是摸上去会被灼伤的火,人声鼎沸的闹市之中,杂技卖耍的,百尺竿头吞吐火舌;叫卖摆摊的,五湖四海收罗了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酒楼商铺的,酒香笑语春意浓。
心里想了,嘴上说了,师傅听了就带他去了。
他喜欢人间的夜。不是因为烟火气,是因为师傅披着月色提着红灯笼带他走进那片喧嚷的闹市。师傅看他,眼里有他,有笑意,有星星点点的凡间灯火,还有那支红色的随着她步子晃晃荡荡的灯笼。
他很想,那条街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身边的人可以永远永远陪着他。
年少的心思,是个无解的谜。不敢说的,说不出的,最后都没了机会,成为夜夜重复的梦。
那天的月,和今天的一样。年年有今朝,今朝人不在。
一口烈酒,仅烧得弹指间,冷气又围上来,玄青扔了酒杯,对着壶嘴喝起来,晶莹的酒液从唇间溢出,顺着唇瓣、下巴、结喉开出一条蜿蜒的路,流到衣服里消失不见。
“哐当。”莹白的酒杯摔在玉茗的脚尖,渐出几滴辛辣的液体。
又是这样。玉茗见了千千万万次的场景,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难过。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留了八百年,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从来就不求个堂堂正正的理由。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酒杯,榻上人疼得蜷缩起来并不看她,玉茗想要冲到他的身边,犹豫了一会儿却转了身:“我去找凌姯司药。”
“回来,不准去。”玄青从齿缝中挤出命令,不肯向疼痛低头。
“可您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玉茗的眼眶里澄了晶莹的液体,折射出夜明珠暖白的光束。她再次陷入无助的境地,玄青不愿意好,受苦的倒像是她自己。
“试过,这病,好不了。”玄青快要疼得说不出话。
“好不了,就一直试啊,总还有希望不是吗!这不只是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是这天下生灵的的仰仗吗!”玉茗的声音难得的大起来,她在生气,称呼从“您”变成了“你”。
玄青笑起来,像玉茗第一次见到他那样,虽笑却是在哭的,眼尾眉梢,悲切的喜意。他笑,张嘴又是不相干的话:“你说,神陨落了之后会去到哪里?魂不入炼狱,无处归墟,在这世间飘飘荡荡几千年?啊,瞧我这记性,她连魂都散了。没有魂又能去哪?”
“那里冷吗?师傅怕冷,等我去了,得多给她带几件大氅。师傅喜欢红色,那就都选红色的。”
笑的人是他,难过的人是她,快要疯掉的也是她,玉茗走近了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案几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战神她也希望您守着天界安宁吧,您要活着,活很长很久。”
“我的时间就这么多,剩下的,我该去陪她。”玉茗从玄青疼得皱起来的脸上看出憧憬来。
玉茗还想再说些什么,玄青下了逐客令:“你下去吧。以后这个时候,不必过来。”
她的眼睛黯下去。
在玄青这里,“战神”就是个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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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阴风从脚跟升起。
啾啾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刚刚在门口和一身黑的鼠妖对视,魂都要吓飞了!
弥络沭幽幽看她,照不进光的房间里,黑色铸成牢笼,只见得她分明的眼白。阵法压迫,树叶婆娑中,啾啾愣是一句咒怨也没听到。对视好一会儿,弥络沭朝她抛了个瓶子出来,圆溜溜的,滚到啾啾的脚下。
怕不是毒药。
“好奇心害死猫!”啾啾默念,却还是蹲身捡起了药瓶子。拔开瓶塞,凑到鼻尖,乌药、枳实、丹皮、银花......不说别的,花木草药这块小鸟的鼻子还算灵,分明是上好的跌打损伤药。啾啾不懂鼠妖的意思,但伤药应该能吃?
啾啾再朝屋里看,这回连鼠妖的眼白也没见着。脚上疼得厉害,先吃它一颗,应该不会有事。
一颗下肚,简直是药到病除,脚踝处疼痛得到纾解,暖起来。啾啾猜不到弥络沭的想法,给颗糖骗进去了再给个巴掌?
进是不敢进,啾啾使了招百用百灵的计策,走。
这走,又走到哪里去?
昨日重现,啾啾兜兜转转又到了绥乐殿正殿。她揉揉发痒的鼻子,跂而望矣,殿上那个人形大洞已经恢复如初。就说,天界神仙的屋顶,还不是他们挥挥手就完成的事。又是一阵风,吹得啾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白泽的故事,玉茗的叮嘱。阴风,黑夜。啾啾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万一,白泽说的“鬼门”是真的呢?
外面不可久留。
啾啾看着绥乐殿,高墙玉瓦,灯火通明,看上去就让人感到温暖,那就先去和玄青帝君道个歉?再求他收留她?
就这么办!啾啾心中下了决定,走向绥乐殿的步伐也轻快起来。脱离黑暗,走向光明的路程,到底是充满欢欣的。
“咳咳咳。”啾啾才行至门外,殿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啾啾想也没想,直接冲了进去。
视觉冲击。殷红的血染在玄青的唇瓣上,像朵潋滟盛开的花。
玄青,从那个矗立云端的神仙,跌到烟花杨柳中了。身上冷冰冰的气息,被酒烧得,又或是咳嗽咳得,泪花涟涟,两颊绯红。不染尘的神仙,染了红尘,生出几分情|欲。
啾啾拍拍玄青的背,“帝君,你没事吧?”
她抢过他手中的酒壶,皱眉,“生病了还喝酒!”
百依百顺好讲话的小鸟发了脾气,醉酒的人也像个小孩子,玄青粲然一笑,指尖一勾,他扑到啾啾怀里,像只巨型犬,“师傅,你终于来接我了!”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他说着伸出手来比划,稍一松开,又怕啾啾跑了似的,抱紧了。
他圈得紧,啾啾不敢动。
啾啾隐约听到了啜泣声。
“这里,每月这个时候都很痛。”
“不要再离开我了。”
“会撑不住的。”
一滴眼泪砸在啾啾的肩膀,硬生生砸得她心间颤动。
谁知道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几分真,几分假,谁又知道?
是酒的效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