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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 知道吗?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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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即使过了很多年,仍然会记得,在冷冷的雨天里我打着抖等车子来接的情景。茫茫的一片,同学们都冲进雨里奔跑着追赶着。只有我,畏缩地看着大雨瓢泼愁眉不展。直到天边的卷层云渐渐散逸,灼眼的车灯才渐渐驶向我。宁煦那双美丽的手牢牢地抓着方向盘,眼睛也总是坚定地看着前方。而我,也总要欢喜地叹一叹气。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总是等?有人这样问过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晓得如何表达。
有人说,等待是拒绝冒险。其实,等待才是冒险呢。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等待的究竟是不是幸福。
……
我让哥哥替我找份工作。
想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好。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我不是想自己挣钱自己花。图新鲜。我的小孩子脾气。
于是我被安插在他手下做他特别助理的助理。
工作内容是打印文件,收收传真,有时也会负责做会议记录。
偶尔也会被他训斥,因为在开会的时候我总会开小差,看他手指轻轻扣击桌面的样子。
总之那是一双美丽的手。那并不是一双钢琴家的手。而是属于雕塑家的。是罗丹,是米开朗琪罗,雕刻时候紧紧捏着刀子使着力,沁出微微大汗和心意。
“你工作不专心,连婴儿都比你乖。”他说,“不用心的话大可回家吃闲饭。”
虽说他是我哥,但他公私分明,总是唱黑脸。我觉得,自己总是用自己的愚资来反衬他的天才。
不是那样说吗?一对双胞胎,总有一个优一个劣。
尽管我们不是双胞胎,但很明显他已尽占先机。
他骂我的时候,我总是装作毫不在意。然而心里总在小小地争辩着,小小地埋怨着。
希望他象别人的哥哥那样宠溺着自己的妹妹,巴不得每天呵护着她,每天守护在她身边。
“你最好反省一下。”他察觉到我的伤心便更加刻薄起来,“不过谁都知道,你没有丝毫进取之心。”
他甚至很瞧不起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天生缺少欲望。
进步的欲望。别人家的小姐,总是争着出名,争着要更多零用钱。
然而我从不。
因为所有的已经足够了吧。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会偶尔感到灰心无力呢?
一切都被做尽了。我完美的哥哥,已经做完我该做的一切。而我,只剩一颗心。
有时候我甚至恨他。
然而是他帮我长大。
第一次月经来潮。我正做一个噩梦。
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后,看见床上红成一片。我惊呆了,隐隐约约想起某个暑假的一天一个女同学裙子被染成红色的可怖。
那时候的宁煦已有许多女朋友。
我冲进他的房间时,正有一个女人冲好澡走出浴室。他正躺在床上闭着眼抽着烟。
多么好笑。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来月经,但我知道那是上床之后男与女的样子。
我敲了敲门,说:“哥哥,我病了。”
于是他睁开眼睛,下床朝我走来。
我镇定地给他自己染血的床单。
握着他的手,刚才的恐怖仿佛已经过去,甚至有一些偷偷的欣喜。
他吃惊的表情,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向那位小姐借了卫生巾。
无功不受禄。此后我常在哥哥面前说她的好话。然而也再没见过她。
或许因为尴尬。
更多的是厌倦。虽然小,我也知道厌倦是残酷的事情。我厌倦了一个娃娃,便再也不碰它,甚至不想看见它,似乎也怕它带来的过去的一切。
我喜新厌旧。
身体发育得很快。
家里的保姆问我会不会痛。我委屈地说:“痛得不得了。”
多么好。
我最初感受的痛,并不是伤心。
致电给妈妈,告诉她自己成大人了。她告诉我怎样使用卫生巾。我说已经学会了。又说哥哥很会照顾。她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放心。
然而她始终不太回家。我也逐渐放弃希望。或许从那时侯起我的生活便只有一点点。追逐着一点点。
事实上我巴不得自己是平胸。模特都是平胸,穿衣有型有格。
小时候我认为男人喜欢胸大的女人是因为嫉妒自己不能拥有。
我哥哥听了我的想法总要大笑。
我认为自己永远不能懂得男性的审美观。
但我的确很早便开始穿比基尼。
婀娜说我天生□□,在骨子里。我十分不忿,我希望自己眼神是□□勾引的,心地是清纯无邪的。
“你穿泳装很好看。”我哥哥无意中说。
然而当婀娜她们都恋爱时我却还是独身主义。
我总觉得男性与我有天大的隔阂。
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宁愿和女生聊天。
多年前我便懂得眼球经济,只看不说。
然而这又让我有些难过。
因此我向好友们平静地叙述自己遇见章越的经过时她们都很吃惊。我发誓自己并没有绘声绘色也没有添油加醋。
“他一定很穷。”我的朋友们是这样评论这个故事的。
只有婀娜艺高人胆大,“宝贝我支持你向前冲。”
我吓呆了。我一直觉得她是金钱与欲望至上的人。
“你不能和格调比你低的人在一起。”我的另一位好友柳蕴说。“那会降低我们的整体水平。”
与一个女人恋爱就是和一群女人恋爱,除非那个女人没有朋友。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们花了一个下午对这次的有机恋爱事件进行分析。
我一边聆听她们的经验一边在婀娜的指甲上画粉红色的小花。
“你难得喜欢一个人,应该要让你们俩的感情惊天动地。”婀娜说。
“从今天开始你要刻刻保持完美的唇形。”柳蕴说她要监督我。
我觉得很没信心。
同她们交流让整件事变得十分复杂。
仿佛各个都化身为贝多芬,指着我喊:“非如此不可!!!”
群众力量这样大。她们都希望我恋爱。
我惭愧地觉得自己是她们的一个负担。她们各个都有男朋友要应付。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天天陪着我,不让我寂寞,我大概不会想恋爱。
一想到这点,我的头便很痛。
“你太久没恋爱。或许有恋爱恐惧症。”
她们异口同声。
“只要立刻交一个男朋友,追上那个章越,你就会痊愈。”
她们对症下药。
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
毕竟她们都有恋爱经验,而我只有性体验。
一天下班后我约婀娜和柳蕴一起去鉴定一下章越。
她们都是会所的常客,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留意到那里有个帅哥男侍。很显然她们的眼睛没有全心全意地盯住自己的男朋友。
我们到的时候章越还没有开始工作。经理说他要八点以后才上班,工作到深夜。
我不禁可怜他,想必他的生活除了工作便是工作。
对着他我总有优越感,总有同情心。
果然八点他便准时地出现在我哥的VIP房送来三杯柠檬汁。经理站在他身后有一丝暧昧的笑。
章越今天的心情很好,我猜他今天领工资。果然他在经理走后说请我喝柠檬汁当作感谢。
我简直要为他的单纯而大笑出声。
柳蕴几乎立刻便迷上了他,主动和他攀谈。
他说自己十岁便开始家家户户送报纸。十三岁时开始四处打散工。家里有三个弟妹。
我很惊讶他到现在还在念书。
他过的生活就和漫画里贫穷贵公子一样。
我们三个千金小姐仿佛忽然闯入另一个世界。我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拿食物收买他。
他工作很勤力。
女经理向我们大力称赞他。看得出她很喜欢他。甚至有一点同病相怜。婀娜说那个女经理也是从打杂的做到现在。
等章越一走另两位小姐就立刻嫉妒起我来。她们都认为他最好去日本发展,有天生的日系风格。
“你要把他手到擒来。”柳蕴说,“不要丢你哥这种万人迷的脸。”
“说不定他和那个女经理是情人呦!如果他们身世同样凄楚。”我笑。
“说不定他是男公关。”婀娜跃跃欲试地想掏钱包。
我心里有些吃惊。
我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她真和男公关交往过。
那天晚上,我们玩到很晚才回家。
因为已经领了身份证她们兴高采烈地拉我去跳舞。
舞池里的男女都面目狰狞,我觉得跳舞已经不是一种文明。我宁愿在舞蹈教室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芭蕾舞的基本动作。
我记起小时候家里开许多的舞会。那时候的男女都穿着别致好看,一个个都谈吐优雅有礼。用苏格兰运来的茶杯喝茶。我虽然未曾那样风流过,但仍然热爱那种风致。
我厌恶眼前这群人,但也感到自己是这群人中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婀娜在这个晚上跳得很疯狂。
柳蕴告诉我她很快便要结婚了。
夜凉如水。
我们三人静静地走在街道上。婀娜的手机一直响,她一直拜托我们帮她把手机砸掉。
柳蕴接到男友急召于是匆匆地打车走了。
婀娜很沮丧。
“柳蕴这个人天生风骚。看我要结婚了便趁机炫耀。”
婀娜掏心掏肺地向我倾诉她的不甘与不满。我抱着她让她在我肩上哭泣。她哭得非常肆意。不复平常的伟大。
我很同情她,但口里却要激励她,让她相信自己仍旧是最美的,最骄傲的。
从那天起她便分出了我和柳蕴的优劣。
我觉得自己是趁人之危。但又为自己的狡猾开心。
宁煦怎么说来着。
在这个世界上,好人永远比真人多。
他是这么说的。
是在我被□□之后的某一个晚上。
我躺在床上。想起哪一首诗里说的,月光里埋伏着静静的杀机。于是寒毛竖起,再也睡不着。
现在想想,那悲惨的一天里出席的宾客全都是我的朋友。男的都风度翩翩。
我始终不想轻易置疑任何一个人,但在那天夜里我却在心里彻彻底底地怀疑他们。
虽然到最后我都不清楚是谁害了我,但还是感到一层薄薄的悲凉。
想哭。
我那时候还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立刻便冲进哥哥的房间,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我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有一种可笑的悲哀:“我太没用对不对?我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是谁!!”
他的手臂一贯有力地搂着我的肩膀,眼睛直视我的眼睛,他的语气并不温柔,是出乎意料的强硬。问:“你想知道是谁吗?”
你想知道是谁吗?
想知道?
是谁呢?
我不说话,即使还不知道,我的心却已仿佛被人狠狠踏了一脚。
他也不说话。我们僵持着。他或许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我希望他主动告诉我,不要让我受这种煎熬。
然而他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安静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瞬间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是那么笃定,强烈。
吞噬着我的软弱。
我问,世界上是否没有好人。
他大笑,世界上永远好人比真人多。
扑哧一声,我也忍不住笑了。
从那次以后,我竟再没有哭过。
送婀娜回去过。我筋疲力尽地打开家门。
寂静无声。整幢大房子里只有我。佣人们都睡去了。哥哥的PORSCHE还没有回来。
喝了一口柠檬汁,我打开CD放CLUB8的音乐。他们的声音冷冷的,但很温情。
那一刻,我坐在楼梯上听着歌,忽然有了告别已久的流泪的冲动。
仿佛是遥远的恋爱一样,只是在眼中忽闪了一下,没有落下来。
他们在唱:“Don’t you worry?I’ll be there for you.”
柠檬汁喝完了,我的双手空空。
没有人会等我。
大门霍然敞开。我抬起头。
是哥哥。宁煦。
眼泪滑了下来。
“嗨!”我灿烂地笑“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