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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one fuzzy night 我曾经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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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他有一张忧郁的脸。不大和别人说话的他,下课后也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书。
那是在初中的时候。我十三岁。
我因为贪睡,经常迟到被老师惩罚站在教室外面反思。
而他比我还要放肆,常常不来上课。
起初同学们因为他漂亮的容貌以为他是那种传说中的天才,不用上课也能考得好。后来才发现,他成绩坏透了,除了英文还可以,似乎他曾住在英国。
尽管如此,女同学还是常常注意着他,讨论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象别的男生那样好动,他最大的爱好仿佛是剪报。
这样一种称不上特殊却很奇怪的爱好,却更增添了他的神秘。并且,他剪报的动作也是十分的优雅,走近他身边,仿佛就能听到报纸被沙沙剪下的声音。有女同学大胆问他为什么喜欢剪报纸,他睬也不睬人家,丢下剪刀便回家去了。第二天,他竟然又没来上课,老师告诉我们,他回英国去了。
来又如风,去又如风。
我那一天都没有说话。
有一个秘密,我从未告诉别人。
每次迟到,我都愿意走小路翻墙进学校。
如果说我那时候有爱好的话,恐怕就是翻墙了吧。
从后门围墙到我们教室,有一个小小的葡萄架子。
他总是坐在那里,抽烟。
白色的烟在绿色葡萄的映衬下,有一种迷茫的感召力。
抽着烟的他,也不是平常的他。他成了一个早熟的少年,精致的躯体中酝酿出一股奇异的芬芳。
我站在他身边。几乎可以感到他热热的体温。几乎醺然欲醉。
可他总是看也不看我。
只有一个清晨。
他问我:“有没有打火机?”
我摇头。我一个十三岁的女生哪有打火机。
他竟然笑了。我惊讶得不得了,他的笑竟然是这样张狂。
“是么,”他说,“明天记得带打火机来。”
我还沉浸在那魔力的一笑中,于是默默地点一点头。钟声忽地响起,我飞奔跑去教室,还来不及对他说再见。
恐怕天上是有神的吧。我没有说再见,因此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第二天,我带着爸爸从银座带回来的打火机上学。沉甸甸的打火机放在我的口袋里,我幸福得不得了。
然而葡萄架下的人,已经不见了。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是辽远到天边的一个梦。人忽然从梦中醒来,体温骤然下降,有种不能抵御的冰凉。
那个人叫龙曳。我记得很清楚。
初中时候被老师叫去帮忙登记分数,他总是倒数第一。
仿佛是要故意气气老师似的,在这里的最后一场考试,他连最好的英语也大大方方地犯了好多白痴错误。
老师发卷子时想发火也找不着人了。
最后那张打满红叉的卷子不晓得为什么放进了我的抽屉。
犹豫了一下,我把它塞进书包里带回了家。
天长日久,我以前的许多宝贝书都被弄得面目全非。
有一次过年前大扫除,打开我床底下的万年抽屉。那张卷子竟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它主人安静的外表如出一辙。
然而那上面夸张的红叉,却又再次让我想起那一瞬间他张狂的笑容。
这以后,我就再没喜欢过一个人。
我身边有一个完美无暇的哥哥,即使遇到在美好的人,我也会毫不留情地鸡蛋里挑骨头。
只有他。
或许是那时候的我,还纯真地不懂得如何去贬低人吧。
一晃,我就十七岁了。
考上了伦敦大学,但因为是学分制,我母亲便让我满十八岁后再去报到。她一定没想到我会去打打小工。
我家在伦敦肯星顿宫花园有一幢别墅。那是我哥十八岁的成人礼。
他至今没带女人进去住过。
哪天我一定要霸占来做嫁妆。
“我想恋爱。”
那天宁煦回来,我对他说。
他皱皱眉头,脚步一偏一晃,喝醉了。
我凑过去一嗅,酒味,女人的香水味。
他“扑”的一声就整个人压向我,双手还不老实地揽着我的腰。天!八成把我当成他相好的了。
我使劲挪动身子想打开墙角的壁灯,可越用力他就压得越沉,强而有力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热气不断地喷在我的肩膀上,下一秒,他的头也埋了下去,软而温暖的嘴巴胶上我肩膀那一片雪白,我脑筋都快打结了,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失去理智的他。手也没了力气,哪还拧得了壁灯啊,我下意识地握拳打在他胸膛上,力量恐怕是一点也没有,在他醉眼朦胧之下倒全成了欲拒还迎的挑逗,他越发起了征服劲,双手飞速从我的脚踝上窜直抚向我的嘴。他象为我擦口红一样地揉捏着我的嘴巴,力气不大不小,我不由地半眯起眼睛承应身体一震震发热的情潮。迷梦一样的感触,他那一向英俊无匹的脸此刻却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欲望,有疲倦,有…热情!我想起张爱玲说的那副画,山姥抱着一个用手掐她双乳的男婴。眼中有诱惑,有妖冶,也有广阔的包容…那是什么?是兄妹,还是男女?我只知道,两个人,要紧紧依偎着。我只知道,要紧紧抓牢彼此,否则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了。我知道呵!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或许只有血缘才是所谓的宿命!当宁煦灵巧地用舌尖舔着我脖子上一层又一层泛起的细细的汗珠,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嚷着要他给我洗澡,他恼怒地用大毛巾把一直吵闹的我包起来,相比之下,此刻的他是多么温柔呢!而我,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一个重量,多么需要一颗火热跳动的心脏,多么需要一个可以和我共同舞动的人!躺在地板上的我不时感到身下的冰凉,畏缩着靠近我的哥哥,他的体温那么高,他的眼睛那么炽热,尽管一片黑暗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身和心都在沸腾。再也不要一个人了。那么冰冷的温度。我早就厌倦了。眼中的泪水早就要流下来了,他大大的手掌触到我的眼泪时蓦地停顿下来,尽管喝醉了,但我哥还是那么倔强,他不喜欢女人哭泣,他也不会要一个哭泣的女人。睁大眼睛,仿佛要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他习惯地伸长手臂拧开灯。灯亮起来,我看见他眼中的那个我,那么凌乱,那么狼狈,那么彷徨,那么软弱!
这难道就是我吗?在自己汹涌的感情面前,我的自我是那么渺小。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深深地呼吸周围仿佛要凝结起来的空气,我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个熊熊的炉子,烧着红赤的炭不时地冒着火星。宁煦的一只手臂还放在我的肩膀下,他一只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把我抱进他弯腰蹲伏的怀中。如果能永远这样抱着我,我不会再向上帝要求更多。我想说话,但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意义。前一秒钟,他的黑色眉毛他的眼睫毛还是那么惊心动魄。他的手指如同暴雨一样急切地流遍我的全身。
我不再是一个孩子。
前一秒钟。
而现在,隐秘的黑夜已经要过去了。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就知道。
或许更早以前我就知道。
他推开我房间的门,把我放在轻软的沙发上。
没有热情了。
褪去热情的他,不复平常的霸道不恭,他的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他怎么了?他为什么这么严肃?他甚至不发一语不跟我说一句话,刚刚抱我进房间的时候他也皱着眉头,即使刚才他的心跳还和我一样剧烈。
可是,我又想让他和我说什么呢?道歉吗?解释吗?
“你什么话都没有吗?”
看见他踢开我的房门,我赶忙跟在他身后说。
他停住脚步,依然背对着我,沉默象大山一样横亘在我们中间。该死的!我一辈子也没这样焦躁不安过!好象是一个被抛弃的妻子等待丈夫说一个象样的理由似的。我走到床边打开灯,晕黄的灯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这算什么?!象小时候和他下棋自己还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他将了一军一样我习惯性地嘟着嘴走到他面前。他看着我,眼光并不避退。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生气的表情奇异地冷静了他,他又变成以前那个狡猾的哥哥,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要我为自己打圆场。
我淡淡一笑,和他在同一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虽然脑子比不了他,但我从不害怕他。
“就说刚才…”
“等等,”他打断我,径直绕过我走向房间另一端打开书柜,从层层镶金边的厚书中找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走了回来。“你的酒全都喝光了?只剩这个。”他倒了两杯酒直接坐在地上笑了起来,“不错嘛,酒量比以前好太多了!”他还喝?他喝得连我都搂进怀里了他还喝?
“你不要再喝了!你————”我一边试着抢他手中的酒杯一边气愤地说,“你太依赖酒精了!”不等我到手他就任性地把酒杯举到嘴边,“我就是要喝。”他说着就一口气把酒喝光了。
他就象个孩子。我好笑地看着他。他在干什么?想岔开话题吗?
宁煦漫不经心地半眯着眼睛从杯子里凝视着我,直到我脸上染上薄薄的红晕,才又倒了杯酒,缓缓地喝了一口。静夜里他吞酒的声音更让我脸红了。“怎么不说了?刚才…?”
被他那么一看我挑衅的兴致早飞得无影无踪了!硬逼着自己扬起头,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刚才他醇厚诱人的嗓音,他游走在我脖颈处的唇和舌头,越是去想,我的身体越是瘫软脑子越是不堪一击,简直就象看现场A片一样我的呼吸渐渐紊乱得失去了平静。劈劈啪啪,我好象听到自己最后一丝的懦弱也被烧断了————
“刚才,”我盯住他深邃的漂亮的眼睛,冷酷地笑了起来“刚才你变得不似你,你不顾一切地压住我,你扯乱了我的衣服,光是用嘴唇就让我全身震颤,你真抬举我,你的双手热切地探索我的身体,你不是说我是一个孩子吗?可是你会对一个孩子有性冲动啊?哈哈,见鬼去,你讨厌的骄傲自大,刚才你就象任何一个男人那样需要女人的抚慰,你别想骗我,”我伸出指甲从他的下巴缓缓下滑到他的下腹,指甲轻轻拨弄着金属拉练,“刚刚这里很热很热,你骗不了我!你刚刚想和我□□!”
他看着我,放下酒杯子,接着肆意地大笑,露出白白的牙齿让他看上去又自信又闪耀。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长大了,可对我来说,你还是太幼稚了!你连欲拒还迎都装不来,更别提烟视媚行卖弄风姿了!你以为用手碰碰我就能让我把你当一回事吗?告诉你!男人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喜欢太主动太直接的女人,那只会让我感到疲倦,你被那些所谓的前卫大胆教坏了!每天看《VOGUE》对你半点帮助也没有,哼,其实那是个屁啊!教得你这样的笨蛋连最初的娇憨美好都丢了!”
我脸色一片苍白,一对眼珠子恨不得透过他这副漂亮的皮囊看看他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他竟然对他的妹妹说这样的话!他竟然对他刚刚亲过的女人说这样的话!如果他不是太厌恶我,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撒谎家了!在几分钟里编一套自己的审美观,眼睁睁地看着我血色尽失!他说我幼稚我就认了,但他说我没味道,说我不知道怎么诱惑人,那不就是说我不是女人吗?!最重要的,他鄙视我的时尚品位!靠!我就气他这点,自己喜欢的就是伟大,别人的喜好他就有本事全盘推翻!就象以前那样,他凭什么说MISS SIXTY不好?!去他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代表全天下所有的男人吗?你不喜欢我,有的是人排着队等我!你不想抱我,有的是人把我放手心里呵护!认同你那套虚假作风?休想,休想!就算我是你妹妹也不代表我什么都得听你的!”我的嘴唇扬起胜利的微笑,“更何况,刚才你的表现完全背叛了你说的话。”
“哈哈,别犯傻气了,”他眼里怒光四射,又有一种被挑衅的愉悦,“只要是个男人被灌醉了都会有性需求,是谁都无所谓,真令我失望,你一点也没学乖,看来你十六岁时根本没受到教训!那甚至不是欲望,只是单纯的需要释放,明白吗?”
他这番话惊得我目瞪口呆,记忆仿佛又回到那个没有记忆的晚上,只有疼痛提醒着我一切。我没任何话说,只有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为什么?他要教训我无知的话为什么要扯到一年前的事?那不只是羞耻,那更是一个禁忌,是一个秘密,是我要永远永远埋在时间里烂在心里的!被污辱给我的不是教训而是畏惧,我畏惧着黑暗,我抗拒着和别人接触,我小心翼翼地保持和男人的距离,我逼迫自己一个人,我逼迫自己在一个人的夜里失落,我逼迫自己在他不在的时候要时刻保持警惕保持理智,我逼迫自己不要去正视自己的欲望!
用手擦去涌出眼眶的泪水,我攀住他的肩膀,为什么他不肯抱一抱我?为什么他不让我象别的女孩子那样娇滴滴地流泪?为什么我要比别人冷静?凭什么?他既不向别的哥哥那样疼爱自己的妹妹,也不肯把我当一个女人对待,我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摆在他旁边供人欣赏的玩偶吗?如果真的是玩偶就好了,起码总是漂漂亮亮的,受别人的羡艳和赞叹。
“你哭什么?”他甩开我的手,深深地皱着眉头。是那样吧!他总是厌烦我的不洒脱,厌烦我的自言自语,厌烦我的软弱!
“为什么?”我紧紧地搂住他不让他呼吸,“你为什么不肯抱我?我难道长得难看吗?”
他哈哈地大笑,“你竟然有这种想法,你是我妹妹,你能难看到哪里去?”捧起我的脸,他忽然温柔地擦干了我的眼泪,低低地呢喃着:“你不哭的时候,如果仔细看的话,其实,这里…圆圆的鼻头,这里…光洁的额头象乔治桑一样闪着思想,还有这里,”他粗粗的手指滑过我的嘴唇“这里也很美…红红的,又嫩又柔软,偶尔还会吐几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呵呵,我想起来了,刚刚我才吻过它呢…真是十分香甜的宝贝呢…”
上帝!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我眨着眼睛,试图不让自己遗漏掉他一点一滴的诱惑。
他放下手环住我的肩膀,轻轻地抱着我,我靠在他的胸前,感到他心脏有力地跳动着。相同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是那么有生气…
“傻瓜,你是我的妹妹,世界上有一堆女人,但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你和她们可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呢?我的脑子又乱了,拥抱真是奇怪的事情,明明两个人贴得那么近,但却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只有他温柔的话语萦绕在我的耳边…我太累了,疲倦了,什么都不想去想,只要好好地在他怀里睡着…
然而这一切止于他的下一个动作————就在我快要沉醉时一下子放开我的手腕,把我一下子甩开,又是这样!他从来不肯让我撒撒娇!有什么不一样!他对我从来不象别人对待自己妹妹那样亲切温柔啊!他对他的女人也都是有求必应啊!只有对我却是坏得要死总是刻薄地损我!
“想让我做妹妹的话,你也要有哥哥的样子啊!”
“恩?”他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毛,一手拉开我的房门。
“你也要象别人的哥哥那样宠自己的妹妹,关心我,不放心我,讨好我,我到哪里都要负责接送,我怎么对你都不能够生气,总是要夸我漂亮才行!”
“你羡慕别人的哥哥吗?你觉得我做你哥哥做得不够好?”
活活!我一下子变得斗志昂扬,谈到他对我哪里不好,我就有一黄河的苦水要吐!
“不过…”他沉思地摸着下巴,随后冷笑一声,“你好象忘记了,我就是你哥哥,不管你喜不喜欢,都不可能是别人,任何人…要我向别人那样对待你?想都别想!”
“是这样吗?”我心里一阵酸酸的疼。
“从小我就希望哥哥能更温柔,能更温和,能更…能更宠爱我。因为,我真的是很害怕,一个人。只要一个人,就很难不去想寂寞。
难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哥哥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会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难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哥哥以外,我还会想和另一个人永远在一起吗?不…只有哥哥…”我抬起眼睛凝视他完美的侧脸,“只有哥哥,我只信任哥哥,只想要哥哥在我身边!”
站在那里,黑暗融化了他的身影。我等待着他说些什么,整颗心都要蹦了出来!
静静地,他终于开口说道,“可是,我却忽然厌倦了,你那一脸无辜可怜的表情呢。总是长不大,总是想依赖别人…”
“这样真不讨人喜欢呢。”
他砰地一声夺门而出,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真不讨人喜欢呢。
这样。
我笑了起来,抓起被子裹住自己,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躺回床上闭起眼睛。
嘴唇上仍然有他嘴唇的温度,但我的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着。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啊…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太累了太累了…今天晚上太不平静了。
我要先睡一会儿,以后,以后再想吧。以后,我一定不能再这样了,要让他后悔自己今天说过的
这种话。
什么厌倦了我?
狗屁!
我在梦中恨恨地咒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