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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洛 你愿做这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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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赵攸与月光携带着十数车财物,一路浩荡南行,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洛阳。
赵攸骑在马上,落日余晖勾勒出他精致的侧颜。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排车马,只觉哭笑不得。去时单人轻骑,回来却是这副模样,还莫名其妙带回一个王妃……一面想着,一面忍不住便往月光所在的马车瞥了一瞥,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赵攸在贺兰部娶亲的消息早已传至洛阳,朝野市井俱是一片哗然。徐太后惊诧无比,既不知赵攸何时悄悄离开洛阳潜入贺兰部,又想到他拒接娶徐氏女而娶贺兰氏,一种被蒙骗欺瞒的愤怒油然而生。而再一想,毫无疑问,这一切皇帝定然参与其中。
徐太后愈想愈是愤恨不已,但她混迹后宫前朝多年,早已练就一副沉稳的性子,当下正由侍女卸着钗环,面上淡无表情,随意问着身旁的亲信郑显:“回来了?”
郑显知她所问,躬身答道:“回来了,酉时一刻自广莫门入城,车驾十八乘,长乐王自骑马前行,此时应已回了王府。”
徐太后轻笑一声:“罢了,就让他好眠一夜。”又唤过殿中女史:“去长乐王府传谕,宣贺兰氏明日入宫。”
长乐王府离宫城不远。赵攸父亲早逝,兄长袭爵,当初并未分家,直到他前些年也受封为王,皇帝又赐下宅邸,这才单独搬了出来。是以宅中空空,既无父母高堂,也无兄弟手足,只有一个管事和几个长随,虽有婢女,皆在外院粗使,内宅一片荒芜。
好在月光带了不少人马来,当下她不慌不忙,指挥若定,先将那一堆行李安置好,又亲自在府中各处看了一遍,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忙乱一番,尘埃落定,在王府正堂之内,赵攸和月光并坐上首,下人恭敬立了一地。赵攸并不看月光,语中毫无波澜地吩咐道:“拜见王妃。”
众人先前虽得了消息,但此时亲见了月光,皆有些踌躇,面面相觑了一番,终究齐齐下拜。月光交叠着双手闲闲搭在膝上,微微一笑,表示满意:“罢了,起来吧。”
天色渐晚,两人一起随意用了些晚膳,终于又到了赵攸极力避免的时刻。月光却似看透他心思,故意问道:“你的寝室在哪?带我去看看。”两人虽一路南行数日,但旅途劳顿,倒也相安无事,今日到了洛阳,赵攸此刻正在暗自思索如何安置月光,冷不防便听她这般发问。
赵攸无奈,只得领着月光向后院走去,一面走一面介绍:“这府邸我刚搬来也没多久,随意拣了一间做寝室,你先看看,若喜欢就住下,若不喜欢,东厢和西厢都还有许多空房,喜欢哪间便吩咐他们收拾出来,住下就是。”
月光琢磨着他的意思,脚下步履不停,偏头看他:“大王何意?”
赵攸喜忧参半,喜的是她果然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忧的是如何得体解释。月光却未肯就范:“你我夫妻,自当共居一室,岂有别室而居的道理。”
赵攸头痛不已,偏又无法反驳,唯恐惹恼了月光,只得强行辩解:“我是怕你不惯。”
月光轻笑,似觉奇怪:“有什么不惯的。”
赵攸心中斟酌,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月光,正色唤她:“贺兰女郎。”
月光敛了笑意,亭亭立定,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攸理了理思绪,见近旁并无外人,便也无所顾忌,想着定要把话说清楚。这段时日他思索了一番前因后果,觉得自己所猜应该不差,于是说着心中所想:“想来你不愿入宫,当日是我失言,你实在不必委屈下嫁于我。我与令尊盟约既定,绝不会毁约,你为此搭入自己的婚姻殊为不值。”
月光闻言笑了笑,这番话他当日不说,到今日想来是思索良久,也不气恼,只顺着他的话问道:“哦?那大王如今打算如何呢?”
赵攸沉吟:“我不会强迫于你,你愿做这长乐王妃,便安心做着,你若不愿——”赵攸顿了顿,觑着月光神色,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你若不愿,和离也罢,担着虚名离居也罢,皆由你意。”
然而出乎赵攸的意料,月光不怒反笑,面上神情极为真挚:“大王,我是真心仰慕于你。”
赵攸愣了愣,不知作何回应,只听月光接着又说:“大王几次推脱,可是已有心仪之人?”不待赵攸回答,月光又悠悠叹了一口气,语中含怨:“罢了,看来是我不知轻重,任性妄为,坏了大王的姻缘。”
赵攸扶额欲叹,实在不知贺兰月光这般纠缠究竟为何,难不成她竟是真的想和自己做夫妻不成?只好耐心解释:“并无此事。”
月光紧追不舍:“那大王究竟有何疑虑?我愿嫁,你也没有不愿娶,是了,我们已经行过大礼,早已是正经夫妻,你到底在推脱什么?”
赵攸无言以对,只好寻了个稀烂的理由,闷声道:“我不惯与人同寝。”
月光忍不住“噗嗤”一笑,正要再说,只见管事匆匆前来禀告,称宫中来人传谕。赵攸与月光相视一眼,俱是没想到太后的动作竟这样快,只得又往前院来。
赵攸认得那宫使是太后身边的江女史,她素来受太后信重,颇有几分自矜,毫不顾忌打量了一番月光,也不行礼,一副例行公事的口气:“太后陛下宣贺兰氏明日入宫觐见。”又向赵攸略牵了牵嘴角,语气稍微恭敬了些:“长乐王一路风尘辛苦,妾便不扰了,告辞。”
待送走江氏,赵攸稍稍改了主意,招呼月光:“随我来吧。”
赵攸一贯独居,无人拘束,寝室便也兼作书房,本是后院最大的正堂,名唤“延徽”。此时他不再犹豫,带着月光径直回房,关好房门,打算好好交代一番见驾之事。
“太后……太后之事,你所知多少?”赵攸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先问她。
月光两世为人,自然对徐太后的生平不陌生,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侃侃而言:“徐氏,安定临泾人,父亲徐慕,本是伪夏的降臣,所以在本朝并无什么根基,这才把脑筋动到了后宫,费尽心机把女儿送进宫。倒也是她命数不错,生下皇子,临朝称制,乃本朝第一位成为太后的至尊生母。”
赵攸有些意外,不禁多看了她几眼,点头赞许,目光深沉:“不错。徐太后凭一己之力,诞育皇子而免死,幽禁北宫而再临朝,前朝后宫,俱在股掌之中。”
“所以你要我小心应对太后?”月光偏着头问道。
“不。”赵攸微微一笑,“到了太后这样的位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不过……”赵攸看了看她,“你这样的人,兴许她真没见过。”
月光蹙起双眉,“你这是何意?”
赵攸笑意愈深,觉得自己的推论应该没错:“没什么,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不必紧张。”
月光心中暗自嗤笑,有什么可紧张的,上一世徐太后勉强算是自己正经婆母,都没怕过她,何况如今。想了想,又问道:“对了,太后可有什么忌讳?”
赵攸沉吟,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摇头道:“没有。倘若她有什么忌讳,你若知道,不是很奇怪么?”
月光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觉得有理,又接着问:“那你和太后可有过节?”
赵攸只觉好笑:“我和她能有什么过节?”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太后欲许婚之事,“若说过节也算不上,勉强有一事。”话到口边,赵攸决定还是不提,于是改口道:“也没有什么事,不必多虑。”
眼见时辰已晚,赵攸也不好意思把月光往外赶,踌躇一番,吩咐下人抬了一张便榻到房中来。好在此屋极为宽敞,也并不嫌拥挤,又将屋内的屏风移作遮挡。他只作看不见下人好奇的脸色,冷着脸屏退。又很有风度地回避到屏风之后,一面吩咐月光:“你自行梳洗,早些休息吧。”于是两人隔着屏风,各自安寝。
宫城宣光殿内,徐太后犹未安歇,询问着回宫复命的江氏:“见到了?”
江氏俯身回答:“是。”
“如何?”
江氏筹措着语言,仔细回答:“生得不差,肤色洁白,身量修长,鬓发如云,明眸顾盼,只是一股子边塞野气。”
徐太后忍不住笑了笑,又问:“那长乐与她,情状如何?”
江氏摇头:“匆匆一见,妾也分辨不出。”
“呵。”徐太后唇边浮起冷笑,“我倒要看看,名满洛阳的长乐王究竟娶了怎样一个天仙。”说着愈发觉得可笑,“彭城王太妃倘若知道她最宝贝的儿子娶了个北地女子,只怕能气活过来。”
江氏面露微笑,状若无意地附和道:“彭城王太妃虽故,现下这一位王妃不是也姓李么?”
徐太后微眯双目,眸光中隐有万壑波澜:“你说这赵攸是不是失心疯了,放着吾徐家的女子不娶,竟不远千里求娶于贺兰部,——你说,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江氏并未回答,只听徐太后接着自语:“你说得不错,这一位李妃岂能看得上贺兰氏,且看他们自己先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