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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光 贺兰未入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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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月光醒来时盯着眼前的锦帐发了一阵呆,脑中慢慢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已身在长乐王府。她穿戴好转出来,只见屏风外赵攸衣冠齐整,看上去起身已久,不觉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也起来了?”
赵攸神色淡淡:“我也要进宫。”
月光想了想,他定是要向皇帝复命,便也未多问。赵攸待她梳洗已毕,便招呼她到桌边坐下,桌上已罗列了不少吃食,随意介绍:“茗饮是南朝之物,想来你不惯,酪浆也有,不过不如北地醇厚,你将就着用吧。”又有各色点心,俱是小巧精致,月光挑拣着各尝了几口,真心实意称赞:“好吃。”
彭城王太妃主持王府中馈多年,赵攸自幼饮食习惯早已同于汉人,向来不饮酪浆,今日本是多了个心眼让厨下准备,果然见月光喜欢,暗自松了口气,于是又吩咐她:“府中内务,一向由刘管事负责,你可慢慢接手过来,有什么喜欢吃的,喜欢用的,自行安排便是。”
月光随口应了一声,并未见得有多么领情,赵攸有些无趣,见她吃得差不多,便唤她一同出门上了马车。
两人各据一边相向而坐,月光有些尴尬,无话找话问道:“你怎的不骑马了?”
赵攸掀起眼皮瞥她一眼,懒懒作答:“麻烦。”
月光蹙了蹙眉,正在想有何麻烦,只听赵攸接着解释:“想来你不知道,我若骑马上街,围观士女甚众,比潘岳当年掷果盈车也不差什么。”
月光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她承认,赵攸长得不差,却没想到这人自恋如斯,便也顺口取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大王身体强健,远胜卫玠,何惧被人多看。”
赵攸心中一动,隐约似有一个念头滑过,但又未及细想。
车驾辘辘,将近宫门,赵攸叮嘱月光:“我去显阳殿见至尊,事了便去宣光殿接你。你若早出来了,就去显阳殿旁的西柏堂等我。”说着犹有些不放心,“除了宣光殿和西柏堂这两处,你不要胡乱走动,以免冲撞了别人。”
月光满不在乎,挑了挑眉:“宫中除了太后和至尊,还有谁冲撞不得?那时他二人一个见你,一个见我,我还能冲撞了谁?”她前世在宫中亲自待过,对宫中情形只怕比赵攸还清楚些,只觉得赵攸多虑。
赵攸转念一想,似乎这话也不错,便也未反驳。
说话间已入阊阖门,马车悠悠停下,早有宫人等候在此,引了月光去见太后。赵攸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宫墙尽头的转角,这才收回目光,理了理思绪,熟门熟路自去见皇帝。
月光跟着那内侍,一路行来但觉心情复杂,兜兜转转,终究又来了皇宫,不过这一次身份已全然不同,她甚至有些隐隐期待与徐太后的会面。
走入宣光殿,月光才发现殿中并非太后一人,另有数名年岁不同的内外命妇陪侍一旁。她未及细看,先按部就班拜见太后。徐太后如今三十来岁年纪,她本生得秀美端庄,又保养得宜,看去只如二十许模样。自月光走入殿中,徐太后便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见她举止得宜,行礼如仪,挑不出什么不妥,微笑颔首:“平身。”
月光闻言起身,视线粗略扫过殿中众人,分辨出皇后徐氏,修仪薛氏,皇帝的异母妹新平公主,还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立于太后身旁,不知是何人。
余下两位年轻妇人,月光觉得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正在暗自思索,却听上首太后已含笑招呼:“阿李,安阳,还不快见礼,说来你们才是正经一家人。”
月光心念转动,联系着上一世的记忆,估摸着这二人应是赵攸的长嫂彭城王妃李氏和阿姊安阳县主,难怪太后如此说。李氏和安阳县主却并无多少热络神色,两人相视一眼,李氏先开言道:“陛下此言,妾实惶恐。长乐阿弟未告而娶,新妇未入家庙拜见舅姑,彭城王与妾深感不安,正不知如何自处。”安阳县主微牵嘴角,似是默认李氏所言。
月光心中冷笑:原来如此,就说今日哪有那么简单,徐太后早已挖好了坑等着她呢。这样的情形,月光上一世早已见惯,无非是这些洛阳世家看不上她的出身罢了。她仍记得刚入宫那时节,连宫女内侍都常常明里暗里取笑她见识鄙薄,既不通诗书六艺,也不会双陆弹棋,饮食口味也全是北人风俗。她起先还会恼怒,后来经历得多了便也不在乎了。她本就是出身如此,何必削足适履去迎合这些世家?更何况,她便是做得再好百倍千倍,他们依然看不起她的姓氏,永远都难以跻身一流高门。
这一任彭城王妃和赵攸的母亲一样,出自汉人四姓高门陇西李氏,正是赵攸母亲的侄女,她自矜身份,但凡想到要跟这胡女做妯娌,只恨不得立马去死才好,当下肯耐着性子说这一番话,已是极有涵养了。
月光今时不同往日,既知她心思,也沉得住气,故意戳着她痛处,不疾不徐说道:“代北旧俗,一向有娶于女家之例,王妃既为鲜卑妇,不可不知。”
李氏面色微变,昔时本朝一统,诸多汉人士族捏着鼻子认下天命,屈身出仕,心中却颇不以为然,总觉得鲜卑异族,暗中多称作胡人。直到高祖南迁,改易姓氏,促进通婚,这些年来才渐渐少提了胡汉之别。今日冷不防被月光提起鲜卑二字,李氏只觉得脸面仿佛被人扯下掼在地上踩踏,一时恍惚不及应答。
只听安阳县主笑道:“既是旧俗,高祖改化已久,不提也罢。”她本是赵氏女儿,不好驳斥太过,不然倒显得在贬损自己一样。
月光早有应对,从容说道:“不错,高祖昔年南迁,许我贺兰部冬朝京师、夏归部落,到如今留着一二旧俗,又有何不可?”
徐太后听着她几人你来我往,面上微笑未变,目色深深,忍不住多看了月光几眼,悠然开口劝解:“贺兰所言不差,只是长乐此番行事确有些鲁莽了。阿李的心思我省得,我亦算是长乐阿嫂,他的婚事耽搁许久,外间不知还当我等不肯费心,原本我还想着阿婉与长乐年貌相当,乃为佳配,实在想不到……”徐太后说着轻叹了一口气,似有无限惋惜,看了一眼身旁那少女。
阿婉?月光脑中警醒,循着徐太后目光看去,见那少女容色秀雅,含羞带怯。心中暗自猜测,不知是何许人,听太后的意思,原本是想让赵攸娶她?太后故意提起,必有缘故,且看她欲如何。于是不动声色,恍若未闻,并不接话。
太后浑不在意她的反应,一面吩咐那少女:“阿婉,和贺兰见礼。”一面对月光说:“阿婉是我族中幼妹,今年三月刚到京中,你们年岁差不多,日后倒是可以多多结交。”
月光沉吟不语,思索着太后用意,徐婉已盈盈走至她身前,犹豫了一瞬,开口唤道:“见过王妃。”
“错了。”
太后面上含笑,温柔端丽,耐心纠正:“贺兰未入宗正玉牒,还算不上王妃。”
月光神情未变,心中了然:太后绕了这么一大个圈子,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呢。
此言一出,殿中鸦雀无声,徐婉意识到自己失言,正为太后作伐,心中暗叫不好。她又不蠢,她虽姓徐,暂得依仗太后之势,可赵攸却是正经宗室王叔,自己何苦得罪了贺兰氏。
徐婉正踌躇如何找补,只见那贺兰氏仿佛未听见太后所言,对她微微一笑:“不必这么客气,你我差不多大,叫我月光就好。”
“月光?”徐太后目中一亮,来了兴致,接口问道:“贺兰也信释尊么?”
其时国中佛教风靡,显贵豪富之家尤其盛行。徐氏出自河西,向来为佛教西来东传必经之地,历代供奉虔诚,徐太后的姑母更是出家为比丘尼。徐太后也笃信佛教,熟读经文,一听便知月光的名字来自佛家月光菩萨,故有此问。
贺兰氏亦世代崇佛,贺兰贞几名儿女俱用佛典命名,月光自幼耳濡目染,要说多信也算不上,不过现下见徐太后问起,便也顺水推舟答道:“是,妾家世信佛。”
徐太后心情忽然欢畅起来,看月光顺眼许多,想了想,说道:“今日初见,钱帛俗气,正好我这里还有些七宝之物,便赐给你吧。”转头吩咐身边女官,取了一盘琉璃珠、一株珊瑚树、一对水晶环、一套玛瑙杯来,月光忙谢恩收下。李氏与安阳县主面面相觑,不知太后为何变了态度。月光自然也想不到自己因为名字莫名得了太后欢心,只觉啼笑皆非,泰然受之。
“罢了。”徐太后眼见今日目的已差不多,见了贺兰氏,挑唆了李氏,引见了徐婉,便也无心再敷衍,随意揉了揉太阳穴,“贺兰初来乍到,日后多多进宫走动才是,今日便不留你了。”众人忙齐齐起身,依次告退。
月光记着赵攸的吩咐,示意身后替她捧着赏赐的宫人,一道往西柏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