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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账本 ...

  •   说来可能不信 ,沈湘一直保留着一个古老的习惯,她有一个专门记账的账本。
      与其说是账本儿,不如说是从废品批发站买来的一打草稿本,钉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粗制滥造的账本。它总是贴身放在沈湘胸前的衣兜里。
      除了洗澡之外,这个账本都在沈湘视线范围内。

      有次那账本在跑操的时候从沈湘兜里滑了出来,后排的赵宇阳眼疾手快帮沈湘捡起来,账本是摊开的。赵宇阳有些意外的看见了端端正正的字体详细的记录了每一次细小的支出和收入,并认真的备注了日期。“唉?沈湘,你居然有记账的习惯啊。”赵宇阳把账本递给沈湘。
      “谢谢五哥。”沈湘冲赵宇阳笑了一下,像往常一样秀气的眼睛眯起。可赵宇阳望着沈湘把账本攥的发白的手指,以及僵硬拉扯的面部肌肉,只觉得心脏“啪”的收紧了一下。
      他竟感受到一种根本不属于这个温和的小姑娘身上的压迫。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账本的事情。

      大概只有沈湘一个人知道,这个账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在最后几页上,毛骨悚然的记录着几个不同的人的所有信息。
      从食物喜好到生活作息,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就连其中一个人是左撇子的事实,全部无一遗漏的记录着。像是观察了好几年才写出来的。
      最后一页上边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名字旁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而倒数第二页,赫然写着“张又冬”三个字,娟秀的字体有些刺眼。

      大概在沈湘有记忆起,身边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她家住在一个山旮旯上,脚下是一个小镇子,这里的人管这座山叫卧佛山,据说山上有保佑大家的神仙。
      沈湘不喜欢这座“有神仙”的山,在假期里,她每天从山腰的家徒步走两个小时去山顶上砍柴,拖毛竹,回来的时候还要帮姐姐沈兰打理父亲的鱼塘。
      有时候累了一整天还吃不上一口红薯稀饭,到了晚上是最煎熬的时候。父亲从镇子上边回来了,他总是会带一身浓烈的酒气,裹挟着屋外的寒气把熟睡的沈湘和沈兰从睡梦中拽起来。
      如果白天赌赢了心情好就骂几句特别难听的粗话,而如果碰巧心情不好,那简直就是噩梦。他会抡着酒瓶子朝沈湘的后脑勺砸来,或者是揪着沈兰的头发往石凳子脚磕,他像一只公牛。
      在疯狂的叫嚣着,而沈湘跟沈兰像两只软弱的狗崽子,被公牛的犄角钉在墙上。
      直到男人发泄完了,隔壁传来震天的鼾声,沈湘才能勉强入睡。

      沈兰是沈湘的亲姐姐,在沈湘记忆里,她的嘴角总是温柔的抿起,说话总是柔声细气的。
      如果天气好,沈兰会带着沈湘去山下的场镇赶集。那是沈湘最快乐的时光,她可以去图书室里借几本书来看。沈湘在村上的人看来是个怪孩子,她不言不语,每天做的事儿就是翻书看。
      看书就看呗,镇上小孩子们也会看一些插画本儿。可是沈湘偏不,她总是看一些晦涩难懂的大部头名著,光是半本书的厚度都有她胳膊那么粗。
      当然最让沈湘高兴的,就是去看火车站。这火车站刚修建没几年,什么东西都是新奇的。沈兰比沈湘大几岁,在村干部的要求下,父亲被迫送沈湘沈兰去念书。
      沈湘总会问沈兰好多问题,大多是关于火车的,看着一节一节的车厢从很远的地方驶来,沈湘总会问沈兰:“它是从山外边来的吗?”沈兰总是边跟一个年轻男人扯话,一边心不在焉点着头。
      沈湘知道姐姐有个不能说的秘密,她喜欢镇南边一个做工活儿铺老板的儿子,沈湘管他叫“周哥”。
      周哥比沈兰大八岁,人长得不怎么周正,但沈兰就是很喜欢他。
      每次去赶集的时候,沈兰会把自己亲手织的女红羞着脸送给周哥。换来一些木雕做的小物件。
      至少在那件事之前,沈湘觉得姐姐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沈兰沉默的望着喧闹的人群涌向漂亮的动车,阳光打在她晦暗不明的脸上。“妹啊,你想离开这里吗?”
      沈湘愣住了,沉默不语。
      “我今年初中就念完了,爹说我该嫁人哩。”沈兰转过头,认真的看着沈湘“我不想嫁给东村的那户人家,我想跟你周哥一起离开这里。你会跟我们一起吧?”
      沈湘没吭声,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
      “我已经把买车票的钱都攒好哩,就搁在床板子下头,到时候你一放学回来,我们就去城里边。”沈湘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着漂亮的光。
      “去城里哪儿?”“去二伯那里,我知道他们家住址!”沈兰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抿了抿口水交给沈湘,上边写着一个语焉不详的地名儿。
      隔了不知道多久,动车发动了,缓缓载着满车厢的乘客离开了站台。
      沈湘看了看徐徐开走的列车,点了点头。“我等你。”

      沈湘因为成绩特别好,在这种农村中学基本上就是连跳好几级,她现在不过12岁,就已经开始上初三的内容了。
      初三会上晚自习,因此等到沈湘回家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湘清楚,今天就是和姐姐离开这里的日子。她知道姐姐会站在小棚户的门口等着自己,然后一起逃离这个令她恐惧的大山。
      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内脏开始沸腾起来了。
      一直走到门口,小院里果然开着灯,橘黄色的灯光却让沈湘骤然觉得一股恶寒。灯下站着的,是她喝醉酒的爹。

      那是沈湘唯一一次哭。那男人从来没有这么可怕过。他满是酒气的口中吐出来令沈湘战栗的字眼。他说:“你那个表//////子姐姐告诉我说,你想离开这里,是吗?”他说着还把那张写着二伯地址的纸撕的粉碎。“这是她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想去城里找你二伯啊?”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姐姐,她的眼里满是笑意的姐姐,带她去镇上看火车的姐姐,告诉她要带她去新的生活的姐姐,就这么轻易的背叛了她。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可以随意被抛弃被利用的玩具,好像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带给她希望,又把她一脚踹进恶心的深渊。
      她觉得没意思极了。
      男人像是疯了一样殴打她,把她的麻花辫绑在木头桩子上,用鞋底狠狠踩践沈湘的脸。沈湘没有任何反应,连吭都没吭一声。如果不是她微微起伏着的胸部,就会让人以为她已经 /死了。
      她又被扔进鱼塘里,深秋的塘水带着彻骨的寒意灌进沈湘的鼻腔里边。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无依无靠的风筝,在暴风雨中被撕扯开来。又觉得自己像集市上摆的木娃娃,随着汹涌的浪潮被拍打成一块一块的木屑。
      自己已经死了吗?
      沈湘突然笑了起来,她突然觉得耳后一阵剧烈的刺痛,然后传来尖锐的嗡鸣声。她费力的在水中睁开眼睛,看见她的父亲把酒瓶子摔成碎片,朝她的脖颈割去…….

      沈湘从梦中醒了,发现自己安然的躺在宿舍上铺的床上。大概太早了,窗帘外隐隐透出干净的月光。
      沈湘知道自己又失眠了。
      她也不怎么在乎,她从小的夜晚就是在不眠和恐惧中度过的。
      好在自从和张又冬一起睡觉之后,失眠的次数少了许多。
      沈湘的大脑像一个拥有无限内存的硬盘,她所有不堪的回忆冷冰冰的沉睡在硬盘的深处。只有在这样的黑夜里才会偶然翻出,像幻灯片一样静默的播放着。
      沈湘从来不会害怕回忆,她只是会觉得恶心。

      那天晚上之后,她的耳后有了一道又深有长的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一直延伸到锁骨处。这是她最信任的姐姐赐予她的礼物。
      她恨沈兰,她甚至无数次想杀了她。但当她望着沈兰熟睡的脸时,她总会想起沈兰是她唯一的姐姐,是和她吃着同样母亲的奶长大的姐姐。
      但不久,沈兰死了。
      她连恨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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