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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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天正好是沈湘中考的日子，学校老师组织这些乡下的学生们做大巴去附近的小县城参加考试。考题考的中规中矩，沈湘做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做题的时候老觉得额角突突的跳，连握笔的手指尖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她说服自己不去想昨天晚上的对话，可眼前却又浮现出沈兰的眼睛，在列车站闪着光亮的眼睛，和在白惨惨的月光下满是泪光的眼睛。
汗水从下颚滑下，落在沈湘握笔的指节骨上。
“你为什么要把逃跑的事情告诉爹？”沈湘面无表情的望着坐在对面床上缝补被子的沈湘，冷冷的问她。
沈兰缝被子的手顿住了，她把头埋的很低，看不到脸上什么表情。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传出一声哼笑声。“为什么不呢？”沈兰抬起头，脸上挤着扭曲的笑脸。“你的存在对我来说不就是一个可以随时利用的工具吗？妹妹。”
六月的夜晚很热，沈湘却只觉得自己身在冰窖里，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你知道吗，沈湘。我比你大四岁，那个时候娘对我可好了，她做什么事情都护着我。”沈兰直直的望着沈湘，接着说。
“都是因为你这个小贱种，如果不是你，娘就不会难产而死！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娘！！！”沈兰撕心裂肺的吼着，在沈湘记忆中，沈兰从来不曾对她吼过。
“如果娘还在，我就不会挨打，更不会嫁给村东头一面都没有见过的人家！我会去跟周哥结婚！”沈兰的眼睛红了，她像一个真正的受委屈的少女一样哭了起来。
“我恨死你了，可是娘死前叫我照顾好你，我听了。但我不想嫁给村东头老板家的儿子。所以我用背叛你的方式来讨好我爹。望他能改变主意，我明天就要出嫁了。”她使劲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迹。
沈湘看着沈兰在月光下苍白的脸，很认真的望着她。“对不起。”她说。
殊不知这是沈湘对沈兰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兰死了
她是服耗子药死的。是被来山上烧香的老太婆发现的。那老太婆原本是口渴想找户人家休息休息，发现门开着，床榻上躺着个女的。那女的面如死灰，嘴唇青得发紫。像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可把刚拜了佛的老太婆吓着了，连忙赶回镇子去报警。
沈湘考完中考一回家，就看见一堆民警围在家门口。她的心咯噔一下给提了起来。然后她就看到了沈兰穿着婚纱的尸体和怒不可遏的父亲。
警方很快就判定了沈兰是自杀。照村子里的习惯，自杀是不吉利的死法，不能跟祖辈的坟墓挨在一起，也不能立碑。
父亲把沈兰草草埋在了后院的一片空地上，便赶着去跟村东头那户大人家道歉赔不是，期望把彩礼给要回来。沈湘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沈兰的坟前。
她忽然觉得胃里有一个死结，在疯狂的收紧，不适的反胃感涌上心间。她觉得自己心底像一个老旧的大坝，已经抵挡不住汹涌的潮汐风暴。一股名叫悲伤的浪潮打过来。
把她整个身体击打的粉碎。沈兰死了，她只来得及跟她说一句道歉。她背叛了自己，理应可恨，但沈湘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她这十几年唯一的情感寄托就是沈兰。
沈兰是她的姐姐，但更像她的娘。她爱沈兰，她希望沈兰和周大哥结婚成家，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一如沈兰这十几年对她的照顾，不管是不是真心。她总会珍惜的。
但现在沈兰死了，她就穿着婚纱躺在地底下。永远睁不开眼睛了。
沈湘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一根线“咔哒”一下绷断了。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为了保护自己，她断绝了自己与外界任何情感联系，她既感受不到他人的痛苦，也无法接受他人的爱。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无法感受到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沈湘的父亲最终也没能把彩礼要回来，他正当气头，当晚就狠狠的揍了沈湘一顿。但他有些诧异的发现，以前沈湘被打时总会哭叫，而这次，不管他怎么往死里打，甚至把她的小臂弄骨折了，她却一声不吭。
他也觉得自讨没趣，下山去跟牌友们赌博去了。
沈湘的中考成绩很快就下来了。在这种山旮旯里边，她能考上省重点也算是一个励志奇迹了。但沈湘很清楚，她自私的父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送她去主城区念书的。
她开始在暑假里疯狂打工攒钱，偷偷攒下了足够买车票的钱。她想要逃离这座山。
开学日期一天一天逼近了，沈湘知道，自己的机会也快到了。但在开学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沈湘在她的账本最后一页她父亲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把叉。
在此之前，沈湘已经借着在茶馆打工的间隙跟踪了她爹整个暑假，而那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个叫“沈志刚”的男人的全部行踪轨迹，包括他喜欢去那个茶馆赌博，去哪家馆子喝酒，周围的三四好友，全都静静的躺在账本上。
她像一只蜘蛛一样，不动声色的编织出一张庞大又精密的蛛网，足以致任何一只强大的猎物落入网中。而沈湘躲在暗处的角落，像初次狩猎的小豹子，耐心的等待着一个时机。
而现在，她觉得时机到了。
孙娃子百无聊赖蹲在自家茶馆门口的台阶边，望着屋檐上的雨滴一点一点落下来。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暴雨了，天气却一点也没见转晴。
他只好蹲在门外发呆。茶馆的帘子掀起来了，柜台里边走出来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女孩子，耳后的麻花辫轻轻甩着。她是暑假来茶馆打工的学生，手脚能干麻利又不多话，唯一就是不肯去正堂见客，所以就一直负责柜台结账的事务。
“孙二娃，有件事情我想托给你。”女孩儿眼角弯弯，递给孙娃子一包米花糖。孙娃子只有赶集的时候才有机会吃到米花糖，这在他看来是件稀罕事。“什么事情，你说。”“你认得沈志刚吧？他是你们这儿的常客。下午他来的时候给他上店里最烈的白酒，酒钱我来付，问起就说是老板的一点小心意。”孙二娃疑惑的看了女孩儿一眼，答应下来。
正刚要走，女孩儿突然叫住他。“二娃，这件小事情没必要跟家里头人说。”她知道孙二娃本就是沉默寡言的孩子，便没多说，走柜台记账去了。
沈志刚觉得今天走大运了，一到茶馆老板儿子就送自己一瓶上好的白酒。几杯烈酒下肚，沈志刚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燃烧起来了。便摸了几局麻将，意外的手气不错，赢了好些钱来。
便一直打到了半夜。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了，夹着轰隆的雷声像是要把整座山给劈开。“唉？老沈啊你不待会在走吗，这雨下的多大啊！”老李搁门框上叼着烟劝道。“去你姥姥娘的，老子已经等了半打小时了还等？？老嗝…老子今天还真就非回去不可了！”沈志刚来劲了，烈酒给了他平时没有的胆儿。一拍大腿就往茶馆外走去。
沈志刚家住卧佛山半腰，平时倒还好，就是下暴雨的时候回家就是件格外费劲的事情。先不说这暴雨可能导致的泥石流，落石之类。单单就说雨水冲刷的山间小路满是泥浆碎石，不仅硌的脚板生疼走几步都困难，更难受的就是山路特别湿滑，人踩在上边跟踩着青苔一样。
沈志刚走了几步就开始后悔了，今天的山路就特别不好走。以前听牌友说这山崖边死了好几个人了。他想到这不禁有些胆寒，但转念一想自己走了这么大半辈子，没见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又硬着头皮往山上赶。
好在虽然走的艰难，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沈志刚一抬头看见了自家屋檐下边挂着的灯透出白色的灯光来，提着的心就放了下来。
就只剩下一小段路就可以回家了。他这么想着，不禁加快了步子。要说这一小段路就是最提心吊胆的，左边是松树林子，右边就是好几十米高的陡坡。上山的人只得抓着一根绑在古树上的粗麻绳慢慢往上爬。
而现在，这条至关重要的粗麻绳不知道被谁挂在古树的枝捎上，根本没办法碰到。沈志刚没辙，只好大声叫骂，让山上的沈湘帮自己把麻绳甩下来。可今天就是奇了怪了，平时一喊就应的沈湘像聋了一样，沈志刚连着叫了三声人影都没见着。
“他妈的。”沈志刚破口骂了几句，只得自己摸着路边的树根和大石块一步一步挪着脚跟，暴雨早就把他整个人都浸湿了，酒也醒了大半，他只觉得自己右眼皮止不住在跳动，手似乎也总是抓不稳的颤抖。
他只好停下来，扶着巨石边缘坐下来喘口气，企图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就在他刚准备起身时，后边松树林里好像站着个人，他下意识想要吼叫，却被树林里的人摁住手腕，狠狠从背部踹了出去。
这时候沈志刚才发现这个陡坡跟平时不太一样，陡坡像是被人精心布置的屠宰场，上边全是棱角分明的乱石堆，锐利的边角在白花花的闪电下边格外吓人。
沈志刚顿时觉得肩胛一阵剧痛，紧接着头部又磕到一块石头的棱角，在失去意识前，他晃眼朝树林望去，松树林里站着的是他的女儿沈湘，她还扎麻花辫，像一个幽灵一样一动不动的望着他挣扎的样子，纯黑的瞳孔像充满无机质的枯井，透不出一丝光亮。
沈志刚突然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