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生日 ...
-
“英语进步奖的得主是，唐染冬！请他上台来分享一下自己的学习方法。“
唐染冬不知道这小老太太的活力是怎么来的，活蹦乱跳地说出这话来，自己都替她害臊。
他伴随着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走到了台前。
“我认为，英语得带入语境去学，我平时看美剧找语感，记日常的单词，一些不日常的就死记硬背，关于语法，我是用比较日常的句子举例。“
“很好！大家都要向唐染冬同学学习！”
够了！
唐染冬应该是被夸上台了吧。夏星羽想，这种羞耻之中带有一点兴奋的情绪他以前也有过。
但是现在也没用了，自己现在已经对他没什么用了。
5、4、3、2、1。
空调打开了。
夏星羽还在这里。
唐染冬看着眼前的手机倒计时，听着空调声在身后响起，叹了口气。
夏星羽还真是不想让自己步他的后尘。
明明自己已经不再需要省钱了，他才发了工资，想着去有一家烧烤店吃烧烤，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女装店。
一星期前，社团里举办了那个测HIV的活动，他看着眼前显示着一道杠的仪器，有些默然。
他不知道夏星羽当时坐在那里的时候，看着眼前显示的两条杠，心情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那么平静。
唐染冬知道，夏星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弥补当年的夏星羽。
现在唐染冬已经成为了唐染冬，而夏星羽却还是没能成为夏星羽。
唐染冬能感觉到夏星羽不想成为夏星羽。
夏星羽似乎认为所有人都不想成为他，所有人的样子都比他好。
他的执念来自于他对他自己的否定。
或者说，他的一切行为背后，都是他对他自己的否定。
他不是不能看到好的一面，而是他不相信那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我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吧，毕竟我都自杀了。”
唐染冬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是夏星羽通过贬低自己告诉他：你比我好多了。
但是，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有优缺点，不可能有人只有优点，没有缺点，也不可能有人只有缺点，没有优点。
即便他的身体确实有缺陷，即便他确实感染了HIV，但他也确实考上了大学，他说的英语学习方法也确实帮助了自己。
只有自信，才能让自己脱离泥沼。
“老大，过来吃饭。“
“喵。”
唐染冬看着猫毛爆炸的老大，忍不住揉了揉，老大挥爪抵挡，像是在说：“别打扰我吃饭。”
他站了起来，看往阳台，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了，外面乌云密布，寒风刺骨。
空调还是会在他回家五分钟之后自动开启，且温度保持舒适。
今天是他的生日，正好是个周六，他下了班之后就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看着逐渐变黑的天空，叹了口气。
夏星羽已经快死了一年了吧。
他既不能享受人间的一切，也不能去地府转生。孤魂野鬼，怪可怜的。
大概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一个多月，他才算是重新感受到了人间。
唐染冬看着放在桌子上的蛋糕，唱起了生日歌。
“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唐染冬回头，看着眼前还没来得及飘走的人形啫喱。
“夏星羽。“
“嗯。“
夏星羽有些窘迫的回过头。
“你说过，你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对吧？“
“嗯。“夏星羽低下了头。
“那你感觉，我现在的情绪是什么？”
“……高兴？”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过生日。”夏星羽说。
“还有呢？”
“……”
“因为你来了。“
“如果我现在还活着呢？“夏星羽的声音里有哭腔。
“我依然会很高兴。”
“不，你不会的。”夏星羽有些哽咽。“你会和所有人一样，对我敬而远之，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我会。“唐染冬说。
“别安慰我了。”
“我说了，我会。”
“你不会的。”
“问你个问题啊，你是不是觉得你该死？”
夏星羽看着眼前的唐染冬，他能感觉到唐染冬很生气。
“你比我大三届，你应该知道达尔文的进化论吧。生物为了生存而进化，这你应该很清楚吧？就算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在为了生活而努力奔波，你应该能看得见吧？”
“你能通过正常人的教育，考上大学，说不定你的英语还比我强，你完全有能力进化自己。“
“你觉得没人会喜欢你，你知道你死了，你妈有多难过吗？“
“你怎么知道？“夏星羽问。
“我去过你的葬礼。“
大概一年前，唐染冬和老妈去参加了一场葬礼。
“听说他家死的是儿子？”老妈问她的闺蜜。
“哎呀，你是不知道啊，他们家的儿子，带点残疾那个，后来不知道搞了什么，感染了艾滋，在武汉跳楼了。”
“哎哟，我可听说是搞同性恋呢。”
唐染冬听到这里，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看着眼前的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让人头疼的繁体字。
“夏星羽啊！我的儿子啊！你怎么那么傻啊！如果我当时让你回来就好了。”
一个女人趴在棺材上，给自己扇着耳光，哭的肝肠寸断。
“你的存在，已经是给另一个人最好的礼物了。”
“如果你还活着，就凭你做的一切，我都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感到开心。”
“因为那是你为了我做的。”
“夏星羽，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就当是陪陪我。”
“嗯。”夏星羽感受着唐染冬还是挺开心的。
“吃蛋糕。“
“嗯。“
“话说你今天生日，怎么没和朋友庆祝啊？“夏星羽问。
“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再然后就是参加社团活动，挺忙的。我又是个走读生。“唐染冬说。
“那你在那个社团，怎么也不找个对象？“
“被前男友恶心到了，暂时不想找。而且你知道吗，社团里的情侣天天腻在一起，很烦的。”
“有人和你表白吗？“
“没有。哪有那么容易啊？“
“我以为你会有的，因为你很好。“
“你要是活下去，总会有的，其实无论怎么样，人都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的。“
“是啊，可惜我死了。“
“下辈子你要是再觉得自己该死的话，你永远没机会被人喜欢。“
“嗯。”
“话说回来，那家有一家烧烤店不在那了，也不知道搬去哪里了。”唐染冬说。
“老板死了。”夏星羽说。
“啊？”唐染冬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老板患了肝癌，他的爱人患了肺癌，先死的，他的爱人在地府认出了我，看我喝孟婆汤没效果，让我帮他加强他的执念，在他喝孟婆汤的时候告诉他他和那个老板的故事，然后我们就一起被地府赶出来了。”
“他的爱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图书馆里有本书上说如果两个人生前在一起，死也是一起死的话，那么他们下辈子也会在一起。”
“感情真好啊。“
“可不是吗？都二十年了。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去看着他们，很羡慕他们的感情。“
“那天那个老板对我说的话，是你让那个老板说的？“
“准确来说，是我求那个老板的爱人，那个老板的爱人让那个老板说的，至于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能感觉到那天之后你对你自己的怀疑消失了。“
“你是在绝我们唐家的种啊……”唐染冬开了句玩笑。
“你会喜欢女生？”
“不会是那种喜欢，而且我在社团里看了那些形婚的案例，女生几乎没有一个好下场。还是不要祸害女生的好。”
“那不就得了。”
“那你怎么确定我不是这种人的？”
“如果你是这种人，你当初就不会离家出走，会想法设法的瞒着你妈。”
“确实。”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唐染冬洗了个澡，躺在了床上。
“我想回去看看，但是……我回不去。”夏星羽叹了口气。
“为什么？”
“地府那边不让我回去，现实这边我也不能附身车子或者高铁跟着回去，那太耗阴气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不是只有你会看书！唐染冬想。
“这真的可以？“夏星羽说。
此时唐染冬正抱着一个小布熊，站在大楼门口。
“试试吧，反正你也不会一下子烧完。“
唐染冬用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小布熊的手，往影子的边缘靠。
“有感觉吗？“唐染冬说。
“没有。“夏星羽说。
唐染冬往前走了一小步。
“现在呢？“
“没有。“
“那就行了。“唐染冬带着小布熊站在了阳光下。
夏星羽感受着十二月的阳光，有些寒冷，但他还是很高兴。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能感受到阳光了。
他死的那天，天气阴沉，映衬着他那双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
看着老妈给自己的转账，他心绞着疼。
他感染了HIV，是他的报应，但他从来不觉得老妈做错了什么。
他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老妈早就和老爸离婚了吧。
他有记忆的时候，老爸就是那个酒鬼样子。
如果老妈不和老爸结婚的话就好了，他时常想。
即便这样自己也不会出生，能让老妈过得好一点就好。
他劝过老妈离婚，老妈总说自己小脑瘫痪，不能没有父亲。
是啊，小脑瘫痪，不仅绑住了自己，也绑住了老妈。
他感染了HIV，被学校休学，还得靠着老妈养，绳索越勒越紧。
他不能让老妈再牺牲了。
橘子的声音？
算了，无所谓了。
绳索该剪断了。
“你的存在，已经是给另一个人最好的礼物了。”
唐染冬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得他四分五裂。
他一直以来觉得自己的存在只会害了老妈一辈子，老妈如果离婚，会过的更好。
但是她没想过离婚，一直在坚持。
即便自己感染了HIV，老妈也没说过要放弃自己的话，只是把自己留在了武汉，即便自己找不到工作，也还是默默地给自己转账。
她所做的一切，是希望自己能好好活着。
而他却连这一点都没做到。
他辜负了老妈的牺牲。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夏星羽问。
“看书。“唐染冬有些骄傲的回答道。
“你不是怕鬼吗？我俩刚见面的时候，吓成那个样子。”夏星羽有些想笑。
“那我总得知道面对的是哪种鬼吧！还有各种应对方法。”唐染冬说。“而且之后你解释的那么详细，我就不怕咯！“
“能带我去转转吗？“夏星羽说。”我想看一看白天的武汉。“
“行。“
夏星羽看着人来人往的马路，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看着花草树木都沐浴在阳光下。他想到自己就这样错过了这些，不免有些后悔。
但是很多事情就是错过了，才会知道珍惜。
他很感谢唐染冬让自己能够重新感受到自己错过的这一切。
他生前总是会想，自己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了衬托正常人的正常？为了给老妈增加负担？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反面案例，告诉所有人不要像自己一样活着？
现在，沐浴着阳光，他逐渐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