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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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收拾好了吗？”夏星羽问。
“嗯。”唐染冬答。
期末考试后，学校里的奶茶店也关了门，唐染冬懒得去找寒假工，他想给自己放个假。
这几天在夏星羽的指引下，唐染冬知道了哪家店好吃，哪里好玩，哪里好逛。
他们去了公共墓地，唐染冬在那两个烧烤店老板的坟前放了鲜花。
唐染冬给老大办理了领养手续，他给它重新取了个名字，叫橘老大。
他打算带着这只猫回去，给老妈养。
他们来到了高铁站，在路上看见当初的那家酒店，他不禁有些想笑。
自己来的时候还觉得看见恶魔法阵很晦气，现在自己却带着个鬼在身边。
他给橘老大办了托运，上了高铁，此刻懒懒地坐在座位上，等着高铁发动。
高铁开动了，出了站，进了隧道，出了隧道，进进出出，光影交接。
……
“醒醒！你钱包被你旁边的人拿走了！”夏星羽大喊。
唐染冬猛地惊醒，看着眼前被自己吓到的乘客。旁边那个瞬间男人侧过了身子，一脸心虚。
他摸了摸兜，钱包果然不在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留了小布熊在座位上，让夏星羽帮忙盯着旁边那个男人，自己则假装去厕所联系了乘务员，乘务员报了警，在到中间站的时候，把他给抓住了。
唐染冬看着失而复得的钱包，有些后怕。
夏星羽揶揄他：“你该找个男朋友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捏了捏小布熊。
之后的唐染冬没敢睡着，偶尔玩会儿手机，偶尔通过手机上的备忘录和夏星羽打字聊一两句。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唐染冬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当初他逃离这里，就是因为他知道小县城里的人大多无法理解同性恋，他知道小县城里会把这件事情传得极其肮脏，他害怕自己被人当作一个怪物。
现在想想，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他们是不会真的关心的。
他们只关心谁家的八卦听着更惨，谁家的生活看着更惨，然后转化为嘴里的瓜子壳，一吐，一踩，碎不碎不重要，反正会随着地上的垃圾一起，进入垃圾桶。
他看着眼前躺在怀里的小布熊，想到夏星羽说的这个小县城里那些不正经的同性恋，是不是曾经也像夏星羽一样，在各种各样的质疑中，丢掉了自己的真心，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他走到了家门口，拿起了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门响了一声。
“谁啊？“老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是自己的那封信，她抬头，往门口看了过来。
“我。“唐染冬关了门，走了进来。
“吃饭了吗？“老妈问。
“吃了，在高铁上吃的。“唐染冬答。
随后双方都陷入了沉默，直到老妈抽噎的声音响起，客厅里的寂静才被打破。
“小冬，你知道吗？妈妈不离婚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完整的家，妈妈也没想到会害你变成这样。”
“我知道，你忍受着那个男人的打骂，还要操持家里的一切事务，很辛苦吧。”唐染冬看着老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自责。“但是，你没有害我变成这样，我本来就是这样。“
他温柔的看着这个为了他坚持了17年婚姻的女人。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是同性恋。这不能怪你，这甚至不能说怪谁。”
“我喜欢男人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就像喜欢吃羊肉串一样，有人喜欢吃羊肉串，有人不喜欢，这并不奇怪。”
“而且，这世界上也不只有我是这样，你看我的社团照片，他们都和我一样是同性恋，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很开心。”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老妈说。“但是我有我的顾虑，你还记得去年参加的夏家的葬礼吗？他家儿子听说就是因为搞同性恋感染了艾滋病而自杀的。你不怕感染吗？“
“老妈，我问你，如果我感染了，我就只能自杀吗？“唐染冬平静地说。
老妈显然没想到唐染冬会这么问，她死死地盯着唐染冬。
“我承认，艾滋病的确是一个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病，但是那些感染了艾滋病的人，就不用活了吗？“
“现代医学已经可以让感染者的寿命和正常人一样了，而且这些感染者也在好好生活。“
“我相信未来艾滋病可以被治愈，既然还有希望，就不能放弃。”
老妈似乎还是不能放心。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知道，但是你有考虑过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吗？别人会说，你看那家人，不仅离婚了，儿子还是个同性恋……“
唐染冬打断了老妈接下来的话。
“老妈，你觉得他们真的在乎吗？”
“他们只会在乎你过得惨不惨，过的惨就唏嘘，过得不惨就巴结。他们巴不得有人比他们惨，这样他们就可以聊八卦，同时他们也希望你好，这样的话他们就能巴结你了。“
“他们不会在乎你实际上过的怎么样。“
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夏星羽就和唐染冬分开了。
他沿着自己的记忆，一步一步的走着，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他不禁有些怅然。
他以为，他在地府做出去武汉的决定时，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到了他们家楼下的广场。
“兄弟姐妹们，再跳完这一首我们就散了啊！”
“好！”
老妈？
他看着眼前那个站在最前排的女人。
音乐响起，老妈开始舞动，即便有些没有卡住点，但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那笑容，自己好像看到过。
舞毕，人们开始散场。
“你听说了吗？“一个男人小声地说。
“什么？“一个女人小声地问那个男人。
“你旁边那个女人，她儿子在武汉自杀了。”
他们在说老妈?
“我没听说，为什么啊？“女人问。
“因为她儿子感染了艾滋病。“
“啊……这么可怜啊。“女人有些吃惊。
“可不嘛？她儿子刚死，她就和她家那个离婚了，现在一个人，怪可怜的。“
“是啊……你儿子倒是出息，上大学去了。“女人换了个话题。
“哎哟，你是不知道啊，他小时候可淘了……”
他们走远了。
“你都听到了吧？”老妈的朋友站在附近问老妈。
“当然。”老妈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声音大的哟，以为我们听不到吗？”朋友有些气结。“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冲过去打他了。”
“你打他你也不占理啊。”老妈说。
“不过你现在能出来跳舞，我真的挺高兴的。我记得小羽过世后大半年你连门都不出。“
“因为我想通了啊。“老妈说。”小羽过世了之后，我一直想小羽是不是因为我不让他回家，是不是没看到我的转账才跳楼的。后来我想到小羽生前老是说，希望我快乐，希望我开心，我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可能觉得是他拖累了我，让我不开心才……“
“我记得有一次你被那个混蛋打，他还护着你呢。直到我拉开那个混蛋他都抱着你呢。“
“小羽一直说，要不是因为他，我就不用受这些苦，就不会不开心了。我一直都和他说不是这样的，因为他在，我才会开心啊。”
“唉。”
“既然小羽希望我开心，那我就开心地活着，我相信他一定会看见的。”
“嗯。后天我们去旅游，你跟着去吗？”
“当然。”
我看见了，夏星羽想。
老妈说，因为他在，她才会开心。
她在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笑得那么幸福。
原来自己的存在，真的不是老妈苦难的源头，是老妈幸福的源头。
老妈如果觉得自己是苦难的源头，大可以一走了之，但她一直都没有走，反而是一直坚持着。
即便自己当时感染了HIV，老妈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也没有说抛弃自己。
现在看着老妈离了婚，一个人想去旅游就去旅游，活得十分潇洒，也算是另一种幸福了吧。
唐染冬没有睡着。
他有些激动，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老妈态度上的转变。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能看出来她还有话要说，但她最后还是有些无奈的把话咽了下去。
她对自己说：“你长大了。“随后就没说什么了。
夏星羽飘了进来。
“怎么样？还顺利吗？“他问道。
“你不是能感知到我的情绪吗？”唐染冬说。“你猜猜看？”
“我觉得应该是顺利的。”夏星羽想都没想就说。“要是不顺利你也不会那么高兴了。”
“恭喜你答对了。”唐染冬兴奋地说。“我以为起码得一个星期呢。”
“因为她能看到你正在变好。要是你逐渐变坏，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嗯。”唐染冬点了点头。“那你呢？你看见你妈了吗？“
“嗯。我看见她在楼下跳广场舞，她后天还要去旅游。“
“那你爸呢？“
“他们离婚了，她现在一个人住。“
“挺好的。”
“话说，你和你妈说了养猫这件事没。”
“说了，她一开始没同意，然后我说让猫代替我陪着她，否则她一个人在家看着怪可怜的。她就没说什么了。”
“橘老大是明天到，是吧？”
“是啊。”
“哦。“
夏星羽和唐染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话说孟婆汤是什么滋味啊？“唐染冬问。
“我喝着像是鸡汤，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喝下去就把一切都忘了。“
“那你的执念如果消失了，你回去喝了孟婆汤，不是也会把这一切都忘了吗？“唐染冬有些怅然地说。
“我不会忘的。“
“为什么？“
“看好了。”只见夏星羽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额间散发出一道光芒，随后便从那副光芒中出现了一幅展开的画卷。
唐染冬看着眼前的画卷里，有喝药时被药呛着的小夏星羽，有护着他妈妈的夏星羽，有眼里黯淡无光地被男人玩弄的夏星羽，有社团里孤身一人的夏星羽，有羡慕地看着那两个烧烤店老板的夏星羽，有在那个小屋里抱着自己哭的夏星羽，有被地府赶出来的夏星羽。
画面模糊了一会，然后又变得清晰，唐染冬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自己因为铺不好床而哭，看见了自己被夏星羽吓得躺在了地上，看见了自己分手后一脸失落，看见了自己的照片被删除，看见了前男友和另一个男人在酒店的床上，看见了自己站在阳台上看着夏星羽向自己跑过来，看见了自己找不到工作头发炸毛，看见了自己呆呆地看着夏星羽飘走，看见了自己有些激动的说着夏星羽，看见了自己带着小布熊站在阳光下……
唐染冬看着这一副画卷，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
他用手擦了擦眼泪，问夏星羽，声音有些黯然：“这是什么？”
“这是烙印，是地府为了像我这种因为执念太深，喝孟婆汤也没用的鬼而发明的，会把记忆存起来，下辈子会通过梦境梦见这一切，当作一个经验教训。“
“哦。”唐染冬想到下辈子的夏星羽不会这样了，想到下辈子的夏星羽还会梦见自己，他很高兴。
“你知道我埋在哪吗？”夏星羽问。
“我出门了。”唐染冬对老妈说。
“注意安全，路上小心。”老妈说。
唐染冬带着橘老大和小布熊，出了门，在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师傅，去殡仪馆。“他对着出租车司机说。
“好的。“
到了殡仪馆，唐染冬走过了一排排墓碑。
“就是这里了。“他停了下来，把花放在了墓碑前。
夏星羽看着眼前的墓碑，想起了自己生前的经历。
他明明从未失去过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努力，老妈的笑容，这些他都没有失去过。
他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一切，他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这一切，于是他便抗拒地把一切推开了。
以至于把自己的生命推开了。
望着墓碑上自己的照片，他说：“对不起。“
他最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自己。
“地府打开了。“夏星羽对唐染冬说。
“嗯。“唐染冬说。”我会记住你的。“
“记得找个男朋友。“夏星羽说。”坐高铁之前一定要睡个好觉。“
“知道了。“唐染冬笑了笑。
“空调要在五分钟之后再打开。“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夏星羽。“唐染冬忽然说。
“嗯？“
唐染冬紧紧地抱住了小布熊，亲了亲小布熊的脸颊。
风中隐隐地传来了一声“谢谢”。
一个女人朝着唐染冬走了过来。
“你是……小王的儿子吧。“那个女人停在了墓碑前，端详了一会唐染冬，说。
“是的，你好阿姨，我叫唐染冬。“
“你好。你认识我们家小羽吗？”
“算是认识吧。”唐染冬笑了笑。“您是他的妈妈？”
“是啊。”夏妈妈说。“我过来看看小羽。”
“我也是。”
“谢谢。小羽要是能看见你来就好了。“
“他一定会看见的。“
夏星羽一定会看见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