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豆儿》六款

7、第七回 晚归 借问人生多少路

　　此时的我，没了二十岁的无知无畏，没了三十岁的风韵犹存，在相亲市场上，已经不再具有任何竞争力，在感情上处于退休状态，倒也死心了。相亲时，四十岁的男人可以轻蔑的用眼神打量你，也可以轻易用行动暗示你的”不值钱”，我也消极应对，不说话，不迎合，不在乎他高兴不高兴，彻底摆烂。

　　对面的这位男士你自己连明年的效绩都不知在哪里呢吧，跟我这里装什么成功人士呢。我有涵养，所以微笑安静的在这里听你叨叨，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老提醒我那些个年龄体重的问题，你自己也不照镜子吗？！都一把年纪了，还做哪门子浪漫的美梦，刘亦菲和周公子会脑子秀逗来垂青你吗？

　　毕竟此时的我，已经可以喜欢的东西自己花钱买，喜欢的饭可以自己吃，不需要为了让人陪，而适时表现出欣喜，天真，美好。我，就摆烂了，怎么样吧。

　　工作还是一样的不稳定，收入倒是变化不大，因为新冠病毒的原因，这两年，生物行业泡沫很大，我倒不担心近两年的就业。

　　三十五岁，你的人生与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与我同年毕业，但一毕业结婚生子的女同学，孩子要中考了，我没有，与我同年步入职场的男同事已经是生产部经理了，我没有，毕业去上海做房产中介的同乡，早已实现财务自由，我没有，同年毕业但坚持上学的同学今年博士毕业，我也没有。

　　我有的仅有一叠叠付清的账单，医院的，房东的，物业的，各种社会培训机构的,水电局的，等等等等。

　　我的支出与收入严格平衡，没有盈余。

　　还有呢？我还有我的生命，和本科毕业生证明。以及多年那些有用的没用的工作经验。

　　三十五岁，有些人不甚如意，有些人春风得意，还有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从社会来说，这不过是概率问题，对个人来说，这是我们自己要面对的个别问题。只要你活着，问题会接踵而来，没机会给你提前准备，全是现场发挥，临时反应。

　　比如，我所租住的宿舍楼下，有个大叔，三年前四十几岁吧，是个高瘦的男人，永远面无血色，他的皮肤似乎是透明的，他跟自己的母亲住，母子俩相依为命，都有先天心脏病，身体原因又不能上班，当然没啥医保。老太太早已退休，倒是有医保的。那个大叔有个姐姐，比较伏地魔，从房子装修到娶老婆，包括婚后生活费，姐姐一手操办。他老婆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自来熟，跟邻居聊的很好，俩人年纪不小了，男方又有房子，就顺理成章结婚了。
　　她老婆平常觉得是个挺和善的人，可每次下晚班总能听见她的大声斥责的声音，什么老太太大小便失禁了不干净啊，什么老公身体不好也没钱啊，什么带他出去旅游也不花钱啊，等等等等，也没什么新鲜。就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叔老婆是个导游，其实收入也还可以的。大叔一直在家照顾多病母亲，人话不多。没啥存在感。但是，有一天，大叔的姐姐突然带着家人来了。

　　大叔姐姐因为不想打扰弟弟生活一般不带家里人来，也就一个人来送东西送生活费啥的。毕竟我们宿舍那个楼，房子都很小，两居室才三十平米，屋子就能放个床和桌子，拉拉杂杂的人一进来，局促的很。那天，乱哄哄，还有大叔老婆的同事们来助威。原来大叔半夜因先天糖尿病低血糖引发心力衰竭，没人发现去世了，其实之前大叔就在跟老婆说总感觉心慌，可没人当回事，老婆回来时，都去世一周了。人没了是在白天，母亲发现的，早上老太太尿床了，推了推儿子，儿子已经凉了，儿媳带团去了，哪里找得到人呢。老太太神志也不大清楚，那阵子老坐着轮椅，坐门口，拉着我打听，他儿子去哪了，或者想吃什么了。有时相熟的邻居们可能会给她买点东西送过去。但儿子不见了，这种事怎么跟老小孩解释呢？后来老太太总说，我闺女说啦，阿弟去出差，赚大钱啦！我想他，我不说。泪奔??·°(??????﹏??????)°·??

　　我突然发现，养儿防老这东西也不甚牢靠。

　　不幸中的万幸，老太太有个女儿，儿媳当初想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的事也没办成，最后给了儿媳一笔赔偿金，老太太终于不用无家可归了。

　　可赔偿款是天价，真的是天价。我十几年不吃不喝才赔的起，都说那女的这婚结婚的不亏。可我一直觉得这是个悲剧，女的蹉跎了岁月，男的消耗了生命，没有赢家。那个大叔没有日日的言语辱骂会不会多活几年呢？那女的早点找个有钱的导游好不好呢？大叔有遗传病不能要小孩，或许那女的跟别人结了婚有了孩子也不失美满，房子和钱都可以慢慢赚。可爱情呢，生育权呢？过去了就过去了呀。

　　我想大叔的老婆一直放不下这些利益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是害怕，安稳的有房的生活会结束，但其实这些所谓的安稳生活从没开始过，每天都看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日子，诅咒他消失，他一消失来不及难过，先要想着房子，这日子真的安稳过吗？

　　除了这些，这件事，让我对自己的老年生活充满担忧，我心归处我身归处，在何方呢？他日何人葬我呢？

　　咳，有时人生这东西不能想，想想就伤感。
　　本命年前一年，这个人生的坎节，在此之际，我遭遇了命运的围攻。公务员，已经没资格考了，但裁员却来了，就在我因常年累月积劳成疾，病倒的几天，单位不想给赔偿，我去了劳动仲裁，这地方为啥那么难找呢？！在地铁下车，网络地图是永远导航不到，我在地图上走了一个圈，越走越远。最后我找到了当地街道，问了工作人员才找到这个鬼地方，人很多，都是比我还狗血的，什么国际大厂裁员的，老板跑路的，保安和工地民工没合同白干半年的，我都算富裕的。

　　年轻的，老年的，中年的都有，我顿时有了安全感，官司打了一个多月，我工作都找到了，赔偿金也到账了。

　　我在等工作的期间养好了病。就是起疹子，脸发肿，怎么也不好，还总头晕。大夫说免疫力低下。可除了休息喝水合理饮食也没什么办法。养了一个月，腿上留了一些暗色的印记，也没啥。

　　我实在是感谢天生这副小身板，虽说产品外观比较简单朴素，不甚美观，形象气质全无，但总算是没有重大结构性问题，修吧修吧还能凑合使。

　　自此，我总觉得，接下来的一年可能不大顺遂。要多多关照自己。

　　中国经济发展到2020年，已经在体量上占据一方天地。

　　全国经过产业结构改造，除旧迎新，打破原有低端产业，尽力升级改造产品线。

　　就个人也是如此。

　　这年头连□□都要转型走高科技道路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沿海地区的人，受国外较高生产力和生活水平的诱惑，蛇头啊，水哥啊，是很有市场的，也都是边缘的穷苦人，没有啥文化，没家庭背景的胆子大的毛头小伙子。凭着天然的水性，和同伴的人肉导航能力，顺着祖传的海上之路，来往于东南亚以及港澳台地区啥的运个人啊，车啊，油啊，吃食啥的，渐渐积累了一些原始资本，现在叫赃款。当然，赃款也是钱的一类。如果你不知道，它就是中性的一个物质，等价交换的媒介而已。狗蛋哥听说远房亲戚在海上挣了钱，娶了媳妇，也动心了。

　　当时内陆地区，□□的运营策略无非，收保护费，占地盘的那些，估计是电视看多了，感觉就是一群人拼命用非法手段，各种逼良为娼，强买强卖，巧取得没有全靠豪夺。而且它并没有创造任何价值，只是剥夺他人而已。

　　狗蛋哥吧，当时没什么文化，想打工，但不识字，也不会算账，奈何我们老家实在水土不养人，身子骨又干不了重活。人家说就是去海上帮着看看东西而已。一趟整几千块。就去了。

　　当时经济发展迟缓，海警巡逻设备比较匮乏，海上的执法效果不太得力。所以就给不法者一些可钻的漏洞。开始大家以家庭单位偷偷摸摸的，自己干，身家性命在一起，不被出卖。可是有点钱了，谁还冒着被卷进海里的危险自己去。当然是当剥削阶级了。到处骗小孩，帮忙带货啥的，没社会经验，被诱惑了。

　　狗蛋就是被剥削的那个，按警察说，还真看见他买的车票记录了，去了南方，然后查不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多年后的一天，新闻上说有个走私的团伙，被抓了，什么，运车呀，什么油，野生动物制品，僵尸肉，烟草，奢侈品啊的，更吓人的还有军火呀，毒品啥的，据交代，出海时有人出意外掉海里的，找不到的，也有黑吃黑被抛尸啥的，我就在想，狗蛋哥或许就在海里呢。要不他那么喜欢家里的山水，放不下那群羊，怎么会不回来呢？！

　　我突然想到一句名言，年轻时的鲁莽是以后的悔恨。千万别被诱惑，千万别铤而走险，那走私好几亿的团伙都覆灭了，不要侥幸心理！哪怕少挣点，踏踏实实比啥都强。就算在老家放羊，按现在的市价，也过得很安逸了。
　　2020年，本命年中，我回了家，一进厂区，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豪车。车漆油亮，珠光宝气，一水越野车，厂区几十年里一直清贫的很，实在像谁把厂子的空地借给别墅区当停车场了。我开着玩笑跟老人们打招呼，在北京那么多年，很多长辈不在了，只剩下几个拿低保的叔叔阿姨，还留在老家。
　　“你猜的准着，厂长在别墅区住的离他儿子小学太远，又搬回厂区了。”
　　“他都七十多了，咋孩子才小学，是外孙子吧！大美儿子刚上小学”
　　“啥呀？！他几年前去夜总会，把人家小姐肚子搞大了！这不是把老厂长夫人休了，闺女本来留学的，生生给断了学费，说自己有儿子了，要给儿子留些，让闺女多担待！这也叫人说的话，畜牲！”
　　“这哪里畜牲了，他让自己私生子跟自己外孙子上一个班，说叔侄要联络感情”
　　“什么联络感情呀！他怕自己死了儿子没人管，故意让孩子培养感情！这才畜牲”
　　“他死不了，好人才不长命，他能活千年万年，你说那小姐才二十多，都得了不知什么病死了，他愣是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