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回 暗恋 伤心事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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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三方检测机构如春笋涌现，不少还有政府背景，豆儿从业的这种小公司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裁员了。
豆儿转行做了疫苗。当时是最困难的时期，新冠疫情过了七八年了，老产品已经政府采购，一支肝炎疫苗利润也就几毛钱，新的疫苗还需要大笔投资，入不敷出，勉强维持。但有政府支持，日子还算安稳。
在这种情况下，豆儿在疫苗行业，安安稳稳过了四年。
疫苗的工艺学，质控标准都很严格，都是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检测方法繁多，操作要求较严格。从成分鉴定，到药效鉴定，体外细胞学初筛，动物体内实验，急毒慢毒，小鼠，兔子，狗，绵羊，她都做过，然后吃过……总有阴性对照的，你说挺好的肉，也没啥脏东西，胡球丢了不白瞎了吗？
总之豆儿学到了不少东西。也吃了不少。
单位里都是体力劳动，男同事多，不乏风华正茂，年轻有为者，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大多都名草有主，豆儿又不是个夺人所爱的人，豆儿多正直的一个人呢！其实是嫂子们，弟妹们着实太优秀，身子骨也比她好，不好虚耗下去，熬不住呀！不现实。
但豆子人缘不错，兄弟们搜罗半天，找了一个沧海遗珠介绍给豆子，他刚和女友分手。女友有了更合适的归宿。空窗期吧。
他生的俊眼修眉，白白净净，是个安静的美男子，与豆儿是嫡亲的大学师兄妹，开始都说是介绍个同事好以后方便工作，其实你懂的。
他不爱说话，豆儿却见到喜欢的就变话痨，他总默默的听豆儿说，然后总结一句话给他，俩人三句半的聊了两个月，细想想还有些幽默。与他讲话豆儿心里是快乐的，多希望人生就这么一直聊下去，但单位男人多，女人也多，这么一个美好的大师兄，怎么会没人惦记呢？
“师兄，你最近你干啥呢啊？”
“嗐，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我，累死了。最近进车间，没空调，夏天就光膀子进去，带几个冰袋，冬天冷的手疼。关节都疼了。”师兄个子比豆子高了两头，两只修长白皙的手，玉笋纤纤在豆子面前翻覆展示，表情语气似乎在求关注。
“没事，我有秘诀！”豆子是多么善解人意呢。早就有车间兄弟提前透题了呀。豆子在胸前棉衣暗兜里一顿摸索，师兄老脸一红，当豆子突然抽出一大把简易包装的暖手宝中，师兄满脸期待后突然大惊失色。
“今年冬季暴卖脱销的爆款，暖～宝～宝～，铛铛铛噹！千万不要太感动！”
豆子把暖宝宝反复在师兄面前展示，帅呆了吧！
“师兄似乎很惊喜。”
“算了，我现在不冷了。。。你快收了神通吧，我回车间了，冷静一下。”豆子觉得啊呀？！师兄腼腆了，可能是太惊喜了！过了过了。
“师兄，不贵的，一毛钱一个批发的。”豆子只把东西往师兄棉衣外面兜子里塞。一脸真诚。
楼梯上面拐角的弟兄们也一脸凝重，兄弟一副心如死灰的面孔。
“嗐，老二，你到底跟豆子说没说清楚啊？”
“我说了呀。我也没让她买暖宝宝啊？可是多好的东西啊，下次跟豆子要几个吧，我也冷！”
“滚蛋！”
“你没委婉的告诉他，男人都喜欢善解人意的吗？”
“这不挺好的吗？咋了？我说了呀！”
“啊呀！老大你咋让老二去说呀？他自己老婆是他死缠烂打追的呀？！他自己送的家底都没了，不对口呀？！豆子是女孩。”
老二这才反应过来
“对呀！该死了，应该让豆子买个皮手套！”
“你们几个闭嘴吧！”老大忍不住了。
过两天纯化工艺组老大来拿报告，漫不经心的聊着，“豆子呀？跟师兄聊的怎么样啊？”
豆子丧眉耷眼的“我把人吓跑了”
“别这样，不是吓跑了，咱要有信心！你看，这个男的吧，就是像咱院子里的小猫一样，禁不住诱惑！要打一巴掌给俩甜枣的。”
“啊？！林老大？我下不去手呀？”
“没事，他不会怪你哒！打是亲骂是爱啊！”
“哦，我懂了！情趣对吧！明白了。”
豆子执行力颇强悍，第二天，豆子神神秘密的来到纯化车间取样品，“师兄，洁净车间那么冷。你最近去的多吗？”
“不冷了。我不怕冷.”
豆子撒娇的用小拳头打了师兄一拳，谁知师兄一脸震惊的捂着胳膊，看了一眼豆子。但耳朵突然红了！
“你是质量部小样检测组吗？女英雄手力不小。”
“没有呀。”
“平常也去发酵配液那边帮着抬抬罐子，没事的，小罐子，才二十几斤。你们都五十斤五十斤的抬，辛苦了！要注意补补身体！”师兄看来很吃这一套，噗嗤笑了出来。
“我在网上批发了一箱俄罗斯肉肠，还有秦皇岛鲮鱼罐头，可敦实了，你吃吧！”说着就从怀里往外掏。
师兄的脸“感动”的抽搐。
老三赶紧接过肉肠和罐头！“啊呀！豆子，你太客气了，真是善解人意，我们早说他该补补了！”
车间的男女同事n脸抽搐。
“老大，你确定你描述的很清楚了吗？”
“老二，要不要让你媳妇过来跟豆子聊聊呀？”
“老大，我觉得吧，豆子可能做不到！我媳妇太会疼人了，跟豆子不是一个级别。我看见我媳妇说话，走不动路了都，要不算了！可能豆子一时还消化不了那么深刻的课程。”
项目经理罗大姐赶紧插话，缓解气氛。
“啊呀，你们别逗豆豆了！啊呀，豆豆快回去忙吧。要进洁净车间了。回头让你师兄带你去看看他养的萨摩耶。就在厂区后院呢！白毛毛的，跟小熊一样，特别可爱”
师兄之后带着她去看了几次他家的“小毛”，真的超级可爱。
不久后，他周围的花儿多了起来，豆儿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一个好同事。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做同事，能看见他跟他说话，也好。
豆儿平生头一回，打心底里喜欢，觉得投缘，但没有自信，想想美的发光的小兰姐妹，还要看那个烂人的脸色过日子，这么好的大师兄哪里轮得到我。豆儿只是真心喜欢，但始终不能相信，如此走霉运的豆儿，能配得上一路稳步前进的他吗？希望他找到一生所爱。希望他顺顺利利。他这么好，值得更好的。豆儿喜欢了，因为她头一次觉得遗憾，觉得难过。但仅此而已。
现实生活再次让她清楚的理解了一个哲学道理，我们可以通过努力化不利条件为有利条件，但可能性与不可能性是不能相互转化的。就像豆儿与他，不可能是定局，但还是可以暗自的喜欢他，用豆儿的方式。与任何人无关。
从此，你问她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她会说，他冷了，你会立刻去买一包暖宝宝塞给他，他心理难过，你就买一包蜜饯塞给他，想办法说笑话，让他分散注意力，他废寝忘食，你就想把他拉出实验室，去外面走走，虽然只有几分钟，虽然你也不能让他脱离工作的压力，但你会尽可能让他感受到你的关心。
他总想去旅行，豆儿就拼命加班把他的检测任务通通提前做完，虽然豆儿也可以挣加班费呀，顺手带一带嘛，赶出了一周的假期，他的愿望得以实现了，这是豆儿为他做的最后一件出于喜欢他而做的事，最后，当他觉得不需要这一切的时候，你也可以开心的跟他说再见，然后把眼泪藏起来。
你会记得他爱的音乐，他爱的作家，他爱的口味，也会知道他心理不能触碰的伤感，和人生的遗憾与介怀，喜欢不一定是欢愉的，而是心里装了一个人，还有他的好心情和坏脾气。
豆儿没有什么恋爱经历，但她喜欢过，不是用肢体，而是很用心，很用心。仅此而已。
这段经历的收获是，从此豆儿有了最爱的歌手，陈绮贞。他总是在电台听她的歌。应该是他前女友爱的吧。爱是可以传递的吧。
外祖母的青光眼，舅妈的肺癌，都拖不住了，又要住院了，家里打电话给豆儿告诉她情况，什么都不用说，家人不用说什么客套话，就知道，必须告别安稳但收入不高的疫苗行业，开始挣钱了。
好在当时中国的生物技术公司已经开始遍地开花，虽说刚起步，但已经开始有国有资本和私募基金关注了。
穿过昌平生命科学园区的待建工地，一路南下找到亦庄那片麦子地里的医学检测机构，都来不及感受丰收的喜悦呢，就因学历不是硕士的问题，被半路劝返了。最后在昌平那片鳞次栉比宛如里约热内卢贫民区的自建房里安了家。
住宿几百块，真心便宜，也真心闹心，夏天里外面下小雨屋子漏水，下大雨就水漫金山，电闸也跳来跳去，你想找到自己屋子的电闸都跟弹钢琴似的，几排房的电闸全在一起，密密麻麻，电线外露，垃圾站的味道香飘飘，冬天呢？暖气马马虎虎烧着，穿好几层衣服也不暖和。买个小太阳还总有一家要意外失火，傍边是铁路，夜里一遍遍的把你鸣笛惊醒，比畜牲打鸣还准时。同事们在一起吐槽吐槽还挺快乐的过了两年，交了豆子家需要平摊的那份给外祖母的医药费，也给舅妈一笔营养费。豆儿觉得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也不错。
谁知，这个公司被并购了，豆儿的试剂研发部门，裁员了。
有个小同志，因为心情不好，一路戴耳机听歌，回自建房时，穿过轨道，没听见鸣笛，被撞了，只有耳机缠在轨道上，人不见了。
来不及与他道别，来不及难过，大家都要为自己的生路开始找工作了。他在人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就是自此豆儿不敢戴耳机出门了。
豆儿临时去了另一家抗体药物公司，抗癌症药物研发，离梦想近了一步。谁知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呢。不是，这是客观事实发展的结果。
出事后几年，北京环境改造，清理大面积自建房，铁道周围被清理了，自建房都被拆除，建了商场，停车场，公交车站。当然，几百块的房子再也没有了。
豆儿又找了一份在原疫苗园区旁边的工作，工作还是九九六，做细胞发酵。老板是个南方人，却生的高大挺拔，许是基因突变吧，人挺大方在钱上没亏待过大家，就是需要你卖力气，用心干活。
带队的领导，人很爽直，有什么说什么，很护犊子，豆儿觉得如果她能说话温柔点就更完美了。
豆儿的抑郁失眠，和新添的脂肪瘤一直不肯离开她，要是这脂肪瘤能变成男朋友就好了。
干了三年多后，豆儿年纪愈大，那年豆儿三十一岁，开始在加班后，无法恢复疲惫，腰酸背痛，一次搬气瓶去楼顶，肌肉拉伤，但工作不能耽误，强撑着做完，去了医院，请假时老板不大高兴，可实在受不了了。肌肉拉伤，低烧，吃了消炎药，撑着完成了工作。又这么过了半年，豆儿发现，她引以为傲的吃苦耐劳，坚持不住了。她开始体弱多病，原本白皙的皮肤，暗黄无光，原本遗传母亲的茂盛发量，开始大面积脱落，地上总能扫出一团团的头发一梳头，又是一片片脱发。
豆儿小半辈子扶危济困，最后发现，自己的一切都那么糟糕，而且没人理解，家里人觉得她在北京工作也好，收入也稳定，除了感情不大令人满意，其他影响不大。
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直没拿自己当个女的。逞强好胜，最后没人愿意理解自己。她的抑郁症状，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又严重了。彻夜难眠，又身体疲惫不想起来，心脏突然忽快忽慢，抗压能力下降，也受不了周围的人对自己的评价，很敏感，她知道自己的病，不比另一个女同事轻，但她甚至没资格暴露出来，没资格犯病，没人给她兜底的。全家唯一能兜底的就是她自己了。她是经济支柱。虽然这跟柱子也是豆腐渣工程，但能救急。
她无数次觉得死亡是最简单的一种方法，但她也知道，这带来的是一家人的绝望，在她人到中年，体力渐弱时，才发现，原来最绝望的做法是寻死，最无奈的是，你没资格死。你的命运就是一直永动下去，哪怕轴承歪斜，易扣严重，也要拼命转下去。
女同事比豆子大两岁，老公学物理的，上班后做勘探，长期出差两地分居，看着年龄渐大，觉得该生子了，申请回北京，北京老家两套房，房贷压力很大，又要生子，经济压力，比豆儿这个光杆司令可大多了。
女同事也觉得压力大，开始有些注意力不集中，然后连班也上不了了，他老公来和老板说，希望老板出面让她上班，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还房贷，他压力大。老板总觉得莫名其妙，最后多给了几个月工资让她回家休息了，什么时候觉得身体好了再上班。房贷有女同事的父亲负责。
女同事开始吃抗抑郁药物，换了较轻松的工作，一直没要孩子。但所幸婚姻还在继续。
普通人婚姻中的迁就，是有限的，没几个人能迁就你一辈子，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没能力搭伙，这日子没法过了。你想过下去，总要想想办法一起搭伙的。
在豆子考虑休息一段时间，顺便完成在职研修班的论文的时候，外祖母又住院了，抑郁的阴霾一扫而光，倒不是豆子这人禽兽心肠，而是抑郁这个东西，在更大的打击和压力下，你也不觉得严重了，而且巨大打击带来的肾上腺素分泌，能有强心针的效果，她又鸡血复活了。
去了银行，毫不犹豫的将之前的积蓄，几万块汇回老家，兜比脸干净了，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了，什么胸闷气短什么腰酸背痛，都滚蛋了，一口气上五楼一点不费劲了，什么抑郁情绪，都面对急疯暴了，抑郁是个什么小啰啰。去你的吧。
她又从头开始了。
来吧！豆儿也豁出去了，我跟命运拼了。大不了一死嘛。
热血一分钟后，捂着半寸脂肪瘤，继续搬砖。
她开始庆幸自己没把这股子霉运带给他，他现在应该过的很好。豆儿脸上不自觉的笑了。
家人们都清楚，外祖母84岁了，很吉利的一个数字，是的，她在医院里说。
“我出不去了，把家门钥匙交给你妈！豆儿！”
豆儿爸看豆儿妈要接，立刻说，“妈，别犯糊涂，又不是大病，就是糖尿病，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将是她们最后的告别。
豆儿这一年十一和春节都没回老家，跟部门领导申请在北京留守，干了很多活，挣了三千块钱，春节后老板奖励延后放了两天假，豆儿快马加鞭赶回了家，又交了两个月的住院费，两个月后的清明节，老人家走了，走的没什么痛苦，隔壁床位的年轻患者，才二十多岁，腹水晚期，吓坏了，豆儿觉得她还算幸福的，至少没病到上不了班。
葬礼很简单，厂子早解散了，老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外祖母在厂区算高寿，也没有追思会，在墓区简单告别，葬在去年葬在这里的舅妈附近。
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件件一桩桩，你来不及告别，下一次告别又来了，像是公交车，来了多少，走多少，不需要告别，继续走吧。
但这人生就这么结束了吗？外祖母四个孩子，那么多孙辈，她走的安详。
豆子三十五了，除了下个月的房租，还有房东惦记我，我死的时候会有人替我难过吗？
人生啊，真好笑。
想想以前相亲，对方要么秃头，要么啃老，要么吃饭逃单，要么好似大企业面试问你五年计划，其实豆儿知道，男的是视觉动物，他们是看到豆儿的淘宝背心和裤子，还有一个印着单位名称的黑书包，就觉得豆儿似乎经济不好，所以很想去攀附他们。
其实，豆儿没必要，一则他们还没有能让人攀附的能力，二则，豆儿没想过婚姻能带给她什么便利。
婚姻，还是棋逢对手，对等比较好。如果真是谁攀附谁就真的没什么意思了。她想发自内心的爱一个人，对他好，他给她力量，温暖，死的时候能为她掉几滴泪，就够情深意笃了。这个快销时代，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的男人，实在是不现实，毕竟独生子多，妈宝很正常。
但豆儿不想找个男人当儿子，只想找个一起同行的人。所以蹉跎年华，告别亲人，告别青春，豆儿承认，自己已经老了，越来越多的人叫她阿姨，越来越多的人期待她给出最稳妥的工作方案，成绩。她平静的迎来了自己的中年危机。
带着伤病，跑到人生马拉松的下半程，心上结了血痂，破了就等它自己愈合，时间长了，没有嫩肉了，就不会伤心了吧。
可豆儿怎么还会心痛难过呢？！
人生啊！
但她仍然相信尼克松的话，命运给予我们的不是失望之酒，而是机会之杯，奔跑吧，热爱吧，去做那些创造美好的事，我不知明天我的生命是否还能继续燃烧，但此刻，我还活着，我就拥有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暗恋 伤心事镜花水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