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回 抑郁 且留烛影照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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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儿对自己的工作待遇非常满意，满意于它与自己的价值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就是资产阶级积累财富，而无产阶级积累贫穷！简单朴素的唯物主义价值观！
十年前老子一个月一千五底薪扣除五险一金，连所得税都没机会交了。
不过，作为医学检测工作的社会主义优越性，每多测一个样品，豆儿可以有两角钱的提成，于是乎，豆儿开始了只有在IT行业才能享受到的996工作制，和063模式。早九点晚九点六天，值夜班是凌晨零点到六点，白天休息，每三天轮一次。
这样每个月到手三千，十几年前，还是包吃包住的。豆儿终于可以给家里寄钱了。一年，豆儿给家里寄了两万块。解了燃眉之急。
那年回家，豆儿看到父母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豆儿突然觉得自己的路似乎选对了。但又的确与她的理想不一样。她是要立志做科学家的人呀！怎么会就这么认命了呢？！
豆儿学历低，只能靠拼命，和好脾气在职场混迹，什么苦，什么没人愿意做，都可以找她。
虽然大家都觉得，豆子这个员工很能干，也老实。但豆儿终究是觉得浑浑噩噩过了很多年。她本不是个认命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最讨厌做重复的劳工。但所有人，包括她父母都深信她的状态随着收入提高，越来越好了。
但其实呢？豆儿不自觉的开始抑郁了。
她的睡眠越来越差，除了挣钱也没有了爱好。对自己的感情问题也无心顾及，相亲时也感觉不到爱与不爱。
虽然的确那些个相亲对象，实在是千奇百怪，各有各的难处，但你说适龄青年见到异性朋友连一点共鸣都没有，就比较麻烦了。况且见到同性朋友就更加没有聊天的欲望，这就更严重了。
这问题直到今天，也治不好，应该是童年创伤应激综合征的后果，没人在意，豆儿也是自己看相关资料才了解自己的问题。她没那个闲钱和时间管它，就这么与它耗着。
直到有一天，厂区传来噩耗，豆儿童年的小伙伴，抑郁症自杀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已经不能任其发展了。
小伙伴叫婷婷，亭亭玉立，比豆儿大几岁，小时候总带着她们几个孩子玩皮筋，丢沙包，还是校大队长，豆儿爸老说红颜薄命，她比豆儿美太多了，所以惨。而豆儿却是很幸福的。每次听他这么推理，她就想拽几根头发，跟老爸鉴定下亲子关系，反正也在检验科，也方便。奈何父女俩太像了，一样的豌豆脸，还有托腮想问题时脸上几道歪曲的褶皱，再者说，就是怕花钱，咳，扯远了。
婷婷爸爸是民警，小时候他爸没房子，长期寄居在岳父岳母家，偏偏岳母是婷婷的继外祖母，关系隔着几条沟呢，长期以往，继外祖母长期的言语攻击造成了婷婷家庭的破裂，什么今天没交饭费吧，后天不洗碗筷了，大后天没给小舅子办什么事了，每天不闹腾就过不下去了。其实她爸妈挺相爱的，但爱情经不住日日夜夜的鞭挞。
婷婷爸爸很多年没见过了，他有了新的家庭。不大管她。考上大学没钱上，就一边工作一边上夜大。
谁知继外祖母瘫痪了，她妈妈又一直因为婚姻问题不大愿意理继母。所以这个姑娘就辞掉工作开始照顾病人。
瘫痪在床的病人，一个男的也没有。每次上下楼看病成了问题。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办呀？
每次回家，豆子以前的伙伴们能帮一把是一把，没人就只能四处求人。
这继外祖母一心不想麻烦亲儿子，可是坑苦了这个小姑娘了。这事情实在不好评论。
虽然老邻居帮忙，但也是少数机会帮着。病人的脾气不会太好。婷婷又不像豆儿，真逼急了能冷心冷脸。
等婷婷继外祖母去世，她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毕竟五六年没上过班了。
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曾有人去找过她的爸爸，希望他出面帮帮亲生女儿，她的爸爸说，她是成年人了，法律上他没义务管她，可是她没成年时好像你管过一样。不一样不闻不问吗？况且法律是道德的底线，一个人总用底线衡量自己的行为，未免禽兽了些。婷婷十几年不曾想过打扰他的安稳，不代表作为亲生父亲就可以安心的不被打扰了。
因为她的爸爸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儿子，他圆满了，不想被亲生女儿破坏。所以就能比邻居更狠心。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可能就是想让爸爸说一句劝慰的话而已。毕竟谁都知道，那个所谓的父亲从不可能拿一分钱来接济一下亲生女儿。未成年时拿赡养费都要看尽脸色，还能指望什么呢。
豆儿真的受了不小的震撼，挺好的人怎么就想不开呢？！亲生父母怎么就能不闻不问呢？究竟谁得了情感淡漠的病了呢？！
豆儿意识到虽然抑郁，但绝对不能走绝路，豆儿胆子小，曾看过死亡尸检的书，总之没有一种非正常死亡是不受罪，或好看的。而且婷婷的去世也教育了豆儿，死亡就意味着没有了可能性，未来是值得期待的，哪怕为了新番的电视漫画，哪怕为了再见一面故人，哪怕你为了地铁上偶遇的帅哥，不也很好吗？为了本来就不爱你的人和事去放弃其他美好可能，这买卖不划算，万万不能做。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但生命也会继续。
可她去了，撇了真心疼的亲妈，撇了会永远记得她的人，她的母亲后来中风了，被街道送到养老院。神志不清，一直念着她的名字，而她外祖父的房子顺理成章的落在了继外祖母的亲儿子的名下。
豆儿一直不愿把人想的太阴暗，但客观事实确偶尔让人失望透顶。
豆儿曾一度怀疑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是为了惩善扬恶吗？
自私，贪婪，算计者总能在社会中呼风唤雨，他们剥夺他人的梦想，劳动，为垫脚石，换取自己的幸福和成功。
或许再等等吧，一切还未迎来结局，豆儿总愿意活在动画片世界里，那里的坏人终究会被好人感化，或消灭，但现实里呢？
我们的生命还在继续，我想看看故事的结局，所以，铜豆要一直坚强的生长下去。
人生的磨难是很多的，所以我们不可对于每一件轻微的伤害都过于敏感。在生活磨难面前，精神上的坚强和无动于衷是我们抵抗罪恶和人生意外的最好武器。——洛克
那年十一国庆黄金周。豆儿本计划可能要留在北京过节，多挣些钱，但是，父母坚持让她回去，很急，晚上打的电话。
她就知道，又出事了。于是定了晚几天的车票，决定在北京多挣几天钱。谁知道又要多少铜板啦？！
十一节庆前四天，豆儿留在检验所值班，一天多给两百块钱，节后多放一天，终于不用熬夜了，早上九点来到单位开始一天的血液涂片制备和初次判读工作，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老师傅，她是长春某乡镇医院病理科的技术员，卫校毕业，有病理检验师证，五十多岁，皮肤很好，白嫩的很，朝鲜族人，圆圆脸小眼睛，医院里过得应该安逸，可头皮上没附着多少头发，灯光下永远隐隐发亮，生气都自带喜感，普通话说不大清楚，为了给儿子儿媳买房，来北京定居，顺便挣钱，她脾气不太好，豆儿只记得自己经常鞠躬道歉，生怕得罪他们这些有证明的人。
中午吃完饭，正趴在椅子背上休息一下，一个凄厉叫声惊醒了迷迷糊糊的豆儿，
“不好啦！粗银命啦！快救银呐！”
反反复复，值班的男经理，豆儿，循着声音跑到了样本接收处。样本接收员，小罗，连同椅子倒在了地上，一地的血，我在医院来来回回的跑了四年，什么钢筋插到大动脉的喷泉一样喷射到四周的血，锁骨下静脉周围篮球大的肿瘤爆炸时候的大面积裸露肌肉组织和骨骼的创口，爆炸焦炭样烧伤也是见过的，医院的地面，脚步在血迹中划拉出的抽象画，看多了也麻木了。
但这种一滩一大片的浓稠血液，我真没见过，身体离地处很干净，可接触地面上血迹的部分全完了，这么多血渍洗不掉的。
豆儿第一反应是，这个大姨妈来势着实凶猛，不会是凝血功能障碍吧。
男经理叫了附近医院的急救车，一老一少两个女的，又拖又抱的，帮着把人抬走了。经理是妇科医生，面色凝重，叫上呼救的女师傅，跟急救车走了，豆儿留守，看他的脸色，豆儿想，她也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大姨妈吧。
第二天，女师傅回来就说，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信男人的鬼话什么的，豆儿一头雾水的继续做着流式判读标志物的工作。
小罗再也没来过单位，单位人文的给她付了医药费，给了一个月营养费养病，节后，豆儿才发现，错怪了大姨妈。
凶猛的是小罗的男朋友，单位的销售，瘦小，说话不大清楚，有点斜视，你总是预料不到他究竟在和谁说话，他看着豆儿的方向，对呼救的女师傅说，这事不能怪我，就是意外，我没钱给她，我都打算跟她分手了，还负什么责，她回老家就嫁人了，也不是嫁给我。我让她住我通州的房子，也没要她钱呀！
女师傅没说话，他一走出门，就啐了一口吐沫，豆儿突然觉得，这个老太太也没那么讨厌，她也照样子吐了一口，然后中午师傅让我用八四拖了地。她说嫌我不讲卫生。其实我知道，她觉得那个男的———“太埋汰了”。
豆儿似乎有点明白事情的真实面貌了，虽然也不能理解，这么一个龌龊的男人，小罗如白兰一般的容貌，瀑布一般的亮发，咋就戳瞎双眼跟了这么一个东西。
这个节日过得实在有些不安，豆儿也自此对爱情有了新的认识，男人，是会反悔的，山盟海誓跟你说，要你放心，早晚娶你，其实就是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一但需要他负责，他可以跑的比兔子还快，跟长相无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的选择范围随着收入会不断变化。
没两天，单位让那个销售走人了。原因是小罗去的医院是我们的客户，在医院检验科造成了一些不好的舆论影响，他不走会影响销售。活该！
节日期间，我父母跟我说，上海表叔和表姑的母亲，父亲的姨母，节前脑卒中发病，抢救了一周，没挺过来，病故了，家中唯一经历过抗日战争的族老，也去了，豆子留了几千块，让父母带到上海。顺便多呆几天陪表叔说说话，毕竟脾气最投缘的表兄弟，自他们一家移民后再没见过。
据说姨奶奶的丧仪很隆重，很圣洁，按她老人家是基督教徒，在教堂举行，唱圣歌，祝悼词，也没花什么钱，都是要好的教友，友情赞助。
兄弟俩促膝长谈了半个多月，父母才回来。几千块很快就花完了。她还很有成就感。
生活还在继续。本觉得日子会就此平静一阵子。
结果没几个月，都春节了，正在睡觉呢，豆儿新给老爸买的华为手机响了，这个手机第一次接到外部来电，是上海大表姑打的电话，本以为是新年快乐什么的，谁知道，她现任老公出车祸去世了。
表姑夫过节时想拜访客户，打的去的，谁知对面来了一个酒驾，逆向行驶，晚上没来得及躲，没抢救过来，出租车司机也去世了，肇事司机倒活过来了，当时酒驾才判了半年。那个表姑父，我只见过一次，人老实，不爱说话，见着我老让我吃东西，一会炒个米饭，一会买个盐水冰棍，一会带着几个孩子游泳，挺善良的，据说上海男人极为贤惠，女的都天天打牌聊天，在大表姑家体现的淋漓尽致，表姑是台柱子，在家里练身段，演的是小生，对的，表姑家里孩子不像我，豆子一般，还不是豆芽，老根没泡开的豆一样。表姑一米七多，穿上方头鞋子一米八多，台上很帅，据说年轻时候老有小姑娘跑到后台逼婚，还要验明正身，才肯走。
如今，那个由着她胡来，爱她宠她的男人不见了，家里的房贷，孩子的学费，都是她的事了，去的人能安心吗？
表姑父生前买的保险，找不到了，表姑的工资不高，传统戏曲没啥销路，当时正是流行乐，KTV的天下，娱乐方式越简单粗暴越好，快销时代啊，谁能花一个小时跑到弄堂里，听你慢悠悠讲一个小时的话呀！这就是新时期社会日益增长的经济发展，与人民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不平衡呀！
表姑家里生了变故，表姑父生前很努力的做销售挣钱，日子过得不错。这下可怎么办呢？
表姑卖了车，卖了一套房子，集中精力把城里的那个房子还了贷款，孩子上学学费，就跑穴，表弟表妹也自己打工挣了些，上海打工机会多，学外语的表妹表弟当翻译也可以挣得多些。豆儿时隔十几年，再见他们俩个孩子，没大学毕业，确已经长大了不少，一直劝慰妈妈，没事，有我们呢，我们会代替爸爸照顾你的。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就工作了，我总觉得我家是不是有什么魔咒，专攻学业的。
现实中，什么缠绵悱恻都是一瞬间的，更漫长的，是不断学会应对没完没了的突发事件。靠山会倒，靠人会跑，靠自己才是王道。
豆儿一直觉得，让一个女人当家庭主妇，脱离社会，就极其不负责，像爬梯子，你爬的再稳当，一扯梯子你就掉了下来。
几场葬礼，埋葬了豆儿对浪漫的美好幻想，让人认清了现实生活的面貌，它是那样不以主观意识为转移，不断变化，是好是坏都不一定。人生转瞬即逝，实在宝贵，她想活的不那么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回 抑郁 且留烛影照魂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