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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数曾识 耽耽未料 斯已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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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
沿途的街道热闹非凡,他们一车一骑行走于人流之中平凡的就像是被淹没了。他笑着向她说出自己的感觉,却久久未得到回答。他有些奇怪,也怕她出什么意外,便撩开帘子看了看车内。只见她正遥望着大殿的一角怔怔出神,他正要开口唤她,却听她喃喃说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幻了一会,最后还是扬起笑脸给了她一个爆栗:“书呆子,又在发酸!”她猛然回过神来,有些着恼地瞪着他,而他早已大笑着纵马奔向了前方。她眯了眯眼,看着他洒脱的背影却浅浅笑了:是啊,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何必还惦着。瀑下之盟、阁中观月、竹林对饮、长亭送别……一切的一切已成过往。当初,是她决然地斩断了之间的羁绊。她为此得以隐迹山林逍遥至今,而‘他’,却不知现在是否安好?
他们在一间客栈歇脚。他用特殊的方式通知了故友后,请她上二楼一个小隔间等候。相对斟茶而饮,一时间两人竟默然无语。街上的喧闹从窗外传进来,飘着茶香的室内却凝着难以打破的沉静。
“……我……”
“……你……”
许久,两人忽然同时开口。相互望着怔了怔,他掩面轻笑一声挥挥手:“得,你先说罢。”
“你不能直接去见故友么?”她问,脸上却是一副早已了然的表情。
他笑笑,向后一仰叹声道:“想见他可没那么容易啊……”说着他又突然坐正,脸色严肃地低声说:“我可从未说过他是谁。”
“你从未说过,是我猜的。”她平静地回答,“昨晚你说所的都只有‘水音’而已。”
他脸微微一红:“见笑了,她……”而她抿了一口茶,淡淡打断了他的话:“我有时替你不值。”
“啊?”他愣了,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并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垂眼看着茶水中荡漾不定的光晕继续说:“欠人以情,并不值你相报至如此。说所托之事……恐怕不止此一次罢。”
“……啊。”他挠挠头,笑了笑算是认了:“我欠故友一条命,欠她一份情。无情无义无以立足于江湖,而情义这种东西……却也是最难说清楚的呢。”
“终有一日你将为他们卷入朝野。”她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分犀利,他侧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正面回答:“我是江湖人。嗯,注定是江湖人。”他说着看向窗外,看着熙攘人群的双眼中却透着些许茫然。
她几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你……可知一个叫纳兰漠罕的人?”
“唔?不知,怎么?”他干脆地回答,而她闻言静静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横在两人之间的又是长长的沉默。
最终,他再度开口问道:“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后悔入世?”
她疑问地挑了挑眉毛,见状他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是说一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呃,还有马上就要去见他的事情。我不知未来将会如何,他的心思,我从来都看不透……”一路上虽说有惊无险但也是凶险不断,她虽然处之泰然但他总觉得亏负了她。而接下来要去见的那个人,是那种有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尽力取得的人。想到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想把你留下来……”
她看着他,淡然而平静地。他突然想躲避她这似乎永远如此淡定的目光,从这目光中他早已知道了她的回答,而他也深深感到了她的无奈与倦意。“……你知道”她静静地说,“有些事……”她还没说完,他突然抽剑架在了她的颈上。只听‘叮’的一声什么东西被他的剑刃荡开,而接下来隔间外冲进的几个黑衣人二话不说就拔刀向她砍去。他说声:“得罪。”便一搂她的腰带着她掠出了窗户……
他带她奔出很远。当他们终于在一处露台落脚时,已近禁城墙了。 “抱歉得很,让你受惊了……”他放下她时喃喃地说,她仍旧是一贯的淡然,而他却皱紧了眉头。刚才那几个人的身手并不像江湖中的任何门派,倒像是……他不敢断定,但推测的指向却让他不安。
“少侠?”她的声音淡淡响起,他看了看她有侧开脸去,眉宇间是抹不尽的忧虑:“如果指向是他,我不知我是否能够……”他的声音到最后变得微不可闻。‘我不知我是否能够真正护得了你’这句话被他卡在了喉咙里。他并不是无力或者无意对抗,只是、只是……誓言与誓约的冲突,他不知该如何去调解,也无法调和。他突然憎恨起自己一贯恪守的道德和信条来,它们不知何时已像枷锁一样禁锢了自己的言行思维。那些苍白的文字信仰在暗中不知已扼杀了多少可能与未来。
那个淡淡的声音继续道:“凡人,皆有所待。君为君权,民为民生;臣而为禄,侠而为义。丧我齐物、物我两忘,可为至人。淡然漂泊不累凡俗,游刃世间恢然有余。然少侠与余,终归不过是俗人耳。少侠累于江湖信盟,而湮则穷于隐迹不可,故终不得逍遥。”
他闻言一惊,转头正迎着她的目光。她纯黑的眸子宛若幽泉,沉静却深不见底。“姑娘……真乃神人也。”他衷心叹道,她只是摇了摇头:“勘透世间而无所用,又何为神。”
这时一只金雕飞来落在了他肩上,他从它的脚环上抽出了一张字条看了一遍后就烧掉了。“抱歉还是得让你去见那个人,”他勉强地笑了笑,“世间人自我看来本是非敌即友,而现在……我却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还有一类,非敌非友,陌路人。”在他引着她向巷子中走去时,她说。但当他问起他们之间又会是何种人,却一直没有听到回答……
他们最后进了巷子深处的一个宅院。宅子虽不大却雅致玲珑,可见主人家品味不俗。而各色仆从恭敬有序又可见主人治家有方。管家把他们引到了一处竹园,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影可以看见深处的雨亭。他们沿着铺石小路向亭子走去,迎面却来了一个穿着华服的美丽女子。她穿着及地丝绸团凤裙,腰间束一根玉带缀着好些玩意儿,狐裘披肩裹着皓腕。云鬓半撒插着两只金步摇。她似乎正在低泣不料被人撞见赶忙抹了两把泪水收起愁容,抬头看见来人却是一愣:“陌……”
他也是一怔:“水音?你……”
女子的脸上现出了带着惨然的笑容:“我……你把人回来啦?”说着向他身边的她瞧去:“是司空姑娘罢?一路上辛苦了。我们家黄三爷正等着你们呢……”
她向女子行礼道:“多谢……”正不知该如何称呼,身边却传来了他干涩的声音:“水音,你、你和他……过得好不好?”
“我……好得很,你莫要挂心,真的。毕竟三爷身边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啊……”女子笑着,却比哭看得更让人心碎。多么美丽的人儿啊,纵使在最落魄的时候她的美也不会减少半分。传闻中貌美倾城的女子慕容水音,能得到她的也只有那个男人。
“那么两位在此相叙,湮先行了。”她向他们略一拱手欲向前走,女子忙挽住了她的手说:“不用了,一起去罢,不好让三爷久等……”
在雨亭里的等他们那个男人果然风采非凡,虽说只是普通的富贾衣着却自骨子里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来。互通姓名礼节性的拜礼过后开始了酒席上的畅谈,男子同她谈天地朝野民生官职不时赞叹她不世出的才略,她虽仍旧面色淡淡但他却发现了她眼中隐隐沉积的倦然。酒席散后,男子与她约定了明日外夷相见的事宜后同女子一起离开了,临行前嘱咐他好生护卫。他应许着送他们到侧门,目送承载他们的马车远去才回到宅中。
是夜,他在屋里寻她不着,惊动了满宅子的人去寻,却发现她正独自在竹园雨亭中赏月。她抱膝倚在栏杆上看着弯月出神,对宅中的喧闹充耳不闻。仍旧是一身素白的袍子,长发随性地散在身后。他轻声走到她身后:“我还担心姑娘直接回山去了,今后去哪里,也请跟贴身丫鬟说一声。”
她没有回头:“抱歉我一个人惯了,从没说伺候谁或被谁伺候的。以后会注意。”
他皱眉:“姑娘是对三爷不满?”
“不,只是觉得就算是龙子龙孙所图也不过是长生不老称霸天下,感到倦了而已。”她的语气仍旧有些生硬,但尾音却带着些许奇怪的颤抖。
他感到奇怪凑上前一步,看见了她脸上两道晶亮的泪痕:“姑娘!?”
她把头埋进了臂间,闷声道:“没事。”
“如果真的有何事委屈了姑娘请说出来,在下一定尽力……”他单膝跪了下去。
“真的与你们无干。”她摇摇头,但他却不肯起来:“姑娘如果还看得起在下这个朋友请务必相告!”
他们这样僵持了许久,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你起来罢,我告诉你就是。你可记得我曾问过一个叫‘纳兰漠罕’的人?”
“是,”他缓缓站起,“他怎么……”
“他死了。”她垂眼看着被风拂动的袍摆,静静地说。“我刚才问的管家,皇宫派出来的人消息自然灵通些。”
“那么他是?”
“我们曾在在天溪瀑下立誓约永不相弃的,但后来他想出山考个功名而我并不想入世,于是我们便分道扬镳。从此不通音讯。他曾说朝野中才是他真正的天下,正如归隐之于我。那是他的自由我自是无法多说什么,只是不想……却是如此下场。”她把膝头抱得更紧了些,“第一次文惊四座却因不肯贿赂考官而被生生压下;第二次文章直指考场不正之风而被逐出考场;而第三次,只因不肯‘让文’给考官亲属便直接死在了不知何处。可笑我枉称山隐名士遥呼文坛,却不知他早已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野地里!”她声音中带着少有的愤恨和自嘲,他甚至可以听见她握拳时骨节的声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夜风冷冷地吹着,恍然间竟觉得人世沧沧,不胜悲凉。
许久,还是她先说出话来:“夷子我自会见,书我自会翻。但湮终归是化外之人,此番归去后,望少侠莫再相扰。”
他默然,最后叹道:“在下来前曾允诺来归护得姑娘周全,此誓……自当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