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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孰能知 酖即为鸩 誓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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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洋夷子所想向本国传播的不过是一个谁也没听过的天神和关于他的一系列故事。其中也许有黄三爷想要的所谓‘获得永生’的办法,但那是在死后进入一个叫‘天府’的地方之后的事情了。她翻译着那本书,同时每天定时给三爷和夷人翻译对话。三爷每日黄昏都会来这个宅子,心情似乎颇为急切。而她却觉得与其看那些带着神话色彩的故事,还不如多注意一下洋夷带来的几张绘着异形器物的图纸。但她知道她不能说,而且就算说了也没用。
慕容水音有时候也会陪三爷前来。
那个美丽的女子会在她闲暇时陪她说上几句私房话,但更多的时候,目光是在追随着他,归海陌。
而那个一贯有着爽朗笑容的侠客近日却愈发的沉默起来,他时常坐在屋顶或树梢把目光看向天际,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期间她偶感风疾咳了半个月,身子虚了一大截。当她终于翻译完了那本异国的神话,而黄三也终于对西方的‘天府’无望时,已到了开春。
一日午后她坐在廊边看书,看得倦了便仰头看那画廊檐角点点滴下的春日溶雪。想着江南那永不变色的碧水青山,她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起身正待去寻他,手中的书却倏尔被人抽走了,回头,竟是黄三。
“皇……三爷。”她下意识地说出了一个字,猛悟失言忙向男子略一躬身改过口来。
男子笑笑,看了看从她手中抽过的书:“庄子?姑娘雅兴。”
“不敢。”她淡淡回答,言语间有着疏离。“三爷今日来得倒早。”
“自是有些事宜想与姑娘和陌弟商量。”男子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些许异样。“不知姑娘……”
她向男子拱手道:“三爷来得正好,湮,也想辞归了。”
男子皱眉:“为何?”见她不欲回答又加了一句:“你可知我是谁?”
她深深看了男子一眼,语气仍旧平静:“化外草民,不知世事不习俗仪,三爷见谅。”她如何不知男子所思,但她也知道那注定不是自己所能生存的世界。
男子玩味地看着她,最后说:“也罢,晚膳设在雨亭,姑娘自便。”说完便踱步走过她身边消失在了重重回廊之中。
她蹙眉看着男子的背影。虽然现在尚可回避,但将来又将如何?至于他,黄三自是想将他收归麾下为己效力。为情为义他推却不得,而自己呢?是否又将走上……
‘铿呤’一声玉玲响,她遁声望去,慕容水音正立在不远处半掩的阁门内,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戚然。
“夫人。”她招呼道,女子向他扬起了一个微笑,却有一颗泪珠自她脸庞划下:“你……还是从了他罢,不用顾忌我。我……”
“湮只请归。”她轻轻却坚决地回答,再次向女子行过一礼后便转身离开。
“没用的,没有人能违抗他,他是……”女子幽幽的叹息飘入她耳中,而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踌躇。
整个下午她一直在屋中收拾行装。似乎是很忙,因为当他去看她时她连婢女送来的暖羹都一口未动地放在桌上。“这么急着走?”他翻了翻摞在桌上的书问道。
“思乡。”她简单地答道。
“这真的那么不好么?我是说……”
“不,只是我过不惯这样到处有人伺候到处有人跟随的日子而已。”她抱起书本放进箧箱,盖上了箱盖。“而且若一个不小心习惯了,便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但水音真的很希望你能多陪她几天呢。”他帮她拎起箧箱放到屋角后顺手端起了桌上的玉盏,“这是她专门让人做的罢?”
“你是她派来劝我的罢?”她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他骤然狭促了起来,她走过去从他僵硬的手中取回了暖羹:“里面的药男子可喝不得。”她说着,仍旧放回桌上。
“咳。”他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咙转移了话题,“你不会是因为窗后的花草全都冻死了才如此不高兴吧?草木过冬大抵是如此的。”她窗后的草木都呈灰败的黄黑色,她淡淡扫了眼窗外,摇摇头:“另有他由。你……不必知道。”
“可是因为三哥?”他忧虑地问。她把目光放向远方,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隐迹之于湮,或许正如江湖之于少侠……”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雨亭的一侧是竹林,而另一边则有一个大湖。雨亭其实是有一半悬空的水榭,又有阶梯从亭侧旋下通往湖边栓着的画舫。晚膳时黄三爷邀他们上了画舫,船儿轻轻向湖中荡去,透过四面通透的雅阁可以看见被夕阳镀金的远山近水。仍旧是客套的寒暄言谈,仍旧是丝竹低吟珠圆玉润,但今天的气氛却明显不同于往日。言谈中那个男子明里暗里向她透露出了希望她留下的意思,她装作不懂而男子的暗示却更为强烈而且带上了胁迫的意味。他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是恩重如兄道义需从的王,另一个是心神相投立誓守护的人。他也意识到了今日的晚膳是男子拉拢他们的圈套。为了旧恩为了水音他甘愿自投囹圄,但他却不愿看见她那一抹素白沾染红尘。
这时一个婢女托上一盘酒来献给四人,慕容水音起身递了一只玉盏给她,温柔地笑着说:“听闻司空姑娘善鉴佳酿,不知这西域进贡的极品‘绛彤’合不合姑娘口味?”‘绛彤’酒,因其成色若赤色玛瑙而得名。贮得越久其色越暗,以绛红为上上品。她接过的玉盏内酒色暗红如血,显然是不可多得的琼浆玉液。她躬身谢道:“多谢夫人美意,湮……”
他见她有婉拒之意干脆站起来从她手中取过酒盏,对着黄三和水音笑道:“三哥、嫂子,司空姑娘近日风寒刚愈不宜饮酒,这杯就由我代了罢!”慕容水音的脸色微微白了白:“你……”却黄三笑着点头道:“水音,由他罢!”华服的女子不敢再有任何言语只是脸色发白地定定看着他,脸上是极复杂的神情。
他得然地侧过脸向她一笑仰头将饮,她却淡然微笑着自他手中取回了玉盏:“你……却是大可不必如此的。”他愣住了,是为她极少展现的笑颜,也是为她这番没头没尾为的话语。但她看向的却是坐在那里脸色煞白的女子:“我从未想与你争夺什么,我甚至都不曾想要什么——我只是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已。你却为此赌上了一切,真的不值得。”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起身走到船头,迎风举起了酒盏:“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而湮,却终不可得。”
“司空姑娘何为发如此之言,人生在世……”黄三不知她将有何举动却有着不好的预感,忙开口劝道。而她却说破了他的身份:“皇上,湮去意已决,切莫妄留出世之人。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世间无路,道自有途。”
她最后看向了尚在茫然中的他,淡淡笑道:“‘绛彤’取自‘丹(酖)’名,酖即为鸩。”她遥遥举杯向他示意,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入京前那个荒山脚下的小店,来这宅子前神秘袭击的黑衣人,她咳嗽着说是偶感风疾时苍白的脸和她窗后枯死的草木!“不!你……”他大叫着向她扑去想夺过那酒盏但已经来不及了。黑红色的血从她口中喀出,浸红了她的白衣。她以袖掩口咳了几声,身形晃了晃却仍旧站得笔直。看着他近乎凄然的的神情,她的笑容带上了更多安慰的成分:“违誓之责,在我。但这是湮唯一的坚持还望少侠见谅。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江湖,江湖之大,再会无期。望君……珍重!”
那一抹素白在风中坠落,在湖中溅起的波纹久久未能平息。他失神地看着水波中她安然而沉静的笑颜,看着血色从她襟前散开,最终忍住把她带回船头冲动看着那袭白衣越飘越远。那是她的江湖,也是她最终选择的归途。宁死也不肯放弃的自由,便由她去吧……他至今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正如当初她所说的:非敌非友,同为陌路人。
“……陌……”水音脸的惨白地站在他身后,他却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相隔得好远。曾经的青梅竹马,什么时侯竟变得如此陌生?在他的记忆中她是个温婉善良、连草木都不忍伤害女子。而现在为了所谓的恩宠,竟变得如此毒辣无情!
“陌,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后宫那么多人,我想存活就已不易,我……我真的不是有意……”女子的眼中又涌出泪来。她其实也没错,只是挣扎着生存下来而已。也许是自己当初的放手让她掉入火坑,才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但是她既然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水音,那么他……看着女子那辛酸的泪水,他却感觉不到以往见她哭时那锥心的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倦然。其实他早就隐隐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以为只要傻傻的固执的坚信,那么他们以前的快乐日子终会回来。而现在,是放手的时候了。
“水音,我……已经倦了。从此你做你的贵妃,我当我的侠客。江湖朝野本不相干,我们……也不必再相见。”他笑笑,那笑容却让慕容水音惊心。那是他第一次把他的落寞现在脸上,而这落寞而疏离的笑容,也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终结。他静静地走着,与她擦肩而过。相交时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之后,她不禁失声痛哭:她知道他此生不会再看她第二眼。那本是她永远的依靠,但现在她已永远的失去了……为得毫末而失其本心,失本心者,终失大道。
他看着黄三,突然扬手一甩佩剑把插在了画舫的横匾上。这里既然不是他的天下,那么羁留于此也没有意义。心意已决,他对着黄三深鞠一躬到:“三哥,兄弟请辞!”便点足一掠上了湖畔,黄三忙叫道:“陌弟!”
他回身,拱手。然后消失在了山林之间,不知所终……
从此江湖上浪剑归海声名鹊起,而凌空阁湮公子却不知所踪。江湖中人常盛赞归海而林隐之士多扼腕司空,他们后来都被当作了传奇般的存在。但无论怎样强大传奇的人物,乃至王朝,终仍会淹没在了时光的洪流……
【多年之后】
天溪瀑旁。
一个少年剑客向一位垂钓的隐士询问浪剑所在。被问及为何时少年昂然道:“为见江湖!”
隐士淡然道:“江湖?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江湖,然,江湖何谓?”
少年不解:“江湖既是江湖。”
隐士倏然一挥钓竿,少年回神时佩剑已被他挑在了杆尖。少年惊道:“您是?!”
归海陌淡然一笑抛还了佩剑:“江湖为‘隐’,亦为‘忘’。”说完纵身攀崖而上,身形飘然。不久便消失在了山岚之中。
江湖何谓?她之江湖与他之江湖,两相忘,归殊途……
江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