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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6 章 胆小鬼没出息 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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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衢是邢梓呈的小学同学,五四小学连续四年的校三好学生,在学校可谓是一抛出就能激起千层水万层浪的别人家孩子。无人知晓他最真实最暴力的一面,可霍小菲见识过,他也只对霍小菲下手。
每每想到“邢梓呈是我的好哥们,霍潇潇却是邢梓呈的竞争对手,朋友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吕衢便恨不得把“眼中钉”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抹掉。
他做过许多不像好学生该做的事:给霍潇潇造谣,轮到自己值周时每节课间必得记名,带着高年级哥哥在前小院花坛堵她,打小报告,甚至故意不收她作业……吕衢把凡是能难为她的事都做了个遍,但都是背着邢梓呈干的。
后来毕业了,栽培六年的小树苗终于拔出枝条。新而陌生的环境待得久了难免会回忆过往。有时,心中会响起细细柔柔的女声,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道“对不起”。
他后悔了,但他否认。青春期少年内心深处藏着无比亏感,精神层面倔的很,草草归结为“为兄弟出头”并以“说她几句能出什么事”磕磕绊绊地把幼稚青涩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今天与邢梓呈突然讲到霍潇潇,就像笔尖略过书纸,划花了文字。
“你去还是不去?”
邢梓呈见他纸杯倾斜的过大,连忙出手扶正。
“喂!喂!”
猛的恍过神来,吕衢抬腕看表。来这里够久了,再不下楼主任可能会找的。
“吕衢你要坚持不住了就赶紧滚下楼,去自己屋里躺。”
“我去吧~到时候把地址发来或者咱俩一块去。”
吕衢半掌握瘪纸杯塞进垃圾桶,顺带在邢梓呈的手套盒里抓了几副手套出来,俏皮地冲他挥挥。
“这些嘛就当出场费啦!拜了个拜!”
办公室又回到原先的宁静,邢梓呈半仰在椅中嘴里哼起不明的旋律,思绪却飘远了。
夜是静的,楼下会隐隐传来担架晃动,螺母碰撞摩擦的响声。又夹杂着此起彼伏的人声,哭咽、哀嚎声纷纷近在咫尺,却被玻璃窗隔开了。好像海绵吸入一团水,充分贴合在洞孔间,绵绵柔柔,唯恐被挤出来。
他阖上眼听着动静,一种专属于孩子的尖声叫唤传来。
“有点吵。”
“小孩子好讨厌。”
“我不喜欢。”
邢梓呈无意识地嘟嘟囔囔。孩子的吵闹忽的降下分贝,大抵打了针被家长抱着离开诊室了。
“爱,哭,鬼——”
“——没出息”
邢梓呈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接下后半句,这话好熟悉。
他想起来了——那是小时候说过霍潇潇的。
男孩子皮实爱玩,炎热的环境也无法拦住他们不去到操场上踢球,一个个把脸晒得黑雀雀的。但毕竟是孩子,十多分钟下来,大家就累得满头大汗,连带球过人都没劲使。
“先中场休息吧!我们到大树底下坐会!”
作为主心骨的小邢梓呈从学委手里抢到球,一翻身跑下场。
“谁最后一个到谁是猪!”
刚刚几个还略带不满在抱怨的人,听到这话都争先恐后去追他。
五四小学占地面积很大,但当年建校之初校方为保护一颗老树调整了操场修建草图。不曾想,现如今它已成了盛夏限定的唯一净土,阴影下总是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小邢梓呈抱球呆立在树荫区边缘,四处寻找空位。
“怎么这么多人啊!”
刚出一身汗,他只想去一个空荡荡的,最好还能吹风的地方歇脚。绕着树走了半圈,他终于在几米远的石雕旁发现一片空地。便把球先抛了过去,自己再跟上。
但他没仔细看石雕后面。
足球扔得很高,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到雕像的后面。紧接着,“啊哟!”一个女孩儿尖声叫道。
邢梓呈向后退了几步,他怕做错事被批评,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却恍恍然诞生出一种责任感,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靠近。
“你没事……”
邢梓呈一个漂移到石雕后。看清雕像后是谁不禁瞪大了眼睛。
“霍潇潇?你怎么在这?”
“怎么是你?”
霍潇潇右手捂在眼角,疼的眉头皱在一起,眼睛也睁不开。邢梓呈见她抱膝坐在地上,周围零零散散着几只彩笔和一个倒扣在地面的笔记本,自己的球刚好在她腿边打了几转。
“刚刚砸到你哪里了?你,你别不说话啊!”
小邢急了,他好怕好怕自己打伤霍潇潇。
霍潇潇倒抽着一口口冷气,费力睁开左眼,身前是一片狼藉。她有些力不从心,潜意识是去捡起纸笔,眼泪却开始不听使唤地流。手搓着右眼皮,好疼,火辣辣的,可越是疼搓得越狠。
“松手!”
邢梓呈俯身蹲在霍潇潇面前,一把擒住她的手。
“你再揉眼睛会瞎的!”听了这话,还在空中胡乱挥着的小手呆滞住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剩霍潇潇吸鼻子发出的轻微动静。邢梓呈把她的脸轻轻抬起,右眼角被划破了,沁血的肉粉皮肤上还掺杂着淡淡蓝色。
恐怖的是,那伤口虽不深,但离眼球仅差几毫,一旦偏了点,后果就……
小邢指尖拂过伤口擦去血渍,动作是难得的轻柔。
“邢梓呈,你打我干什么!”
霍潇潇带有怒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质问道:“你不至于那么讨厌我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要怪也怪你!”邢梓呈不服气地回怼道:“谁知道石雕后会坐个人!你怎么不去和大家一起玩,非得自己窝在这!”
霍潇潇一时语塞,话堵在心口怎么也说不出。
“……”
“你,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邢梓呈正跨跪在她身上,这姿势把她腿脚都束缚着,动都动不了。
邢梓呈翻身站起,嫌弃地拍掉短裤蹭上的灰。
“哎,别走!”霍潇潇鬼使神差地拉住他的裤腿。
“你把我东西蹭脏了!”
邢梓呈见霍潇潇捧起倒扣在地上的笔记本。她的眼里满是失落,指尖摩挲着纸面。
“啧——不就个破本吗?”
“那也得赔!”
“诶!你……”
他一把抢过,对着太阳光照了照。横格本中央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小人,小人套着一条深蓝大摆裙子。
“这是谁啊?真丑。”
邢梓呈指着火柴人,哈哈大笑起来。
霍潇潇腾地一下站起身,伸手去抓。
“这是我妈妈!你不许说我妈妈丑!”
“可是你画的就是不好看啊哈哈哈……”邢梓呈踮起脚尖,个子足足高她半个头,举着画在空中挥舞。
霍潇潇脸都贴上他了,眼看够不着抬起腿就踩向他的脚。
“那你告诉我,这画是干嘛的,”他连忙向后退去,“你不说我不给了!”
“真的?”
“是!”邢梓呈拍拍胸脯。
“骗你又没意思。”
气——死——我——啦——
霍潇潇咬牙,在心中默默将他碎尸八段。
但她还是忍住脾气,靠在石雕上,缓缓道:“这是我给妈妈设计的礼服!全球限定款,你想买也买不到。”
她突然有些喜悦,转了几个圈站上绿化草坪上,背对着邢梓呈。
女孩两手插在腰间,荫影点点斑驳地落在身上,好像是被封在油画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我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设计师!”她回过头,冲邢梓呈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怎么样?”
“嗯,厉害。”
微风袭来,带动树叶飘落。“唦唦”“唦唦”枝条晃动,树影变幻,霍潇潇在那,她就在那。为预期不定的事而欢乐,幻想可能不会出现的生活。
霍潇潇她真的好奇怪,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时,我好羡慕她……
“邢梓呈!喂!”远处起起落落的声音传来。邢梓呈挣脱思绪,是刚刚一起踢球的同学。
“快点快点!下半场还打不打了!”
吕衢第一个跑过来,一个小跳夺过邢梓呈手中的本,不等他说话便将本面转向后来的人。
“大家快来看胆小鬼画画!”
梦境被众人破坏了,她有些局促不安,想要缝补住却赶不及他们撕烂快。
霍潇潇急了,忙过去抢。
“吕衢!还给我!”
起哄的同学越来越多,嬉笑声越来越响,吕衢却不依不饶地笑她。
“胆小鬼,你画这东西出来是要练胆吗?”
霍潇潇推开身旁挤着的人。“你给我!我不想你们看……”
她一没留神撞上学委,哪知不等站稳,学委就像躲瘟神一样避开,她又一次扑在地上,脸上粘上了泥。
为什么?为什么邢梓呈不帮我?他难道没有答应我吗?
人声沸沸扬扬,霍潇潇拼劲全力拽着吕衢的裤脚。
“她哭了!”
“霍潇潇哭鼻子了!”
“不至于吧,都闹着玩的。”
“一天到晚,每天就属你哭哭唧唧的。”
霍潇潇满眼泪水视线模糊,却清楚地看到邢梓呈手里抱球,一言不发地站到吕衢身旁。
他木木的站姿刺痛了她的双眼,仿佛是在默认他们的胡作非为。
吕衢“哼”了一声。
“我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说你几句就开始哭鼻子。”
“梓呈梓呈,她刚刚对你说啥了?”
邢梓呈毫不避讳地直视她,在众人目光下缓缓开了口。
“霍潇潇她想当画家……”
不等说完大家就笑了起来,有几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在听春晚相声小品。
“哈哈哈哈,没出息。”吕衢向她凑近一步,把笔记本撇到地上。“当个画家?就你?”
冷嘲热讽中,霍潇潇逐渐变得麻木,眼泪一滴滴地砸在灰绿石板砖上。
她听到吕衢和周围人说,“我妈妈告诉我,爱哭鼻子的人一辈子没出息,干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随后也不知是谁先带头说道:
“胆小鬼——”
“没出息——”
一遍一遍他们有了节奏,越来越响。
“胆小鬼——”
“没出息——”
过了好久大家才散去,耳边却是挥之不去的那两句。霍潇潇终于哭出声,抱着已经灰尘扑扑、边角磨破的笔记本慢慢站起身。
“霍潇潇,你是个胆小鬼,你……你真没出息……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