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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这一夜,周 ...

  •   从弘福寺回城的路上,周子衿再未开口说话。

      马车的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送进几缕春日的气息,她却只是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一家三口弓着身子,以人力代牛耕作的画面。

      那老翁弯成弓形的脊背,那老妇扶犁时颤抖的双手,那少年黑瘦脸上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这些画面如同钝刀子割肉,在周子衿心上来回磨着。

      她自幼读书,也知“民间疾苦”四个字怎么写,可真正亲眼见到时,才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是何等滋味。

      那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苦。

      马车在周府侧门停下时,已是申时三刻。

      采芙先下了车,回身扶周子衿下来。

      她抬眸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的面色,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宇间那抹倦意比出门前重了数倍,眼底更是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小姐,您脸色不好。”采芙低声道,“可是累着了?”

      周子衿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扶着采芙的手往听雪轩走去。

      踏入听雪轩,孙嬷嬷正在廊下晒着太阳做些针线,见周子衿回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待看清周子衿的脸色,孙嬷嬷心中也是一惊,这哪里是去上香祈福后的模样?倒像是病了一场似的。

      “小姐这是怎么了?”孙嬷嬷关切道,“可是在寺里累着了?”

      “嬷嬷放心,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周子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嬷嬷,今日我想早些歇息,功课能否告假一日?”

      孙嬷嬷看着周子衿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哪里会不允?只当她是去父母灵前触景生情,心中悲痛所致。

      “小姐快别这么说,身子要紧,好生歇着。”孙嬷嬷温声道。

      周子衿点点头,带着采芙进了内室。

      采芙为她解下外裳,卸去钗环,又拧了热帕子给她净面净手。

      周子衿任由她服侍着,始终没说话。

      待一切收拾妥当,周子衿靠在床头,对采芙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采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周子衿闭上眼睛,眼前却仍是那一家三口奋力拉犁的画面,耳边仍是那少年疲惫的声音。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话。

      “为官者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衣,都是从百姓身上来的,百姓好了,天下才能好,百姓不好,那坐在金殿上的那个人,迟早也要不好。”

      父亲说这话时,她不过八九岁,似懂非懂。

      于是父亲细细给她讲那些佃农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种一亩地要多少工,交多少租,剩下多少粮,够不够一家老小吃饱穿暖。

      “你生在富贵窝里,没见过真正的穷。”父亲摸着她的头,语气里带着怜惜,也带着郑重,“但你不能因为没见过,就当它不存在,你得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日子,跟你过的不一样。”

      母亲也常跟她说类似的话。

      因着母亲出身商贾,从小跟着外祖父走南闯北,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许多闺阁女子多得多。

      母亲说起那些穷苦人家时,从不只是怜悯,更多的是叹息,叹息那些人不是不努力,而是没有机会,没有门路,没有那个命。

      “所以你要惜福。”母亲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更要记得,银子这东西,攥在手里是死的,花出去才是活的,花在正地方,能救人命。”

      这些话,周子衿一直都记得。

      这一夜,周子衿辗转难眠。

      她想起父亲当年处置的那桩耕牛案。

      那时父亲还在地方为官,没有升迁回京。

      那几个私自宰杀耕牛的豪绅,都是地方上手眼通天的人物,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关系,父亲硬是顶着压力办了下来,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那时周子衿曾问:“爹爹,您明知道会得罪人,为什么还要办?”

      父亲笑了笑,说:“因为不办,那些人会更猖狂,今日宰一头牛,明日就能占十亩地,后日就能逼得人家破人亡,官做不做都行,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周子衿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翌日清晨,周子衿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孙嬷嬷见她起身,本想询问今日是否继续教导功课,周子衿却先开了口:“嬷嬷,今日我想先处理些私事,功课可否挪到午后?”

      孙嬷嬷自是应允。

      待孙嬷嬷离开后,周子衿在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对正在给她梳头的采芙道:“去把采蓉叫来。”

      采芙手上动作一顿,有些讶异,小姐刚起,还未用早膳,怎么就要见采蓉?

      但她并未多问,只应了声“是”,便放下梳子,转身出去寻人。

      不多时,采蓉掀帘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新衣,正是二月二那日周子衿赏的,料子虽不如主子们穿的贵重,却也细密厚实,比寻常下人穿的粗布不知好了多少。

      采蓉行过礼,见周子衿面色不好,心中也是担忧,却并未急着开口询问,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周子衿吩咐。

      周子衿从铜镜前转过身来,看着她,缓缓开口:“采蓉,你常年在外为我打理产业,京中城外各处的情况,想必比旁人清楚得多。”

      采蓉微微一愣,点头道:“是。”

      “那你可知道如今京郊的农户,有多少人家是没有耕牛的?”周子衿问。

      采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一下才答道:“回小姐,这个奴婢没有细算过,但据奴婢所知,十户里头能有两三户自己有牛的,就算是好的了,大多数人家,要么几家合租一头牛,要么就只能人拉犁。”

      人拉犁。
      又是人拉犁。

      周子衿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没有耕牛的人家,日子怎么过?”

      采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怜悯:“能怎么过?只能硬熬,春耕秋种的时候,几家凑钱租牛,租金贵得很,一年到头的收成,一小半都要拿去交租,租不起的,就只能人当牛使,一家老小齐上阵,从早拉到晚,累死累活,也就只能种那么几亩地,有些家里壮劳力多的还好些,若是只有老弱妇孺,那就只能看天吃饭了,收成好的年份还能混个半饱,遇上灾年,卖儿鬻女的都有。”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又问:“那寡妇呢?孤儿呢?那些连壮劳力都没有的人家呢?”

      采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人家是最难的,寡妇带着孩子,种不了地,也租不起牛,只能靠给人浆洗衣裳、做针线活计糊口,可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孩子了,有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就把孩子卖给人牙子,好歹能换几斗米,让孩子有条活路,至于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儿,要么被亲戚收留,当牛做马地使唤,要么就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能不能活到成年,全看老天爷收不收。”

      周子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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