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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山穷水尽疑 ...

  •   弘福寺坐落于京城城外西侧的栖霞山麓,是一座百年古刹,香火鼎盛。

      因着二月二龙抬头的吉日,前往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山门前车马轿辇排成了长龙。

      周子衿的车驾有羽林军开道,倒是比寻常香客顺畅许多,直接从侧门被引入了寺内专供贵客停驻的清净院落。

      住持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院外迎候,见到周子衿下车,忙上前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老衲恭迎皇后娘娘凤驾。”

      周子衿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声音温和:“住持大师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前来为父母上香添油,一切从简,莫要惊扰了其他香客才是。”

      住持连声道:“娘娘仁心,老衲明白,娘娘父母的灵位与长明灯所在之处已安排妥当,绝无人打扰。”

      周子衿颔首:“有劳大师。”

      她并未多做寒暄,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带着采芙和采薇,沿着熟悉的路径向着供奉往生牌位的往生殿走去。

      羽林军则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把守住各处通道入口,既保证了安全,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咄咄逼人。

      往生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无数牌位层层叠叠,供奉着逝去的灵魂。

      长明灯如豆,在略显昏暗的殿内静静燃烧,仿佛逝者未曾远离的目光。

      周子衿父母的牌位被供奉在偏殿一处较为清净的角落,这是她当年花了重金特意安排的,只为让父母能少些嘈杂。

      两盏精致的长明灯并排而立,灯焰平稳。

      周子衿先是亲自为两盏长明灯添满了香油,看着那灯焰因得了新油而稍稍明亮跳跃了一下,映照着牌位上“显考周公嘉景府君之位”和“显妣周母苏氏夫人之位”的字样,心头一阵酸涩难言。

      采芙和采薇无声地退至殿外等候,将这片安静留给了周子衿和她逝去的父母。

      周子衿撩起裙摆,缓缓跪在蒲团之上,仰望着父母的牌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爹爹,娘亲。”周子衿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女儿……要嫁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周子衿觉得荒谬又心酸。

      若父母在世,听到女儿要出嫁,该是何等不舍?可如今,她面对的却是一场无人祝福、前途未卜的婚姻。

      “是当今皇上。”周子衿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他立女儿为后了。”

      殿内寂静,只有长明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女儿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的。”周子衿垂下眼帘,盯着冰冷的地面,“祖父对此讳莫如深,宣阳侯府急不可耐地退了亲,女儿无人可求,无人可依。”

      “若你们还在,定会想尽办法护住女儿,绝不会让女儿踏入那深宫半步,对不对?”周子衿声音哽咽起来,眼前模糊一片,“李修明年过不惑,性情暴虐,后宫更是群狼环伺,女儿此去,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周子衿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蒲团边缘,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着泪。

      所有的坚强、筹谋、冷静,在这至亲的牌位前,都化作了无尽的委屈和脆弱。

      她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本该在父母的羽翼下觅得一位良人,安稳度日,却被迫要去面对诡谲莫测的争斗。

      “女儿怕。”周子衿哽咽着,“怕一个不慎,日后再无人为爹爹和娘亲供奉,怕辜负了你们的期望,不能好好活下去。”

      在父母牌位前跪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三年来,以及未来可能再无法倾诉的委屈和恐惧,尽数倾泻。

      直到情绪渐渐平复,周子衿才直起身,用袖角细细擦去脸上的泪痕。

      “不过爹爹娘亲放心。”周子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女儿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无人可依靠,女儿便靠自己。”

      她对着牌位深深叩了三个头:“女儿只望下月入宫后,还能有机会再来亲手为你们添一盏灯油。”

      起身时,周子衿的膝盖有些发麻,采芙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采芙看着周子衿微红的眼眶,心疼不已。

      周子衿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鬓发,恢复了一贯的模样。

      离开往生殿,她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去了主殿,在庄严慈悲的佛像前虔诚地拜了三拜。

      既然来了,总要为父母祈求往生净土,也为自己,祈求一线机会。

      拜完佛,她见殿角有解签的摊位,心中微动,便随手从签筒中摇出一支签来。

      竹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子衿俯身拾起,只见签上编号是第七十九签,将竹签交给值守的小沙弥,换取对应的签文。

      那是一张略显陈旧的黄色纸条,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

      白虎当头坐命宫,名利财帛总成空。
      病逢仙丹效不显,求谋望事路不通。
      一叶扁舟渡苦海,忽逢罡风断桅篷。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签文的前半部分看得人心惊肉跳。

      白虎当头,诸事不顺,几乎是绝境。

      然而最后两句,笔锋陡然一转,于绝处透出生机。

      周子衿捏着这张签文,反复看了几遍。

      旁边有香客凑过来想请师父解签,周子衿却无意深究。

      命运如何,岂是一支签文能全然注定?

      周子衿将签文随手折好,收入袖中,对采芙道:“走吧。”

      时辰尚早,寺庙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如今身份敏感,不欲久留,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马车驶离弘福寺,并未直接回城,周子衿吩咐车夫,沿着城郊的田野小路缓缓而行。

      二月二的郊外,已是春意盎然。

      阳光和暖,微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路旁的柳树垂下万千绿丝绦,田野里,越冬的麦苗开始返青,一片片嫩绿铺展开来,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

      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

      这蓬勃的春意,稍稍驱散了周子衿心头的阴霾。

      她让车夫在一处景色开阔的路边停下,带着采芙和采薇下了车,想在田野间走一走。

      比起周府,这广阔天地间的自然花草,更让她觉得心旷神怡。

      然而,当周子衿目光落在一片正在耕作的田地上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那田里,一对年纪不小的老夫妻,加上一个半大的少年,三人正奋力地拉着一架犁,艰难地在田中前行。

      那老翁和少年在前方充当畜力,肩头勒着深深的绳索,身体几乎弓成了九十度,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重,老妇则在后面扶着犁把手,竭力保持着方向。

      周子衿蹙起了眉。

      耕牛呢?为何不用牛耕地?

      她自幼读书,深知农耕乃国之根本,而耕牛则是农耕不可或缺的助力。

      何以这户人家,竟要以人力代牛?

      周子衿忍不住走上前去,温声问道:“老丈,为何不用牛耕地?可是家中耕牛病了?”

      那一家三口见周子衿衣着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丫鬟,知是贵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

      那老翁用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淳朴的笑意,解释道:“这位小姐心善,不是牛病了,是我们家没有牛。”

      “没有牛?”周子衿有些诧异。

      寻常农户,即便再贫苦,几家合伙养一头耕牛也是常见的。

      老翁叹了口气,旁边的老妇接口道:“小姐是贵人,可能不知晓,好些年前了,不知怎么的,达官贵人们都兴起吃牛肉的风气,说是什么舌尖美味,那牛肉的价格被炒得老高,比猪肉羊肉贵上好几倍不止,有些黑了心肠的,就把家里还能耕地的牛偷偷宰了卖肉,或者干脆把耕牛卖给那些专门收牛去宰杀的酒楼。”

      “一来二去,能用来耕地的牛就越来越少了。”老翁摇头,满脸的无奈,“这耕牛的价格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如今一头好的壮年耕牛,价钱能抵得上我们这样的人家好几年的嚼用,我们这些普通庄户人家,十户里头有八户都是没有耕牛的,到了春耕秋种,要么几家凑钱租用有牛人家的牛,可租金也贵得很,要么就只能像我们这样,人当牛使唤喽。”

      那少年也抬起头,黑瘦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嘟囔道:“我爹说,那些老爷们吃一顿牛肉的钱,够我们家买半头牛了。”

      周子衿听完,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她读书明理,自然知道“民以食为天”,而耕牛对于农业意味着什么?

      那些人为了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竟视关乎国计民生的耕牛为盘中餐。

      各方官吏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分一杯羹。

      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道新奇些的菜肴,一次彰显身份的宴饮。

      可对于眼前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百姓,却是要付出加倍的血汗,这是影响一年收成、关乎全家生计的天大的事情。

      看着眼前这衣衫褴褛、汗流浃背的一家人,看着他们因常年过度劳累而佝偻的脊背,看着那少年眼中对一头耕牛的渴望,周子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

      这大渝,皇帝沉溺暴虐,权臣只顾私利,地方豪强横行,底层百姓艰难求生。

      民生凋敝。

      “采芙。”周子衿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把我们车上带的点心和银钱,取一些来给这户人家。”

      “是,小姐。”采芙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包精致的点心和银子。

      周子衿将东西递给那老翁:“老丈,这点心给孩子们尝尝,银子不多,贴补些家用,或是攒着,将来或许能添头小牛犊。”

      老翁一家愣住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和从未见过的精美点心,手足无措,连连推拒:“这、这如何使得?小姐,太贵重了……”

      “拿着吧。”周子衿语气温柔,“今日龙抬头,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希望你们能早日有自己的耕牛。”

      她将东西塞到老翁手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田地。

      回到马车旁,周子衿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在初春阳光下艰难耕作的田野,以及那依旧在田里奋力拉犁的身影。

      阳光正好,春意正浓。

      可身上怎么是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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