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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恩威并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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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那边三人接连挨了皇帝的巴掌,周府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前院,如今也变得冷清。
周若兰的脸伤未愈,整日躲在兰馨阁里哭哭啼啼,偶尔出门也是以纱覆面,行色匆匆,再没了以往那股子掐尖好强的劲儿。
周慎和周文渊更是成了鹌鹑,尤其是周慎,因脸上带着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掌痕,连书房门都不好意思出,生怕被同窗或未来同科看了笑话,更怕因此影响到自己的仕途考评。
周文渊则被周苍下了禁足令,严令他不许再踏出院子半步,生怕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再惹出什么滔天大祸,连累整个周家。
王氏既要照顾脸面受损的女儿,又要忧心前程受阻的儿子,自己更是因接连受惊,病了一场,整个人都憔悴了下去。
他们别说再去找周子衿的麻烦,如今远远瞧见听雪轩的檐角,都恨不得绕道走。
周子衿乐得清静,窝在自己的听雪轩里,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悠闲。
白日里,她依旧跟着孙嬷嬷学习宫里的规矩。
有了前些时日的底子,如今学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孙嬷嬷教导的内容也越发深入,从宫廷年节庆典的流程、各宫主位的喜好避忌,到内务府的人事脉络、甚至一些前朝与后宫千丝万缕的联系,孙嬷嬷都择其紧要,细细分说。
周子衿听得认真,心中那幅关于大渝皇宫的图卷愈发清晰,也愈发感觉到那重重宫墙内的波谲云诡。
闲暇时,她便坐在窗下,抚弄那张父母留下的古琴。
琴音淙淙,时而清越如山间溪流,时而低回如月下私语,将她心中那些无法对人言的思绪,尽数倾泻于琴弦之上。
偶尔,她也会铺开宣纸,调弄丹青,画几笔疏朗的寒梅,或是勾勒几叶幽兰,笔墨虽淡,却自有一股不肯屈就的风骨在其中。
孙嬷嬷瞧着,心中愈发笃定:这位未来皇后,心性之坚韧,眼界之开阔,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她看似温顺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实则每一步都在为自己的前路筹谋。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
对于大渝人而言,这是个祈求风调雨顺、驱邪攘灾、纳祥转运的大日子。
民间百姓在这一日要剃头、祭灶、吃春饼、猪头肉、炸油糕,还要用灶灰在地上画出仓囤,祈愿五谷丰登。
往年父母还健在时,这一日总是听雪轩最温馨热闹的时候。
母亲会早早命人给她裁制春日的新衣,颜色多是娇嫩的鹅黄、水粉或是清新的芽绿,配上父亲特意挑选的珠花首饰,父亲下朝回来,也会给她带些宫外时兴的小玩意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象征“咬龙耳”的娇耳,笑语晏晏。
自父母骤然离世,她守孝三年,素衣素食,二月二这个充满生机与期盼的节日,于她而言也只剩下了回忆里的暖意和现实中的清冷。
周家其他人自然不会记得为她这个“孤女”备什么新衣,添什么喜气。
今年不同了。
周子衿早早便吩咐了下去,动用自己名下的银钱,给整个听雪轩所有伺候的人,包括暂住的孙嬷嬷,每人都裁制了两身质地优良、款式时新的春衣。
下人们多是靛蓝、藏青等耐穿的颜色,但料子都是细棉或不错的杭绸,比之外院许多得脸的管事妈妈也不差什么,给孙嬷嬷的则是更为贵重的暗纹缂丝缎子,颜色沉稳大气。
周子衿也为自己准备了一身崭新的衣裙。
并非为了取悦谁,只是她想穿。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裙摆处以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外罩一件月白色绣同色缠枝莲纹的薄绫比甲,清雅素净,却因那精妙的绣工和上乘的料子,显得格外脱俗。
周子衿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整个人如同初春融雪后的一抹新绿,清新灵动,又带着几分不容亵渎的矜贵。
二月初二这一日清晨,听雪轩内喜气洋洋。
周子衿亲自将新衣发到每个人手中,又笑着宣布:“今日是佳节,咱们听雪轩也沾沾喜气,早膳厨房备了娇耳、猪头肉和炸油糕,大家敞开了吃,另外,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每人多赏一倍。”
话音刚落,下人们顿时欢声雷动,一个个捧着新衣,脸上笑得像朵花,嘴里吉祥话不停。
“谢小姐赏!”
“小姐万福!”
周子衿对下人一向宽厚,听雪轩的月例本就比府中定例要高出一截,逢年过节更有额外的赏赐,如今她身份不同,出手更是大方。
听雪轩的下人无不感念她的恩德,忠心耿耿。
外院的人便是想撬开听雪轩的嘴打探消息也是难如登天,给的银子再多,也抵不过周子衿平日里的善待和厚赏。
早膳时分,听雪轩的小厨房里香气四溢。
下人们聚在一起,吃着皮薄馅大、象征“食龙耳”的娇耳,啃着软烂入味的猪头肉,咬着金黄酥脆、甜糯可口的炸油糕,个个心满意足。
相比之下,其他院子伺候的下人,虽也能得些主子的赏,但哪及听雪轩这般实惠又贴心?只能投来羡慕的目光。
用过早膳,周子衿便带着采芙和采薇出了门。
她早已计划好,今日要去京城城外的弘福寺上香。
一来是为父母供奉的长明灯添些灯油,诵经祈福,二来,她也想趁此机会,出去透一口气。
二月初二,天气回暖,阳光和煦,正是出门踏青上香的好日子,京城通往城外各寺庙的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周子衿乘坐的马车虽不奢华,却很有规制。
车前车后,除了周府标配的护卫,更有三十名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羽林军随行护卫,这是给予未来皇后依例的人身保护。
虽然周子衿尚未正式受册封,但这三十人的队伍,已然彰显了她与众不同的身份。
出门时恰好遇见了也准备出门去上香的许氏和王氏。
她们各自带着丫鬟婆子,原本还在低声交谈,一见到周子衿的车驾以及那队显眼的羽林军,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垂下目光,不敢与周子衿对视,更不敢靠得近了。
周若兰和周慎、周文渊挨打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们如今见到周子衿就如同见了瘟神一般,只想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再惹来无妄之灾。
周子衿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将她们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讽刺。
往日她们何曾将她放在眼里?出行时,她永远是跟在后面的那一个,如今倒是调了个个儿。
她们不靠近,周子衿也乐得不必下车与她们虚与委蛇,装什么恭敬晚辈,只淡淡吩咐车夫:“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轻轻挥动马鞭。
马车缓缓启动,在一众羽林军的护卫下,将许氏和王氏的车驾远远甩在了后面。
马车粼粼,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
周子衿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久违的市井烟火气,听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恍如隔世。
她目光掠过车窗外那些忠实地护卫在侧的羽林军士兵。
这些儿郎年纪都不大,面容坚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从今往后,他们就要用性命护卫她的安全。
周子衿沉吟片刻,对采芙吩咐道:“去,将我们早上带的那些春饼拿出来,分给这些羽林军的将士们,每人再给一份赏银,就说今日龙抬头,辛苦他们随行护卫,一点心意,请大家沾沾节气的喜气。”
采芙应声而去,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和准备好的银钱,下车一一分发。
那些羽林军士兵显然没料到未来皇后会如此体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躬身行礼,口中称谢。
虽说在行军时不好松了心神,但未来皇后亲自赏赐象征吉祥的春饼和实在的赏银,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
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春饼和沉甸甸的赏银,这些年轻士兵看向马车的目光,不由得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恭敬。
周子衿坐在车内,听着外面传来的整齐谢恩声,轻轻放下车帘。
恩威并施,收买人心。
这些手段她并非不懂。
马车驶出城门,向着弘福寺的方向而去。
官道两旁,柳树已抽出嫩黄的新芽,田野间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绿意。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是极好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