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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挣不脱 ...


  •   元旦那天,曾归陪他去地里上坟。

      那几天刚巧晴天,路上的积雪化了,路也没那么难走。曾归牵着他,手心的温度一直没下去过。

      路两边光秃秃的,沟里散着一些农药瓶子和秸秆,还有枯黄的草,陈向风攥着曾归的手紧了紧。

      曾归转头看他,带着他的手塞进自己衣服口袋,“是不是冷了?”

      陈向风不冷,他的手藏在衣服口袋里,脖子上还有很厚的一条围巾,那围巾一直挡到他的半张脸才绕着向后打了个结。

      冷的是曾归,他手里提着陈向风准备的黑色提包,那是给陈向风父母烧的纸钱和热腾腾的饺子。

      他原先不懂这些,但他一直在陈向风手边,看他安静的收拾东西,又熟练的包了一大碗饺子,他把那些记在心里,看陈向风独自准备了八年的熟练步骤再一次呈现在元旦这一天。

      曾归的手在口袋里摩挲着陈向风的手指,替他挡了一半西北方向吹来的干燥又寒凉的冷风。

      陈向风低头踩着冻硬的黄土地,踩上一块儿小石子,突然问他:“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我父母的事。”

      是的,曾归没问过,但他在陈向风几次的伤心难过里陪着他。

      他第一次听说陈向风的父母是从大爷口中得来的,但那也不详细,只是大爷隐晦的提起一些让陈向风想起往事的他父母去世的缘由,那缘由里和这地方有着很强的联系。

      他甚至在那之后还听过很多次,他在那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场悲剧,一场让陈向风难以接受却独自承受的悲剧。

      所以他在每次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帮陈向风挡回去,换个话题,也会在那之后到陈向风房间里陪他睡一晚上。

      中秋那天晚上不是他第一次见陈向风流泪,确是他第一次见陈向风哭的那么严重。他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一般,没再像以前那样忍着。

      曾归回神,仍然攥着他的手,攥的手心微微出汗。他说:“我知道。”

      陈向风半张脸藏在围巾里,转头看他的时候,嘴唇和脸蛋蹭过围巾上毛毛的毛线刺,有些痒,他缩了缩脖子。

      曾归看见了,让他借着自己的肩膀蹭一蹭,陈向风只在上面靠了会儿,又拉着曾归继续走。

      “你猜到的吗?”陈向风低声问。

      “你告诉我的。”

      陈向风怔愣一瞬,“我没有……”

      他动作有些大,围巾和领口被柠出一些缝隙,冷风立刻就钻了进去,冻得他又缩回脖子。

      曾归说:“你当时很伤心,不仅是当时,好多次。”

      好多次,有时候是大爷无意提起的,有时候又是陈向风担心某些事会重蹈覆辙,好多次,有时候是害怕,更多的是难过,好多次。

      曾归观察着他,还守着他。

      ……

      这条路上没人,他们也不在乎,靠近了走,贴着对方的胳膊,身上的雾气就少了一面。

      陈向风带着他走进一块儿蒙着一层薄霜的地里,地下是还没长出的冬小麦,地上是蒙霜的零星枯草。

      今天是晴天,远方逐渐往上升的太阳快要把那层薄霜晒化了,他们深红色那个也终于有了点温暖的东西环绕。

      陈向风带他往一颗长到一半就往横向长的枯树,远远一看像是被砍折了,但凑近了,那上面并没有被砍刀切断的痕迹。

      而且那真的是一颗枯死的树,不会再生长,但那树没人砍,枯死之后就像是敲钉在地里的木桩子。

      这是个很显眼的标识,曾归和他站定在那两处小坟堆旁,看周遭长得一些枯草。

      陈向风在往外拿准备好的纸钱和食物,曾归就把那些枯草拔了,往远处丢。

      他站在离的稍远的地方,看陈向风微弯着腰烧那些纸,坟堆跟前是两碗饺子和橘子。

      那缭绕飞起的纸灰有一些落在陈向风黑色的羽绒服上,曾归看着,也闻到了烧纸的味道。

      陈向风跟前的火烧的越来越旺,他不断地往里面加纸钱,那纸钱在碰到火舌的一瞬间就燃起来,窜了好高。

      曾归看着,站在他侧后方稍远些的地方,那纸灰也落在他身上,他没动。

      那纸烧起来很快,陈向风跟前的火越燃越小,变成小火苗,又只剩下灰白上的零星火星,最后剩下一小堆没被火舌卷到空中的纸灰。

      陈向风等着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静默片刻才起身。

      他膝盖上沾上一些土,但没人去拍,曾归帮他把东西都收拾好,那过程甚至被刻意放慢,陈向风在一片静默里说:“我爸妈知道我要走了。”

      曾归拉上包的拉链,重新提在手里,像来的时候一样。

      陈向风的手在外面待得久了,围巾也散开露出整张脸,哪儿都是冷的。

      他帮陈向风把围巾拢严实,又重新盖住半张脸,可一时半会儿那温度还上不来,脸蛋儿仍然是冷的,只是呼出来的热气偶尔带去一丝温度,但随即又是落差很足的凉。

      陈向风深吸一口气,在曾归抬手的那一瞬间闻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

      他们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地上的薄霜变成潮雾和水珠,最后被升至头顶的太阳蒸发带走。

      陈向风把手藏回曾归手心,另一只揣进口袋,“我们走吧。”

      去的时候路上没人,回来的时候看到有老人骑着三轮、斗里放着镰刀和割的枯黄的草,那是喂给牛羊吃的。

      那老头儿盯着他们两个看,直到车子走过去,还回头盯了一段儿路。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离那片地很远了,曾归才重新把陈向风的手心捂出细汗。

      他们路过厂子,门卫大爷正站在门口,手上戴着皮手套,捧着保温杯,正看向车间的方向。

      那里头没有聪聪也没有老板媳妇,陈向风在门口停住,从曾归口袋里抽回手。

      门卫大爷也才注意到他们,抿唇让他们一起看,“还真是一月一啊,假都没有放,大早上不到八点就搬机子进来,积极啊。”

      他们也跟着看进去,里头的机器他们早就卖了,钱给了老板媳妇,老板媳妇从七万块里分了三千出来给了冯昆,冯昆第一回碰到这事,很是腼腆,没敢收,还是陈向风让他“收”他才收起来的。

      现在那些放机器的地方重换上了新机子,他们不懂操作的新机子。

      陈向风看着几个人搬一台,把笨重的机子蹲在地上,又忙不迭的去搬下一台。

      而他在那一群穿梭的人里看到了熟悉的人影,那是冯昆。

      门卫大爷解释说:“这小子从他们来就在这儿了,说得盯着他们,算是什么……交接仪式,看不懂,不如跟着我烤几个红薯。”

      门卫大爷是不会被换走的,他一直在这里,拿着那一把锁大门的钥匙。

      陈向风看了会儿,冯昆一直忙活着,他们就和大爷道别,走了。

      这条路上住的人少,还有很大一块的荒地,长草的荒地,现在也是枯黄一片。里头偶尔窜出窜进的蹦跶几只狗,叼着垃圾进进出出的,又放到路边拿爪子撕踩。

      陈向风突然开口,说:“冯昆一直没找别的工作。”

      曾归了然,接着他的话说:“他有自己的主意。”

      “是,”陈向风微垂着头,额上的头发扫过他睫毛,有些痒,他眨了眨眼,愣是没敢伸手出来揉一揉,实在太冷了。

      曾归注意到他的动作,让他到自己肩膀上蹭一蹭,陈向风就侧过身,眼睫上的痒才缓了缓。

      曾归又说:“高陈叙找过你,让你照顾高陈术。”

      陈向风看着路前方,那里的拐角出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段路不好走,阴潮且不会受到阳光的照顾,积雪不化,化了也是湿漉漉的好几天不好过人。

      曾归继续说:“你没答应,他会不会找冯昆。”

      对,陈向风曾经告诉过他,他帮高陈术是因为冯昆,而冯昆也帮了高陈术很多,在高陈叙不在的时候,会半夜跑过去找他、劝他。

      高陈叙确实不喜欢他弟弟和冯昆往来,可那是在一切以高陈术为首的前提下。如果一直是这个前提……不是如果,而是一直是,那么高陈叙再知道这件事后,他会想让冯昆继续帮高陈术吗?

      他知道冯昆在学校护过高陈术吗?他知道冯昆现在能把大牛打跑,能独立做很多事吗?他知道冯昆长能耐了?

      他肯定知道。

      他一直都在为了高陈术做过分的事,现在把原本置身事外的冯昆拖入其中。

      陈向风看着前方的人影不断靠近,脚下慢了些。

      曾归注意到了,也看到了前面的人。他见高陈叙的次数不多,但陈向风的反应还是让他第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谁。

      他攥了攥陈向风的手,带着让陈向风静心又安心的可靠,说:“走吧。”

      高陈叙在前方又一个拐角处拐弯消失了,兴许是看见他们以后躲了。但陈向风清楚地知道那是通学校的小路,高陈叙并不是躲了,他像以前一样,并没有一丝心虚。

      在他心里,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弟弟,没把自己的弟弟照顾稳妥,没给他铺一条安全舒适的路才会是他心虚的点。

      陈向风竟然有一丝恍惚,但曾归温暖微潮的手把他的思绪拉了回去。

      “我们不缺打杂的,但冯昆可以跟着成旻学,你说他学东西快,他以后帮我们检查维修相机设备,我们缺维修工。”

      陈向风想,他确实走了,可有些东西交杂错乱缠绕在一起,挣不脱。

      曾归看透了他的心思,用很轻松的语气告诉陈向风:“你知道这是生活,也知道从那时候起,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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