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我想你 ...
-
说是吃过晚饭,但陈向风怕时间晚了他开车会累,快五点那会儿就已经做上饭了,争取让曾归六点之前天还不黑的时候走。
康空阳不知道从哪儿揪了一大把狗尾巴草,在大爷门口原先摆摊子的伞棚底下教曾归编兔子。
那么长时间了,康空阳居然还记着,连陈向风自己来了再拾起两根来都编不完整,最后编成个少一条腿儿的瘸腿兔子。但曾归居然学会了,抬手帮他把那根被当成肚子收起来的后腿儿扯出来,这才成了型。
陈向风就把这小东西的剩下的茎儿圈起来成手指粗细的圆固定好,他这边刚弄完,眼底就伸过来只手。他抬眼,正看见曾归拄着脑袋,平静的看着那枚囊中物。
陈向风只一顿,第一次在这方面表现出顺从,把指环套在曾归的手指上。这草兔子就在曾归手背中央安家落户。
曾归满意的抬手欣赏一番,在指缝里瞧见了陈向风的脸。
“我也要!干爹我也想要,”康空阳挑了两根最长的狗尾巴草,郑重的放到陈向风摊开的手心,“我要最大的。”
陈向风就又编了一个,只是这回还是曾归帮忙扯出来一条兔子后腿。
曾归忍不住笑:“都能编出尾巴来,怎么就扯不出来一条腿。”
陈向风没接话,把手上这只草兔子剩下的两根茎,绕一圈缠成大圈,固定在了康空阳的手腕上。康这小孩儿也学着曾归的模样,抬起来欣赏一番,说:“好看。”
曾归笑了笑,把趁陈向风忙活兔子手环时候编好的兔子戒指戴到他手上,问:“好不好看?”
陈向风看了一眼,很是挑剔的说:“编歪了。”
曾归就蹭着陈向风的手指背伸手一拨,“正了没有?”
曾归拨了三五次,蹭的陈向风痒痒,才终于等到陈向风说一句“好看”。
康空阳看着了,也偷偷动了动自己手腕上的兔子,把它拨正了再欣赏一番,说:“真好看。”
……
陈向风是看着曾归开车走的,看着看着就想起来曾归吃饭的时候逗他,让他不要在他走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看,那样就会像古时候泪眼婆娑送丈夫随军打仗的的小媳妇。
那时候陈向风正给他夹了一只鸡腿,一听他这么说,把鸡腿正好放在他的饭上露出一副“慈爱”的笑,反驳道:“难道送儿远行不是这样?”
现在想起来,陈向风笑不出来了,只觉得分开那么长的时间和距离也太痛苦了,他最终还是等着那辆车拐了弯才往回走,结果一转身就看见康空阳也在他身旁站着送曾归。
这下好了,曾归像抛妻弃子的混账。
康空阳揪住陈向风的手,小心翼翼的没碰到那枚草兔子指环。
“干爹,曾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去干什么啦?”
陈向风就笑笑,带着他往家走:“工作去了,下个月才回来。”
康空阳认真的听着,好奇问一句:“干爹怎么不一起去?外边挣钱比这里多好多呢。”
“……我去不了呢,这儿的工作没完,不能半途而废。”
康空阳小大人似的点头,沉重道:“嗯嗯,我懂,不能半途而废。”
那天早上曾归旁敲侧击的话听在大爷耳朵里奏效了,只是大爷没有逼他那么紧,让陈向风缓了缓才找时间问他话的。
不过也没想清到底是让陈向风缓什么,总之他在曾归走以后的第三天才拉着陈向风谈心。
大爷搬到儿子家有一个多月了,这老头儿行,适应的不错,就是总嫌闷得慌,不过他到小区附近的公园去溜达一圈也能缓解,还认识了一群早上跳舞摔陀螺的老头老太太。
陈向风默默听着,看康空阳在床上趴着睡觉,两条腿歪歪斜斜的悬空搭在脚底的被子上。
康健是和曾归一天走的,没多在这儿待,他也忙,但还是抽出短暂的假期把老的小的送过来。
他没忘记陈向风,陈向风帮他把老爷子劝回来了,他不能不惦记着陈向风,而就算他不惦记着,大爷也不能忘。大爷刚回去那两天,就成天念叨着他,康健跟他打包票,说明年要是陈向风还不肯走,他就再把大爷送回来。
大爷应了,就没在一直琢磨着这事儿,想着他要是真说不动陈向风,那他干脆就还回去,守着点儿这孩子。
“曾归是搬走了吧?”大爷这才问一句。
陈向风爷能猜到,大爷得先问这事儿,但结果和大爷想的不一样,陈向风说:“还没有。”
大爷也是诧异,“不是出去干活儿了?怎么还没搬走?”
陈向风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曾归就是没有搬走,就算曾归出去干活儿了,把摄影棚搬离这个他停脚的某一站了,他仍然没有从陈向风的家里搬出去。或许他知道为什么,但这事只有自己想着惦着,不能说。
“他下个月还会回来。”
大爷皱着眉:“别是诓你的,在你这儿白交一个月的房租?”
陈向风笑说:“没诓我。”
大爷到现在都没忘曾归一开始见他就诓他来找陈向风租房的事,“那小子蔫儿坏,可不能轻易上当。没诓你,那他交房租吗?”
陈向风没脱口而出,他得把曾归一个月以后还回来编的合理一些,他说:“这一个月不交房租,反正这地儿来人少,就给他留着,到时候他回来继续租。”
大爷想想也是,就不追究这件事了,反而把曾归当个例子说:“曾归都走了,我以前说让你跟他交个朋友,以后出去有点门路,有个作伴的。”
陈向风心想,何止是交了个朋友。
“你那厂啊,它干不起来了,”大爷又想到盛才,叹道,“他要是还在,你在这儿混着肯定也是没问题,到时候娶姑娘也还好娶。”
陈向风有点后悔没把这话录下来,像那天曾归故意在他面前放语音一样放在他面前,让他听听大爷为他做的打算。
大爷要说话的嘴开了下又合上,说出来近来康空阳频繁说的的词:“向风,走思呢?”
这一句直接让陈向风挺了挺背,“没。”
大爷就靠回去继续说,但被陈向风一打岔,忘了“娶媳妇”那回事,大爷说:“你那厂也就剩这几个月的活头,到时候工人先跑,跑到最后就剩几台机器,那时候你才是不得不走了,但是要我看啊,那时候也晚了。”
“你要说你打算着去别的厂里还干会计,听大爷的,没人要你。你是盛才的会计,就算盛才老板没了,但那厂也是最后在你手底下‘死’的,别说是老板娘要卖的,说到底还是你没把那厂救活。”
“这厂小啊,小到一个老板最大,其次就是手底下的会计。你干了这么些年,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单单是会计的活儿是不是?所以怪你没把厂子救活,你不能解释说没工人了,有了单子也没人做,反而赔违约金让厂子死得更快,你不能解释,因为没有老板愿意听一个人的无能,不愿意为有这个无能买单。在这种情况下,那确实是强人所难,但还是那句话,没人愿意听。何况一个眼高手低想要收个能为厂子做超出于普通会计贡献的老板那儿,你更是讨不到一点好处,他们不要。那别的厂都一样,不是老板就是会计,你能挤得进去吗?你不如一个还干净的,没碰过账本的、有潜力有能力的新人。”
“你想还在这地方走这条路走不通了,盛才倒了,也把你的路堵死了。但你可以出去找,你有几年的工作经验,离开这个地方去找,要比在这儿找容易得多。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会计,而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第二老板。”
大爷说的很对,说的在理,但又是往夸大了的方向说的,其实不是盛才的死堵了他的路,但他就得这么说,让陈向风断了还在这儿混的念头。如果这厂子没倒,他说不动陈向风也就算了,就像康健向他保证的那样,把他送回来。但现在厂子要没了,陈向风再不走就是跟着殉葬的,只要稍一犹豫就得留在这儿付出一些未知的代价,谁都说不准那是什么,他们经历这么多,不会再比以往发生的那些事容易对付。
大爷想让陈向风走,一是陈向风有更好的选择,过更好的生活;二是他得保护陈向风。
这是他身为一个老人,一个长辈,一个看着陈向风长大并且知道他尝过的苦头的长辈的唯二念想。
即便曾归不说那番话,他也得找陈向风继续他走之前的话题。而曾归很合时宜的递来一份秘籍,让大爷找到了切入点,找到了更能说服陈向风的点,而不是车轱辘话似的重复着陈向风的痛苦,拿他父母的痛苦刺激他。
只有不得意的时候才能这么做,他也不想总拿这事缠住陈向风,不仅让他脱不了身,还让他越挣扎越陷得深。
大爷默默在心里给曾归这个诓过他的小子贴上了个小红花,虽然曾归确实骗过他,但机灵也是真机灵,就是不知道向风能不能玩的过他,要是能玩过那当个朋友还是不错,要是玩不过就得适当的离远点儿,哪天这小子邪念一上身,再把向风好好的孩子给卖了。
但大爷没说些曾归的坏话,毕竟曾归现在确实做得够好,他怕自己一说出来,陈向风心存芥蒂,又不肯走了。
他们就这话说到了半夜,陈向风都认真听着,最后在大爷不放心的追问下答了“我会好好想想”,这才脱身。
……
康空阳中间醒了一次,看爷爷和干爹说话,听着听着就又睡了过去。陈向风抱着康空阳把人放正,腾出大爷睡觉的地方来,等大爷躺上了才帮着关灯、锁门,回了自己家。
他走之前答应过大爷,会好好考虑的。
大爷知道不能逼得紧,要给他单独思考的时间。他把其中要害讲给陈向风,要是他能得出他想要的结论——要走,那再好不过了。要是陈向风思考一番还是决定要留在这儿,他就要知道陈向风的想法,为下一次发力做好准备,精准打击,直到陈向风想法动摇为止。
大爷也想过陈向风可能会把他说服的动摇起来,但那时候就是康健兑现承诺,把他送回来的时候了。
不管怎么样,首要选择是让陈向风离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而陈向风走在黑漆漆的街上,先想到的不是大爷说的那些话,先想到的是曾归,想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直觉是很抽象的一种东西,陈向风只是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念头,就从抽屉里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
他在微信里的小人头上发现一个小红点,板板正正的1就像砸在他心尖儿上一样,让他这几天因为曾归离开的失落烟消云散。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就点了通过。
那条申请记录是晚上九点发出的,现在十点,他不确定曾归睡没睡,不过睡着也没关系,曾归还会在明天和他说话。
即便上次曾归回来的时候,他让陈向风想他就给他打电话,但最终还是曾归自己主动加了陈向风的微信。这还是好久之前,他在陈向风办公室的海报上记下的电话,那张海报早被陈向风扔了。
陈向风没特意等,洗完澡出来又看了一眼,看到了曾归在五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视频。他点开循环看了两遍,镜头里曾归没照自己,照的是一桌子摊开的盒饭。
他没敢再看第三遍,怕曾归等得急,迅速在输入框里编辑好信息发送过去。
不出十秒,那消息又迅速返了回来,但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自己的以秒计时的精细观察告诉陈向风。
曾归说:从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闪起来直到陈向风的信息发送到他手机上,用时五秒,但陈向风编辑的信息长达十八个字。
曾归说:他姑且放过那一秒信号传递的时间,而这传达出最重要的一条信息。
曾归说:你想我想的手抖,不仅打字速度随着急速的飙升而飙升,甚至紧张到打错了两个字。
曾归重复说:想不想我?
陈向风看着那一串不间断的话,他笑着看完的,不同于曾归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时候的故作轻松,他现在甚至算得上欢欣雀跃,他巴不得曾归多说点话。
他看着曾归最后一句问话,飞速打了个“想”字,但他也只是过过手瘾,最后还是把那字删了,重新发送一条一点不低于那个“想”字的浓郁思念的话。
陈向风说:太晚了吃宵夜也少吃一点,晚上要早点睡
他知道曾归忙,但还是没忍住说这句话。
曾归先说了“好”,又问“你想不想我?”
他重复着问,好像得不到陈向风的回答就不会罢休。
陈向风靠在床上,脊背发紧,在曾归问第六遍的时候,像不堪其扰一般飞速发了个“想”字。
曾归让他说完整。
陈向风说:我想你。
然后陈向风就看着自己的聊天界面,曾归的刷屏似的问话一条条删除,最后有一条超时了,没能及时撤回。
陈向风帮了他一把,摁在那句话上点了“删除”。
除了白色条的撤回消息,满屏幕只剩下一条陈向风发送的“我想你”。
曾归还不知道,但他可是大爷夸过的机灵呢,他编辑一条信息发过去,把最上面的一句碍事的话顶了上去。
曾归说:我也想你。
这种腻歪的聊天并不是天天有,陈向风根本不会嫌弃,但也不会过于沉迷,他怕时间长了影响曾归工作,迅速的截止了对话。
曾归的话能在他大脑里自动播放,陈向风就循环往复的听,停一会儿就会穿插一些大爷晚上说的那些话。
他其实早就考虑过了,兴许是在大爷走之前就已经有那种想法,只是还没扩散开来,也兴许是在意识到曾归会离开的时候,又或者是高陈叙散布新谣言的那一刻,总之伴随着盛才包装厂的渐渐没落,他要离开的想法在曾归长时间离开他的房子的时候变得更加坚定,那颗小树苗在他心里扎根,盘根错节的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但是还没到时候,陈向风关了灯,在黑暗里盘算着,下一个节日是重阳节,最晚到国外的万圣节,如果能定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