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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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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归说走立马就走,半天不带耽搁的。
陈向风只来得及和他吃过早饭,站在门口巴巴的望着曾归的车驶出街区,才惊觉,这地方只剩自己了。
从前隔壁有个会喊他下棋教他待人的大爷,后来又来一个会来回窜门的曾归,现在倒是清净了,没人说话的时候活像把自己关进黑匣子里。
但这两天,厂子里也正式开工了,他好不容易被工作上的事牵绊住,没再时时刻刻的惦记曾归了。
工人领了工资,按照陈向风说的,想走的走,想留的留。毕竟厂子确实没老板在的时候那么景气了,谁也不能确定以后酒精有没有要不到工资、公司倒闭的那一天,于是工人走了三分之一。
但也像陈向风说的,要留在这里的也有活儿干,有工资拿。陈向风不确定这一部分人里,有多少人是占着这个位置,又在闲暇时候外出找其他厂子的工作的。
他也不知道这两份单子完成的时候,厂子里最后能剩下多少人。
但老板媳妇看得开。
自从老板去世以后,因为厂子离家远,老板媳妇就带着聪聪住在厂子里,也方便找陈向风商量事情,请教问题。但经过上一次被大牛的两句话“敲打”以后,老板媳妇不会单独找陈向风,她会直接把陈向风叫到车间。
老板媳妇偶尔也会骂聪聪,嫌小姑娘玩儿东墙根儿的土,嫌她到处捉虫子养在瓶子里。但陈向风听着,明显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骂的少了,也骂的轻了。
有一回陈向风又被叫了下去,老板媳妇正站在车间门口吞云吐雾,她这几天学会了抽烟。
陈向风看她在门口站着,手上没有拿着她平时记事用的牛皮本子。
陈向风进去,她才把烟扔地上,低头用脚尖儿碾灭:“我数了数,又走了三分之一。”
陈向风突然就明白了,他跟着看过去,没有数人头,只是看新关了的两台机器就知道人比刚开始那会儿又少了。
老板媳妇继续说:“我想着,挣完这倒数第二笔钱,厂子也快到关门的时候了。”
陈向风听她说“倒数第二笔钱”,以为他还心存希望,想要再和老板生前联系过的老板们签单子,但很快,他发现不是这样。
他问:“你找到下一个单子了?”
老板媳妇就笑,说:“哪用我找?这不现成的吗?”
陈向风看她盯着那几台机器,明白了,最后一笔钱她是要把厂子和几台机器全卖了。
她能及时收手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算是头脑清醒及时止损,还是力不从心再无回天乏术之力。
她是想给陈向风透个底,让他知道到时候你不想走也要走了。
陈向风明白了,也再也没有下车间去教她怎么联系单子,怎么定价。
倒是聪聪还一如既往地去他办公室藏装着虫子的瓶子,陈向风有时候发现不了,都是冯昆进来交货单,顺道把那瓶子带出去扔了。
因为这,聪聪找到了新的乐趣。她藏瓶子藏得越来越难找,冯昆找瓶子也越来越吃力。
这次冯昆找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在墙角的那块会活动的天花板上掏出瓶子。
“这么高,她怎么上去的……”
他就是匪夷所思,没想真知道这费劲的小姑娘是从哪儿上去的,但在电脑跟前坐着的陈向风听见了,随口说:“我帮她藏得。”
“……”
陈向风滑动着鼠标,说:“我和她打赌,这次你找到这瓶子要多长时间。”
冯昆先是惊讶,没想到陈想到也会做这种幼稚的事,可随即他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蔫儿了。
要是放在以前,向风哥确实没时间陪小孩儿玩这种小把戏,但现在不一样了,向风哥已经开始靠这种事来打发时间。
说不清是哪儿不一样了,总之就是,他去向风哥家的时候发现,隔壁康空阳的爷爷搬家了,租房子的曾老板不见了,那间屋子没以前那么热闹,连在里面静坐都成了一种沉默的煎熬,而更糟糕的是,这厂里也越来越冷清。
冯昆揉揉鼻子,攥着手里的瓶子看里面爬着三只红蚂蚁,他忍着恶心把目光移开,干脆也加入到了这场幼稚的游戏里。
冯昆别扭的小声问:“谁赢了啊。”
其实他早八百年不玩这种游戏了。
但陈向风忽略了他的羞耻心,饶有兴趣的说:“聪聪猜你能拿到这瓶子,要找一下午,算五个小时,压了一块贝壳。”
冯昆:“……”
他哪儿有这么菜,五个小时在方圆不过十米的屋子找个瓶子,还只压一块不值钱的贝壳。
陈向风没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继续说:“我猜你要两天的时间……”
冯昆要吐血,陈向风接下来的话又帮他兜了回去。
“但只算你下班后的一个小时,两天就算两个小时,我赢了。”
冯昆心里好受点儿,并且不自知的投入到这个小孩儿的藏宝物游戏里,问:“向风哥压的什么啊?”
陈向风说:“一瓶汽水。”
冯昆高兴了,“还好赢了。”
陈向风笑笑:“对,不然明天要给聪聪两瓶了。”
冯昆没明白,陈向风说:“明天让聪聪继续藏瓶子的邀请函……”
冯昆眼角抽搐,接话:“是瓶汽水。”
虽然冯昆不理解,但他玩的比谁都开心,一下班交了货单就开始找,玩的不亦乐乎。
但那瓶子里的东西,他确实每回见着都像开盲盒一样心惊胆战,可能一部分的瘾就来自这个瓶子里装的不定时炸弹。
而聪聪继续下去这个游戏的瘾,有一半则是来自于陈向风引诱似的“邀请函”,她甚至在不是生日的那天吃到了一个手掌大的纸杯蛋糕。
而瓶子里的虫子则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作为回报送给陈向风的礼物。
越是稀奇古怪不常见,她就越是喜欢,就算爬树也得捉下来。
这次冯昆在被掏空了的沙发背后找到了瓶子,并在看到里面装的是条肉肉的大豆虫,且贴着他手握瓶子的那块慢慢蠕动的时候,他忍无可忍的把瓶子扔出了窗外……但那东西撞到墙上弹回来掉在了他脚边。
他自虐似的看着,甚至觉得手上还残留着大豆虫蠕动的黏腻又恶心的感觉,硬是没忍住跑出去洗手了。
陈向风低头划着接包装设计单子的软件,听冯昆出去后没一会儿,门口又响了一声,以为是冯昆回来了,随口说:“你把证明我们赢的证物扔了,我得赔两个棒棒糖。”
他手上迅速的划过界面,没听到冯昆的说话声,以为是风把门吹开了。
可抬头看过去,不是风也不是冯昆,更不是聪聪。
陈向风心里都软了一瞬,说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怎么回来了?”
曾归手上还提着一提香喷喷的糕点,看样子是刚下车,没回家直奔这儿来的。
他把桌上的纸笔扫开,放上像是牛皮纸但软乎乎的包着的糕点,抬手像拆礼物似的把那几根细麻绳解开,“说好最多半个月,眼看着只剩三个小时了,我一着急,就跑回来了。”
陈向风微抬头看着曾归认真解糕点的脸,心里装不下别的。
冯昆要进来的时候一眼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人,又看着陈向风开心的侧脸,觉出来点儿什么,闻着那股香味儿,不舍的把门掩上,没惊动人自己走了。
陈向风在曾归抬眼的时候收回目光,抬手捏了块儿糕点。
曾归早看见地上那个装虫子的瓶子了,过去拿了掂在手上玩儿,还仔细观察了片刻,透过透明的塑料瓶子的皮,看陈向风吃下三块糕点,问:“童趣?”
曾归在跟前,陈向风一点儿也不饿,抽张纸擦净手说:“是,童趣。”
曾归看着看着就笑,“看来你这日子过的还不错啊。”
陈向风没回话,垂眼按着牛皮纸印折,想把糕点重新包起来。
曾归看着他一双好看的手在纸上摸索半天都找不着要领,把自己也看的直冒火。
他觉得这次回来,陈向风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走之前,陈向风留给他最后的印象是那天晚上陈向风主动开口,让他陪着睡会儿。这段印象替代了更早之前陈向风故意的疏远,于是在外面待了半个月回来,他没能感受到和印象里一样的热情,就觉出不一样来了——陈向风对他不热情了。
事实上这只是他在放大那晚上的“热情”感觉之后,与现状产生了错觉般的误差与失落感,如果他再静下心来看看陈向风的眼神和小动作就能发现,陈向风也很想他。
曾归等的手痒,看的心痒,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把陈向风手底下的糕点推走,弯腰压在了陈向风身上、唇上,用手拖住他的后颈和细腰。
他连回家都等不及,又想那些出格的事也不是没在这里做过,于是带着陈向风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
陈向风也想他了,推拒的手甚至没来得及展开,就淹没在旖旎的抚摸和亲吻里。
……
藏宝物的小游戏,冯昆是因为猎奇和刺激,聪聪是因为奖励和兴趣,陈向风则是为了在日复一日的空虚和窒息里,抓住一天中最后一个暂时停止想念曾归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