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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来讨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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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风早上十点就带着冯昆去了老板家,那天是阴天,风也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搭起了白布,他们在一片悲戚又寒凉的哀乐声里进门。
他们不算亲戚,但算是厂子里和老板亲近的代表,理应走这一趟。而老板家里的亲戚不多,进门之前的白布和哀乐也是求人帮忙搭起来的。
灵堂里甚至都没有几声哭,有也是强憋出来的不自然抽噎,他们全坐在一侧长条板凳上,讲着老板生前的好,又讲老板留下来的娘俩以后该怎么活。
陈向风不能留在灵堂,只走了个过场就出来了。
一起跟过来的冯昆看着院子里总共就十几个男人,揉揉鼻子,“怎么也没看见他家姑娘。”
盛聪聪年纪小,肯定是被托付给家里老人了。
陈向风带着冯昆找了个不显眼儿的地方,这院子里没地方坐,他们站在稍稍遮着阳光的屋檐底下,听旁边的人张罗事宜。
下葬这事儿排的紧,明天就要埋,只剩下今天一天的时间买纸钱买棺材。
到下午三四点钟,新棺材才落停在他们家门口。
遗体是火化了的,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便骨灰装进罐子里,也得买一口棺材来把罐子摆进去,那是死人最后的归宿。
他们在这儿守了两天,直到拉棺材的车开到门口,一群人哭着跟在棺材后踉跄前进,又各自钻进外停好的车里。
老板媳妇到底是在这一刻哭了出来,也许只是尽职尽责的扮演自己为人妇的身份,哭两声以示体面,可终究算是落了泪儿。
这两天都没有异样,陈向风就带着冯昆走了,没等到他们家的最后一顿饭。
冯昆第一回碰着这种突然离世,距离如此近的人猛然就成了地下鬼的事儿,嗓子里憋着哭腔,每回在院儿里站着站着听着他们家传出来的哀乐和几声哭,就难受的直揉眼睛。
陈向风让冯昆休息两天,后面两天没再带他出来。
大牛也算是留了最后一点人情味儿,没有赶着盛才出殡的日子上门去闹,甚至还让他们都有了缓冲的时间。
可再缓冲,登门要账的那一天总得来。
那天正好是发工资的日子,但他们厂子是这月工资下月发,于是这次实际上是攒了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老板媳妇只休息了一天,剩下时间就都往厂子里跑。她没来过这地方,第一次来,瞧见的是厂子里最破败没落的时候,车间里一个工人都没有。
没人会在这种时候问老板的身价值多少,但老板媳妇主动说了。
兴许她也知道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人只有陈向风。
“我不知道怎么干,但我有自己的思路。”
陈向风觉得这事儿没那么难办了,虽然他仍然没能忘记最开始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模样,但现在,她起码是头脑清晰的,没有整日整日的唾骂她那个一声不吭就没了的丈夫。
“先把拖欠工人的工资结了,他们的工资单都在你手里,你需要多少就从他卡里支。我不知道够不够用,如果不够用,你再告诉我。”
“除了工资,他死前谈了两笔生意,我想把这两笔货做完。”
老板死了,但他的厂子还没有注销。
“我不会谈生意,也不会经营厂子,走到哪步算哪步。”
如果真的能经营的下去,这厂子就是她和女儿生存的支撑。
但万事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陈向风在查完公司的经营和运作状况后,才能根据这些信息来判断他们是现在停手扔厂子合适,还是把继续运作下去合适。
更何况,厂子里现在没工人,他不确定有多少人愿意回来上班。
陈向风把这些都如是告诉了她。
“我明白了。”
老板媳妇也只能说出这句话来,她也辛苦,在自己完全不懂的领域里摸瞎,借着死了的老公积蓄以及一个好心的会计引领下,不至于被人把厂子骗走。
而在他们商量的这几天里,大牛终于带着一群兄弟,借着秋风刮进厂子里,丁零当啷的把棍子敲的震天响,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门卫大爷还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看门喝茶,可这时候势单力薄,他没能阻拦得住。
陈向风看老板媳妇摔了手里怎么看也看不明白的账本和打印出来的财务信息,借着大牛带来的秋风,一把火把心尖儿上正冒火星子的野草点燃了。
她风风火火的站起来往窗边站,冲着下头直飞唾沫。
“喊你妈!欠你钱的是狗盛才,有本事去敲阎王门,和阎王老子抢人!老娘给你钱是看你可怜,你得给老娘跪着收!上这儿来撒尿喷粪,我是你祖宗娘,尿布一兜糊你狗脸!”
陈向风再一次见识到这女人的功力,险些没听懂这些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等他明白过来,心想,她也是可怜,会心口不一。
明明是从开始就把发工人工资的事儿排在第一条,可现在被人拿着钢管砸厂子,火爆脾气也兜不住,直接怎么让对方不爽怎么骂。
陈向风佩服她的性格,却不能任由她骂下去,不能让他把员工全都骂走。
他自己下去交涉,看着打头阵的大牛被骂的铁青的一张脸,说:“冯昆没在这儿,你把棍子收起来吧。”
大牛铁青的一张脸就变得乌黑,他刚被人用直白的粗话骂了一通,现在又被陈向风暗讽他怕一个毛头小子,登时就火大的抬起棍子砸地面。他学着电视里混混的模样把棍子砸的哐当响,但却始终没能敢砸在人身上。
他是来要钱的,不能钱没要着,还把自个儿搭进去。
“老板没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分赃?”大牛为了让自己痛快,为了要到钱什么都干说出口。
“哼,我还说老板怎么突然就死了,欠着钱不给发工资,原来都是你们俩搞的鬼!”
“谁知道你是不是刚提起裤子!”
“你们俩没良心,吞我们的血汗钱,要别人的命,就为了自个儿快……”
他喊得起劲,把自己喊得耳朵里都开始有回音,懵懵的蒙在耳朵里,没注意身边儿的动静。
他就觉得自己指着陈向风的棍子被人连棍子带手的一块儿被踢了个正着。
棍子被踢飞了,手被踢肿了。
大牛手上疼的像骨头裂了,捂着手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曾归站在他旁边儿。
他被人打疼了,被人骂狠了,现在又是多对一,他忌惮曾归,可现在他不怕了。
“管你什么事儿!今晚让你蹲局子!”
曾归一直都在门卫大爷的小屋里躺着,躺了两天,跟大爷吃了两天的泡面就包子。
“要钱就要钱,动什么手,指什么人,说什么疯话?”
“这是还记着自己在办公室里当众脱裤子的仇呢?”
曾归嘲讽似的看他:“用人帮你提吗?”
大牛一连几天都出师不利,心里窝火,又嫌下面子,狂吼几声,没人听清他吼的是什么话。
老板媳妇在楼上听见大牛诽谤自己,急急忙忙的跑下来护住自己的名声儿,抬手就是一巴掌。
大牛甚至没缓过来,那一巴掌是真的响,门卫大爷在后方听着都觉得脸疼。
老板媳妇气得不轻:“你造谣我一个刚办完白事儿的寡妇,你怕不怕你祖上都被你拖进十八层地狱!”
大牛也气的发疯,竟然和老板媳妇扯起了头发。
陈向风看着,边护着人边赶紧趁乱补了大牛几脚,曾归看着他那一双脚蹬在大牛腿上,还有一脚随着大牛挣扎的动作滑到裆上,想笑但又实在不是个笑的场合。
幸好警察过来了,曾归赶紧拉了陈向风一把,陈向风秒懂,噌的就收回手。
老板媳妇也注意到陈向风传来的动静儿,立时不动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竟然还哭出了几声,嘴里喊着:“不行了,要被打死了!”
但头发被拽的确实疼,她又抬手不动声色的狠命掐了大牛几把。
都是机灵人,就连大牛身后看戏的一群人都把棍子塞裤子里藏起来,装八卦似的喊了几声。
外圈的大爷更是扔了水杯就手足无措的摊手看着前面人挤人的场面哭喊起来,“哎呦喂,这怎么打女人了!畜生啊!呀!还带铁棍呢!哎呦那反光的是什么?是刀啊!”
陈向风原先还沉浸在一群人的好演技上,听着大爷说棍子,绕过来拉架混战的人群,到那边儿花台底下找到了被曾归踹出去的、大牛拿过的棍子。
一个他见过的小同志看见他去拿棍子,走过去提醒他,“干什么!”
陈向风看看那边儿被制服的大牛,和一旁正接受女同志安慰的老板媳妇,还有一旁看好戏,丝毫不知道自己会有麻烦的曾归。
陈向风义正言辞的把棍子交给小同志:“凶器!这是证物。”
小同志狐疑的看两眼,有看那棍子被敲的变形,也明白过来,接过“凶器”把人一块带了回去。
……
他们一群人都被带走了,一个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