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他死了 ...
-
老板的消息是四天后来的。
这几天冯昆总往他这边儿跑,曾归倒是不常在家待着,陈向风总盼着些好能留得住,但他也知道,连曾归都要走了。连冯昆都问了好多遍,问曾老板是不是租房到期了,陈向风最后才恍惚的点点头,是该到期了。
这天下午,陈向风喂着大爷走时候留给他的乌龟,重新起个名儿叫如意。于是这只以前叫“狒狒”的小糙乌龟,摇身一变成了带着通俗愿福的高级龟。
高级龟如意的食量越来越大,陈向风给他剃了半根排骨的肉才把它喂饱,比刚买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食量也跟着变大了,刚买他回来的时候它还只要一小条就能被喂饱。
冯昆就是这时候来的,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可到了门口,嘴上开开合合,只说出来个“找着了”。
冯昆的脸色很难看,但唯独没有发现老板欠钱跑了的怒火。
陈向风像是意识到什么,抿着唇把如意赶进门内,连鱼缸都来得及让它进,直接让冯昆载他去了派出所。
任谁都没想到,盛才死了,在三个星期前出完差要回来的最后一个晚上,突发心梗。
他没死在酒店,死在了自己车里。
盛才出差一周,没算好回家的时间,到最后一晚的时候没在酒店续时间,打算在车里睡一晚,第二天五点出发能在上午赶回家。
他甚至给媳妇发了五百块钱的红包才睡过去。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咽的气,手机电量只维持了两天就自动关机。
两天后陈向风给他打电话,微信语音无人接听,电话打过去提示关机。
又十几天过去,陈向风再打了很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们报了案。
……
“家属来了吗?”小同志面色沉重地看了他们一圈。
陈向风跟着看过去,在墙边的长椅上看到了老板媳妇和她女儿聪聪。
聪聪的脸蛋儿没有那天见到的那么脏乐,衣服也是干净的。
“这儿”,老板媳妇听到“家属”两个字站起身,绕过陈向风到了那一台桌子前,和通知她丈夫死讯的小同志面对面站着。
她比平时冷静很多,但又不像是死了老公的悲痛欲绝,她甚至没哭,聪聪也没有。
那小同志和老板媳妇说话,聪聪挣开妈妈的手走到陈向风跟前,她站了会儿才说:“你怎么也来了……你还记着我没有?”
冯昆正在陈向风身后跟着,听她那么说话又看那小孩儿木然的转着眼珠看向自己,最后把眼神儿转回陈向风身上。
他想,这姑娘还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脸上没泪儿。
陈向风打断了他的思路,冲小孩儿说;“记得。”
聪聪并没有说别的,只是站在他身边,像陈向风一样看她妈妈在桌前和警察说着什么。
冯昆到陈向风一旁,低声说:“大牛他们都没来,全缩在家里,我还以为他得趁现在刷刷存在感,以后方便要钱呢。”
“他来了,以后才不好要钱。”陈向风低头看一眼另一侧站着的聪聪,才低声回。
冯昆愣了愣,觉得也有理,他要是来了,表现的和老板关系好,再哭一哭,那往后老板媳妇说家里没钱,也找他哭一哭的时候,他就不能逃过这一份情,到时候手里别说钱,没准儿还要往里搭。
冯昆想通了,越来越觉得这人的冷漠来,当初老板在他和陈向风生嫌隙时候做过和事佬,也没责怪他,还把组长的位置给他,现在可好,老板死了都不来走个过场。
陈向风瞥他一眼,“你也回去吧,我在这儿帮帮忙就行。”
冯昆怎么可能答应。
他大姐结婚,到时候置办嫁妆要钱,他也担心钱没着落,可老板媳妇要是真的没钱给他们,他这时候躲起来,过几天仍然不会有钱拿。
更何况陈向风在这儿呢,陈向风帮过他好多次……他不走。
陈向风也没逼他走,冯昆要留下就留下,能帮一把是一把,他们要忙的事儿不少。
快傍晚的时候,老板媳妇才来领聪聪,拉着聪聪往门外走。
冯昆又悄声问:“她怎么不理人?”
陈向风瞧他一眼,慢慢跟上了。
陈向风听见她在稍前头开口说:“人已经拉到县城火化了,你是他厂里的会计,厂里的事儿你得盯着,那些东西我不懂。”
她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像是只要陈向风拒绝,她就能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聪聪在妈妈身侧快速的倒腾着两条腿,还转头看陈向风,一个没注意被自己的脚绊了下,但没摔倒,她妈妈拽她胳膊拽的紧,拉的高,没跌到地上去。
陈向风知道她是要去取骨灰,看聪聪又调整过来的两条小短腿,问:“聪聪也去?”
老板媳妇顿了顿,但很快回:“去。”
老板媳妇长得瘦高,身上穿的都是旧衣裳,头发干枯无光的在头顶松松挽了一个髻。
陈向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没有哪个地方不透着尖酸刻薄,可这一刻她拉着自己的女儿去给总是和自己无休止争吵、且一点也不大方的丈夫取骨灰,脸上尽是变了色的枯黄。
陈向风看着她们上了最后一趟往县城的公交才停下脚步。
冯昆摸摸酸溜溜的鼻子,问:“她们怎么回来啊?”
陈向风不知道,但她们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他让冯昆回家吃饭了,自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鲤鱼。
老板没了,但他的厂子还在,他不知道老板媳妇的打算,但也不会再这时候问,太过于不讲人情。
他猜老板媳妇会在这两天就会操办白事儿,厂子的事儿,也得等到白事结束。
他正想着这些,路边突然“当啷”响了一声。
陈向风看过去,高陈叙正推车子,但眼睛是看着他的。
他脚步稍稍慢下来,总觉得高陈叙有话要对他说。
他猜对乐,等到他快要错过去的时候,高陈叙才像是攒满了决心似的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车把飞快地说:“你们家刚刚来了人,带着棍子。”
高陈叙说完就自顾自的骑车走了,没说几个人,没说长什么样儿,没说是多大的年纪。但陈向风知道那是大牛,且不可能是他自己来的。
而他们带着棍子……
有些场景是可以重合的,几年前陈向风没见过家里被一群拿棍子的人围着的场面,但高陈叙见过,现在他又看见了。
高陈叙在第一回见的时候没有喊人,第二回再见着,他原本也想说服自己和自己无关,但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说服”这词需要真诚和时间,他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想到了已经去世的一家三口,又想到了大棚里被他造谣过的曾归……
亲眼目睹过的场景和颜色艳丽的血告诉他那把剑用起来是多么趁手,但那终究是错的,因果是错的,过程也是错的。
如果高陈术嘴里说的是事实,自己用那种手段对付曾归,导致曾归……失去了什么东西,他不能保证自己真的不会感到愧疚。
但这个假设不成立,因为曾归确实没做过那些事。
一边是陈向风的父母和没出生的弟弟,一边是……他不去探究陈向风和曾归的关系,总之都是和陈向风搭边儿的人。
于是他在漫长的沉默里像是无目的但却等了他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的身影,等到了陈向风。
陈向风琢磨着高陈叙说的话,知道大牛是忌惮冯昆,那棍子是他防身和恐吓用的,不会真掏出来乱舞。
但除去这一点,让他没想到的是,大牛居然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老板怎么样,也不知道厂子的状况,就这么着急的来找人要钱。
陈向风猜,大牛是不想在厂子里干了,经过这么多事,他只想要钱走人找下家。
但他没等到陈向风就走了,应该是那时候才听说老板没了的事。
但陈向风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他踩着大牛没等到陈向风就会找别人,比如即将操办白事儿的……
陈向风叹口气,慢慢搅着锅里乳白的鱼汤。
曾归又是很晚才回来,比前两天都要晚,陈向风看看曾归疲惫的模样,又看他喝汤像喝水。
“我知道这几天你没在大棚里……”
这是从他触碰过陈向风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曾归顿时觉得连赶路回来的疲惫都被陈向风的话吹散了。
陈向风看曾归看自己看的专注,清清嗓子,提醒自己别羞,也提醒曾归收一收。
“你忙你的。”
这就是知道曾归是赶回来的,甚至知道这几天他是真的离开这儿了,让曾归别来回跑了,专注自己的活儿。
虽然是拒绝曾归再回来的话,但这不失为一种关心。
曾归又盛了碗汤,说:“行,不忙我就回来,忙我就看情况。”
陈向风总觉得这话里暴露出来了他们两个不正常的关系,但曾归都答应自己说的了,他又没办法反驳,只能微皱着眉撇自己碗里的鱼汤。
曾归看他那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模样,忍住笑,帮陈向风脱离苦海,
“老板找着没有?”
陈向风微点头,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这神情让曾归觉得情况恐怕不妙,果然就听陈向风说,“人死了,突发心梗,因为是在车里,没人发现,他们顺着老板的车牌号摸过去才找到的。”
这事确实没人想得到,曾归知道老板不是跑了,但他也只猜到可能是被人教训了,没想到是人死了。
这结果是改变不了了,死人要下葬,活人要继续过日子,但曾归和陈向风关心的问题不是一个方向。
陈向风想的是老板的死和厂子的未来,而曾归想的是陈向风的未来。
但他现在不能问,他一问,陈向风就要在这几天正关键、正忙的时候分心出来想起别的事。
不过曾归倒是记起那天在派出所门口遇见大那个口误遮拦的大牛。
“你们厂里那些人不好打发吧?”
陈向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好打发,但有冯昆在,能挡一挡。”
曾归也不喝汤了,胳膊肘往后搭在椅子上,“喲”一声,也不知道带着的是酸味儿还是欣慰孩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帮他向风哥了。
陈向风抬眼瞥他,有些心虚,问:“怎么了?”
曾归摇摇头,坐姿放松,到底也没说出让陈向风再往后退缩、不理人的话来。
但如果大牛真的带人去捣乱,那动手脚的事儿可不是小事儿。他们不得不把大牛往有更坏的打算去猜,因为这不仅仅是大牛自己的事,还是人之生死的体面事,也是……一些人的人身安全事。
“什么时候下葬?”
陈向风搅着淡了的鱼汤,他今晚没注意,撒盐撒少了:“也就这两天,今天老板媳妇带着孩子去取骨灰了。”
曾归估摸着时间,点点头,说:“行。”
陈向风收着碗筷,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说入殡的日子“行”,于是轻吐一口气,说:“入土的日子是没有行不行的,人已经放了那么多天了,没时间挑日子,得尽快下葬。”
因为这事发生的突然,对谁来说都是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