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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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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风回去的时候几个人刚歇下来,桌上冯昆带来的那一兜绿豆馅儿的月饼只剩下一个,康空阳说是给干爹留的。
陈向风看这会儿的时间也不早了,堪堪十点过两分,他就没让冯昆大半夜的往回赶,直接睡在这儿。
而康空阳一看这儿这么热闹也不想走了,一路跑着回去跟大爷打了声招呼,又给阳光日化锁上门,跑了回来。
陈向风想着也让大爷静一静,多想一想他今晚说过的事,康空阳要留在这儿也就留了。
但他们总共就两个房间、两张床,这要怎么分?
曾归吃着康空阳给搬来的昨天过节剩下的零食,理所当然的指点一番给分配好:“他俩一屋,咱俩一屋。”
陈向风看都没看他,直接跳过这个提议。
曾归在他身后穷追不舍:“我把我屋让给他俩啊。”
陈向风只当一只叽叽喳喳的鸟从自己头顶飞过,没理。可惜半个小时后,陈向风房间的地上,还是齐刷刷躺了四个人。
原先他是打算要打个地铺,让康空阳在他床上睡,曾归和冯昆一屋,他俩谁打地铺靠猜拳或者武力争夺都行。
谁知道他刚打完地铺躺上去没五分钟,门口嘎吱一声,还带着门板被撞到墙上的巨响——曾归抱着他打地铺的物件儿过来了。兴许是他自己也没料到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儿,在门口僵了一下,才蹑手蹑脚的过来,放下手里的被褥,在黑暗里瞅瞅陈向风的身影,边铺边说:“都是打地铺,咱俩分开打多显生分。”
陈向风在黑暗里眨了下眼,又闭上,没回曾归的话。
曾归忙活完自己的,又伸手去摸他身子底下的褥子,结果只摸到薄薄一层,“你怎么铺这么薄,明天硌的腰疼。”
陈向风没动,装睡,谁知道曾归的胳膊就伸过来了,一手掰他腰,一手掰他大腿。陈向风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从平躺到趴下只不过一瞬间的事儿。
他确实铺的薄,不然那胳膊肘撞了下地板也没这么受罪。
曾归嘴上说是要给他铺一层少受罪,实际上就是来捉弄他的吧……
他这才不得不睁眼,微抬头看着自己头顶还想再动作的那么大一个黑影,谨慎道:“你干什么。”
曾归:“我不……”
他转头对而动作顿了下,那么大个月亮在头顶顶着,想不看清陈向风是什么表情都难。岑向峰的眼神充满了戒备,于是他小小的心寒了下,但没说出来,动作放轻,听床上翻腾了下,瞟一眼,才小声说:“你上我这儿来,我往你那儿再添个毯子。”
陈向风又翻了回去,刚才曾归翻他的那一下,空出来的位置就又被占了。
他说:“我不硌。”
这哪儿能不硌,曾归都听见刚才那“咚”的一声了,于是心寒又变成了心虚。他慢慢凑过去,凑的近了,能看着陈向风颤动的睫毛,“这片儿就咱俩,半夜我滚过去怎么办,我硌,快过来。”
等了半天,屋外墙根底下的蛐蛐儿叫的欢的不得了,陈向风还是一动不动,于是曾归就直接去拖他的腿,可等手覆上去,那皮肤触感竟然不是扎手的粗糙,而是一片细腻。
曾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撒手,甚至往上摸过去,从脚腕摸到小腿,他好像才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你没穿裤……”
话没问完,陈向风当胸一脚踹过去,曾归还拽着人腿呢,把陈向风也拉的往下蹿了一截儿。
这一脚可是不留情面,而且陈向风瘦,脚上没多少肉,没多少肉就形不成肉垫儿,那一脚踹到曾归身上就好比一块儿大棒骨朝他砸过去。
曾归硬是憋着才没哼出声来,这一脚是真疼,正中胸口,他甚至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这一脚给挤压没了。
可手上还捉着人的腿呢,曾归用了些力气,顺势往后一倒,陈向风又被拉的往下蹿了一截儿。
陈向风吓了一跳,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拽住了枕头的两个角儿,连毯子都被拽的皱皱巴巴的堆在身下。
陈向风动了动脚腕,没挣开,直坐起身来直直盯着曾归。
但人好像被他踹狠了一样,躺在地上不动,也不嫌贴着地板不干净。
陈向风想骂出口的话在舌根儿转一圈儿又吞了回去,怕是真的把人踹狠了,到嘴边儿只说了句:“起来。”
地上躺着的人躺的安安稳稳,陈向风又拿脚轻踹了踹他腰侧,“快起来。”
曾归仍然躺着,像大爷养在鱼缸里的龟,但他手上用力捏着陈向风的一条小腿可是一点儿没松,陈向风用力挣都挣不开。
装的像,但又没彻底的像,好比雕了维纳斯却安了手臂。
他瘸着一条腿把自己上半身支起来,悬空蹲在曾归腿上,又撑着胳膊趴在他身上,看曾归的脸,看曾归的眼睫,没看出破绽来,又喊:“快起来。”
“……”
他没等到曾归说话,就在一片寂静里和曾归耗着,看谁能先忍不住眨眼睛。
陈向风这姿势累,又觉着曾归放松警惕了,就着这姿势猛地抽了下脚。
“……”
还是纹丝不动。
陈向风累了,干脆跨过曾归往他拽着他腿的那一侧倒,躺下后腿上的肉跟着拧了下。他倒在曾归身侧,一条腿曲着压在曾归身上。这姿势实在不雅,但陈向风累了,没管,曾归要攥着就攥着吧。
曾归也没想到陈向风是真的累了,就这姿势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没一会儿就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
他们俩是忍者,谁都不动,但自然有能动的,陈向风原本快睡着的时候,门口又嘎吱一声,探进来个脑袋。
陈向风想起自己的姿势,但腿上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脚腕儿了,他这回往外扯总算是扯动了,赶紧坐起来,看向门口,喊:“冯昆?”
“向风哥,”冯昆这才直起腰来抱着枕头进来。
他一直没睡着,听着曾归搬着东西进了这屋,在房间里翻了好几个身都没睡着,就鬼鬼祟祟的带着枕头跑了过来。
没想到这一看就看着俩人躺在地上,就算陈向风的腿撤的再快,他也看清了。
没想到曾老板果然是来欺负人的,庆幸自己来的及时,不然向风哥连睡都睡不好。
他们这一动,床上的康空阳也跟着凑热闹,喊:“干爹。”
曾归在地上躺着听他们这一声声的,听得直冒汗,合着一个个儿的小崽子都没睡。
陈向风站起来,走动的时候故意踢了下曾归的小脚趾。
曾归憋着疼,实在憋不过去了,装才醒过来:“谁踢我了。”
没人理他,他就自己爬起来,眼睁睁看着陈向风把这个地铺变大了,没一会这上头就齐齐整整的躺着四个人。
康空阳一左一右的躺着冯昆和陈向风,曾归就隔着中间这俩不讲先来后到突然闯进来的人,遥遥看了陈向风一眼。
这月光铺了一地,又铺到陈向风身上,他这才看清,陈向风穿的是短裤,不是没穿裤子。
被人盯着的感觉太强烈了,陈向风似有所感,陡然睁眼看向曾归。
曾归也不装了,在他长时间闭眼的一片迷蒙里抬起自己的腿,指着自己的脚,作口型:“疼。”
陈向风在一片柔和的月光里翻身,没理。
曾归平躺着瞪了半天屋顶,最后拖着自己那块儿的毯子绕过几个人的脚底,再直溜溜儿的滑上去和陈向风的毯子持平。
陈向风的眼皮颤了颤,在茭白的月光底下很是显眼,曾归在他身侧躺下,没作口型,作了陈向风也看不见。
陈向风就闭眼听着面前一个人轻声说,“看你心情不好,我陪你睡会儿。”
……
他从大爷那儿出来后已经很努力的在调整自己的心情了,把那股酸涩强压下去甚至陪两个小孩儿捣鼓了会儿相机,他没想到曾归还能看出来。
他不知道是该说自己能力不够还是曾归火眼金睛,能直看到人眼睛里去,把自己整理打包好的情绪看个透彻。
人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但今晚不一样,陈向风静下来的脑子里全是悲痛的黑色版块儿,连着一些血画出来的红丝线,密密麻麻的印在脑子里,想擦都擦不掉。
离得近了,陈向风薄薄的一层眼皮上布着条淡青色的血管,在月光底下更是明显。
曾归看着那薄薄的一层眼皮好像是被光打的狠了,颤的越来越厉害,最后随着埋头的动作陷在一片阴影里。
曾归的用心良苦在陈向风看来,是割开他用没有韧劲儿的丝线包裹起来的、深藏且时长的痛苦的刀,那把刀又在曾归努力凹出来的轻声细语里化成轻柔的一捧水,把那些丝线像糖纸一样融化了,暴露出里面用疼痛孵化的面目全非的雏鸟。
他不喜欢这地方,可他又想证明不管是他爸,还是他自己,都行的正坐得直,想让那些人知道当初的那一场闹剧割裂了一个美好的家庭。
他想用自己的痛苦去提醒一群人的痛苦,所以他不走,他就在那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晃,他想自己每晃一次就也能让对方痛苦一次。
于是他在这儿晃了有六年,把一群心存愧疚的人晃走了,自己却走不出来了。
大爷说得对,康健说的也对,他是得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但当他把那些话泡在水利泡开了、泡散了,做好了准备,觉得那些话已经明明白白的刻在了自己心里,但那些东西又好像营养一样顺着他的四肢百骸,顺着他的血管和经脉,滋养声息般的全喂给了还没孵化完成的雏鸟。
现在他被剥开了,但没能像上次一样哭的昏天暗地。
曾归注意着两个小孩儿的动静,听见冯昆的鼾声和康空阳平稳的呼吸声,然后被他身旁陈向风杂乱又显慌张的呼吸替换,占满他整个大脑。
曾归抬手把陈向风捞了过来,把人从俩小孩儿身边带远了,躺回床上。
他没抽回手臂,就着这姿势感受陈向风身体的微颤,又用半边身子替他挡了还没消散的月光,让陈向风仍然藏在阴影里,摩挲安抚着人的后腰等他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