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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生死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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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的时候还能看看清路,走了半小时,等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就黑了。
康空阳举着曾归的相机看自己的照片,一张张的划过去,看到了陈向风给他拍的那张。
满坡儿的野草直铺到巷口,他站在巷口中间,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脸,甚至放大了才能看清楚那是个人。
康空阳看着照片直乐,还给曾归看,悄声说:“我干爹拍的。”
这么新奇的拍照手法也只能是他干爹拍的。
曾归夸他聪明,又问:“你怎么知道是你干爹拍的。”
康空阳收回相机,在手里捣鼓一阵儿,又举起来给曾归看,“因为这张好看的不是干爹拍的。”
曾归低头,看康空阳举起来的那张照片。
这张确实不是陈向风拍的,因为陈向风在镜头里。
曾归揉揉他脑袋,“聪明。”
陈向风不知道他们在他背后嘀咕他,他正和小何谈最后一个单子,等他说完了,曾归和康空阳已经换了话题。
“我今天晚上就要和爷爷说把他接回家的事。”康空阳攥着相机,看着陈向风说。
陈向风一愣。
他们玩儿的太痛快了,几乎要忘了这么难的事迟早要来,也没想到康健还派上小空阳上场了。
其实康空阳先开口,要比康健自己或者陈向风先开口要好很多。
而万事开头难,只要康空阳先开了口,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起码能有个柔和的开端,不至于让大爷暴躁的动手打人,然后陈向风起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他们都知道大爷要走的事,但当时曾归没在,不了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康空阳学着他爸跟他说话的语气,重复道:“爷爷岁数大了,自己在这儿不安全。”
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曾归回头看一眼陈向风,确认似的再问一遍:“大爷要走?”
陈向风跟紧两步,“是,要走。”
康空阳就把相机挂在自己脖子上,拉了陈向风的手,想起来他爸和他说的,“干爹也要走。”
曾归一愣,没明白,陈向风没和他说过这事,他的租房期限也还没到,难道以后自己就成要独守空房了?
陈向风不知道曾归在想什么,只牵着康空阳没说话。
曾归就又问:“你去哪儿?”
陈向风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不会走,又不想当着康空阳的面儿说。
康空阳知道就相当于康健知道,到时候就算把大爷带走了,也早晚会传到大爷耳朵里去,又得是一场决不出胜负的拉扯战。
陈向风不说话,康空阳就接:“干爹要出去挣钱、娶媳妇。”
曾归一愣,只顿了片刻就拿康空阳开逗:“你知道什么是娶媳妇?”
“知道,”康空阳憋得脸都红了,“就是一家人,有了小孩儿以后就会像我和爸妈一样,一家人。”
曾归想象着康空阳说的画面,把陈向风的脸贴上去,可怎么也拼凑不出来那究竟是个什么画面。
拼不出陈向风会和什么人结婚,也拼不出生个小孩儿会不会和康空阳一样是个小光头。
拼不出来。
陈向风眼看着这话题越来越偏,想把俩人的注意力拉到大爷身上。结果他还没开口,拐过路口就听见前边儿有人喊:“向风哥。”
那身影模糊,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是冯昆。
冯昆是来给陈向风送月饼的,吃过晚饭就直往陈向风家跑。他来的不凑巧,那会儿陈向风刚走,他就在门口等着,这一等就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等到陈向风。
曾归听着那一声喊,“呦”一声,“你这儿是真热闹。”
热闹……
陈向风就没听过有人跟他说这个词,更没有人会把这个词安在他身上。他偏头看曾归,曾归回了他个笑。
等他们走进了,陈向风才问:“等多久了,怎么不去大爷店里坐着。”
冯昆抱着月饼,说:“大爷歇着呢,我没敢大声喊。”
他从始至终就没喊,他不好意思。
冯昆拿的月饼是自己家里打的,但今儿是十六,那月饼摸着还热乎,一摸就知道是新打的。
陈向风给开了门,把屁股后头跟着的几个人带进去,给冯昆倒杯水:“怎么今儿还打月饼。”
冯昆抱着一兜绿豆馅儿的月饼,看那个拉着陈向风手的小孩儿看了好几眼,连陈向风说话都没听着。
他心里直撇嘴,想着这么大的小孩儿了还要拉手,羞不羞。
冯昆看他,康空阳也看他。
兴许是觉出来冯昆的不高兴来,康空阳就脆生生的喊了一句:“哥哥。”
冯昆家里没弟弟,倒是有两个姐姐,这会儿猛地听见一个白嫩的小孩儿叫“哥哥”,心口直颤,喉咙发紧。
曾归看的直想笑,但他旁边的陈向风没看明白,扫了他好几眼,才问:“怎么了这是?”
没人说话,康空阳就晃着两条腿,两只手捧着陈向风给他倒的水笑着说:“不知道。”
陈向风狐疑的看看这几个人,又问了一遍冯昆:“怎么今儿还打月饼了?”
冯昆这才应一声:“昨天想送来的,但是送了一圈回来剩下的都凉了,不好吃,我妈就又打了一些,往班主任那儿送一兜,来向风哥这儿送一兜。”
那月饼闻着香,他们仨又刚从土坡儿上玩的回来,晚饭早就消化干净了,于是拆开分给几个人吃了。
康空阳嘴甜,尝一口就喊“香”。
冯昆被喊得不好意思了,夏天晒黑的脸上起了点儿红。
陈向风给冯昆拿了鲜嫩的鱼肉出来,问“饿了没有?”
“没,刚吃完饭来的”,但冯昆也没客气,边说着边接了筷子,几筷子下去吃了一大半。
吃到最后才想起来还有个事儿没说。
“向风哥,陈术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陈向风很长时间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人了,当时他们都知道事情解决了,但没想到冯昆还一直和高陈术联系。
因为当时高陈叙对两个人联系还是十分抵触的。
但陈向风不会多问,只笑了笑:“他聪明,要是真的不上学了倒可惜。”
冯昆看上去也挺高兴,使劲点头,“是,他聪明。”
冯昆点头点了一半儿,想起什么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的瞥了眼曾归这个受害者。
高陈术聪明的小把戏用在曾归身上了,他是怕曾归不高兴。
但曾归显然没仔细听他们说话,和康空阳边倒腾相机边吃绿豆馅儿的月饼。
冯昆正看着,突然就看见康空阳抬着相机对着他的脸咔嚓就是一张。
冯昆的脸霎时红了,筷子夹起的鱼肉掉在桌上,“你、你、怎么拍我,别拍我……”
康空阳笑笑,拿给他看,“哥哥,好看的。”
陈向风害怕康空阳也举着相机给自己来一张,没准儿他的脸比冯昆还要红,于是逃到隔壁去看大爷了。
大爷正拿着刚才康空阳给送来的绿豆馅儿月饼,手边儿还有一壶茶。
陈向风看着大爷的脸色,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不确定康空阳刚才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要把人接走的事儿。
大爷不说话,他也不说,拿了小板凳和大爷在院儿中央对坐着。
这院子得有几十年的年纪了,大爷说这是他结婚时候用的婚房,后来刷漆铺地砖添家具,就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大爷在一片寂静里问:“来了怎么不说话?”
陈向风听着大爷的声儿,笑说:“坐着歇会儿。”
大爷也笑,转过头扇着蒲扇看他:“那坡儿还有大蛇没有?”
陈向风给大爷把杯子里的茶水蓄满,“没瞧着,阳阳爬的欢,也没留意。”
大爷听着,好像又想起好多年以前他带儿子去那边儿捉蛐蛐、捞蝌蚪。大爷缓了会儿才说:“你哥走的时候跟你说了别的吧。”
陈向风知道大爷这么说就是已经知道了,刚刚康空阳来的时候说过了要接大爷走的事儿,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的,大爷现在很平静。
既然这样,陈向风就不能装傻,但也没立刻说话。
他们一静下来,那墙根儿底下还没绝的蛐蛐儿就叫的更欢了。
陈向风说:“阳阳想您呢。”
大爷“哼”一声:“阳阳放假就能来,待两天就腻了,看吧,明天就窝在床上噼里啪啦的打游戏。”
头顶的月亮和昨天一样又大又圆,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就能看见。
陈向风点点头,又轻声说:“康健哥也想您呢。”
他不能说康健哥担心他,他怕老头儿觉得自己老了,让人担心总有一天生活不能自理,身边而没个人照顾,这样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就要给周遭的人添麻烦。
大爷就咂咂嘴不说话了。
但康健把握他爹的想法是准的,没一会儿大爷就问他:“你呢?”
陈向风笑笑:“我的去处多,还没挑出来。”
“那你挑,我看着你挑出来了,我就跟着康健走。”
陈向风想起康健哥说的话来,“你们俩就互相绊着”,谁也走不了。
他们一老一少的在这院儿里坐着,听着隔壁咋咋呼呼的喊叫声,竟然听得还挺认真。
大爷有一句没听清,皱着眉问:“那边儿说什么呢?小毛孩子。”
陈向风听了听,说:“抢相机呢,说‘小光头’。”
这是说康空阳呢,大爷就笑。
陈向风虽然听着隔壁的动静儿,但说服大爷的心就没静下来。
他得让大爷走,康健得守着大爷。
陈向风垂头,看茶杯里沉下去的一团细长叶儿的茶叶,他叫不出来叫什么名儿,但沉在瓷白的杯底看着很是别致。
他脑子里过了那么多话,像洄游的鱼,那一尾一尾的鱼又突然变成一根根细长的茶叶,密密匝匝的簇拥着游过去。
陈向风低声说:“我会走,为着让我爸放心我也得走。”
这是陈向风第一回主动提到他爸,大爷颤着嘴唇没说出话来。
“我爸让我出去上学是为了我好,我得为着这个初衷往外走,只是这几年没挑出好地方来。”
听着这话,大爷想抽烟了,但是他戒烟有三年,他又怕这话是陈向风诓他的。
陈向风没停,“我妈没能生下弟弟,我爸带着他们一块走了,但我没梦见过那场车祸,这是我爸妈、我弟弟心疼我,单为着这个心疼我也得往外走不是?”
大爷听他这会儿语气平稳的说话,又想起当时陈向风大哭的时候,嗓子发紧。
“怪我,我没拦住他们,他们上家里闹,说你爸不干活儿就……拿了他们家地里的粮食,怪我。”
大爷现在想起来这祸事还是心里难受的像浇了热油,“你妈挺着肚子着急,我没看好你妈,还是怪我……我没看好她。”
他妈当时着急,肚子就有了动静儿,那伙儿因为他爸没工作就造谣他偷玉米地的人都跑了,留着陈向风他爸和大爷一块儿抬着他妈上了车。
他爸着急,车没能开进市里就被车后座痛苦的喊声和车前陡然的巨响淹没了。
陈向风喝了口茶,把心口的酸涩强压下去,“谁也不怪,我明白。”
大爷不说话。
陈向风说的像是他想开了,但这事儿是生死大事儿,谁能真的看开?
他不能走是因为他要守着陈向风,但陈向风在这天晚上跟他说,他想开了,并且会在挑好地方后离开。
这是他一直想让陈向风想通的,但这话说出来,他偏偏又信不起来。
话说到这儿谁也不肯再开口,陈向风就和大爷坐在院儿里,偶尔刮来一阵小风儿吹开茶杯里淡青色的茶叶水。
他们一直没说话,一直坐到头顶那么大一轮月亮移动了一只手掌那么远的距离,合着隔壁热闹的叫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