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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康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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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归这两天又忙起来了,甚至晚上都不一定能看着人。陈向风开始还惦记着,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他给曾归配了一把钥匙,晚上睡觉前从窗户口伸出去,从外头把门反锁上,再缩回来锁窗,这样要是曾归晚上回来的晚,就能自己开门了。
陈向风不总是想着曾归了,也是因为自己手头忙,人一旦忙起来,胡思乱想也会少,听上去很是让人身心健康的一种生活方式,还能挣钱。
而他从赵闻君那里接的几个单子有两个是中秋之前要交的,得加班加点的做。等他把图做好发给小何,小何看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给他讲处理的点,而他还要根据整个设计图来做相应调整。除了这些,过了小何这一关还得过甲方那一关,打版做出来发过去,人家点头了,打款了,这一单才算完成。
他已经很是注意尽量不在晚上给小何发图,但不到七天的时间确实紧张,他不给小何发,小何也要催他。
这是陈向风接的最大的几个单子了,做起来也小心谨慎,有两天甚至熬到凌晨两点才休息。
那天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在桌子上趴着想眯一会儿再接着做,谁知道这一睡竟直接睡了整一个小时。
曾归回来后,往院儿里一跨,就看着陈向风屋里的灯还亮着。他两步过去站窗户底下往里看,屋里的人正穿着个短袖趴在电脑桌子上,睡得昏天暗地。
这几天入夜了凉,这么趴着睡一晚上明早起来得感冒。
曾归悄摸的进门,门嘎吱响了一声后都没能像前几次一样把陈向风惊醒。
这得是困成什么模样了,曾归琢磨着,但没敢再弄出声音。
陈向风在桌上趴着,半张脸贴在自己的胳膊上,那模样比白天安静许多,被电脑跟前的光一照又多了些温和。
曾归看够了,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没醒。
这就是醒不了了,他一手揽着人肩膀,又伸手去捞垂下去的腿,让他倾斜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用了些力气把人安稳的从椅子上抱出来。
这一折腾把他折腾了一身汗,生怕把人弄醒。
曾归抱着,只觉得陈向风虽然看着瘦,但还是有一定重量的,他猜是排骨汤给养出来的。幸好他自己也喝,不然让陈向风落在别人手里,肯定是抱不起来的。
从电脑桌到床的这一段距离,曾归一直注意着陈向风的动静,直到把人放在床上,陈向风才稍稍转了下脖子。
曾归的胳膊被陈向风压住了,他没干过这事儿,这是第一回,结果出师不利,不知道怎么悄没声的把手撤出来。
总不能把人叫醒吧,陈向风得像拍蚊子似的拍他。
他刚想完,就看着陈向风的胳膊动了动。曾归心里直叫苦,没想到他能和陈向风心灵互通到这个地步。
但预想中的一巴掌没落下来,那手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那条胳膊带着一只动作轻柔又神似缥缈的手,在他肩膀游走又慢慢环住他的脖子。
曾归做不出反应,只呆愣的站在床边,弯腰任由陈向风作出他意识不清醒的动作。
他脑子里浮现出个词,叫做趁人之危,可紧接着又冒出个锤子把那词打掉了。
他的胡思乱想没有发挥的空间,他看着陈向风一直闭着的眼,心里叹口气,想起前些日子成旻做局的“试探”。
他沉默着等了会儿,等人彻底没动静了,才把自己脖子上的手慢慢撤下来,功成身退。
……
一夜好眠。
陈向风醒过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异样,换掉过夜的衣服把自己拾掇整齐干净,又看一眼开了一夜的电脑,把图发给小何才出去上班。
他出门前往曾归那屋扫了一眼,屋里没人,曾归最近早出晚归的,他每天醒过来看见的都是曾归带来的早餐,而不是曾归本人。
陈向风好像又回到了自己住房的日子,除去晚上炖了汤会留一碗在厨房给他的房客、房客很听话,第二天醒过来那碗总是空的。
陈向风不禁想,像独居,可又像自己养了只晚上会觅食的猫。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中秋,他成功把那两个单子交给小何,自己的钱包里也多了一笔钱,鼓起来了。
厂子里没放假,但是下午四点就提前下班了。
陈向风提着排骨拐进西商街,看见大爷的阳光日化门口多了一辆车。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陈向风这几天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多了些柔和。
他正盯着前面的车看,有一户门里走出来个人,陈向风原本没想转头,但那位置太熟悉了。
他转头就看见了高陈叙。
高陈叙好像瘦了,但是看他的表情多了些刻薄。
陈向风能觉出来这不是高陈叙可以做出来的表情,只是他无意识的对当时发生事件里所有人的出现都保持一种微妙的敌意。
陈向风不在乎,他只要不会再让这事儿升腾发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正想着,前边儿门口就跑出来个十几岁的小孩儿,长得白白嫩嫩,但不是光头了,头上有一层短短的小青茬,和小时候一样脑袋圆溜溜的。
那就是康空阳,他的“干儿子”。
康空阳原本是要在门口的摊子上挑些小玩意儿玩儿的,但跑出门口了,远远就看见个人,等人走进了,康空阳笑的像朵向日葵,铆足了劲儿大声喊:“干爹!”
“……”
陈向风清楚地记得,阳阳他爸那回回来没带这这孩子,更是没当着这孩子的面儿说自己是他干爹。
他这会儿耳朵里猛地窜进这个称呼,脚底下都快要站不稳了。
没等他说什么,那店里又出来个人,和康空阳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些……下巴有胡茬的沧桑。
那是康空阳他爸,硬是让康空阳成为陈向风干儿子的秘密谋划者,康健。
陈向风过去拉了小孩儿冲他伸来的手,冲康健笑笑,“康健哥。”
康健看上去和几年前一样,下了台阶拍拍他肩膀,“怎么样,阳阳第一声干爹叫的响不响。”
康空阳听着他爹和他干爹说话,又听他们提自己,掰着陈向风的手指头又叫了几声干爹。
陈向风垂头看看,这小孩儿六年前到他大腿,他长,小孩儿也长,到现在也还是才到他腰侧,还是个小孩儿。
陈向风说:“响,就是别让他爷爷听见。”
陈向风看康空阳一张小脸儿满是稀奇,忍不住掐了掐孩子的脸。
“嫂子没来吗?”
康健叹口气,“没来,都忙的厉害,我也是硬掐出来半天时间,晚上吃完饭得趁夜上路。”
陈向风点点头,“阳阳呢。”
康健就拉着他小子过来,问:“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康空阳还拉着陈向风的手不松,没有丝毫犹豫的说:“我在这儿,你后天来接我。”
康健还松了口气,“好儿子,别给我找麻烦,我也歇两天。”
陈向风从这话里就能听出康空阳比六年前还要费劲来,光是看自己快要被晃断的胳膊就能看出来了。
只是他觉得康健说的这么忙还要回来一趟,那就不单单是过个中秋节这么简单了。
康健这回特地跑一趟,挤出这半天的时间来确实是还有别的事,就把康空阳撵走拉着陈向风去了他屋里。
“我这回来,是想把我爸接走。”
康健早在好几年前就想把大爷借走了,但大爷不肯,一直待到现在,可大爷不会永远自己留在这儿。康健这回来想要把大爷接走的态度要比上回坚定很多,就算这两天街不走,他也打定了主意,年前也一定得想办法把人接走。
陈向风了然,知道康健是要让自己帮着劝,但他也不能完全不顾大爷的意思硬要把大爷赶到康健的车上,于是只说了句:“康哥,有我呢。”
意思是,即便大爷走不了,他也会照顾着。
康健比陈向风大一轮,他也带过小时候的陈向风,知道陈向风心热,但陈向风不能替他看一辈子老人。
“哥知道有你,但你年轻,你还没结婚生子,甚至你还有自己的事业。”
陈向风动动嘴唇,康健把他的话头拦了,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说你要在这儿干一辈子,但……还是那句话,你年轻,你早晚要出去。”
陈向风就不说话了,他知道康健必定是想好了、做好准备了才跟他说这些。
“我有时候想着,你不肯出去是因为这儿还有个我爸,我自个儿倒是逍遥自在了,留你一个在这儿耽误了六年。”
陈向风想反驳,但动动嘴唇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而康健又在这儿待不了多长时间,他得把自己想说的全说了,不拐弯抹角,也不旁敲侧击。
“哥知道你不喜欢这儿,你爸妈没了,这不是让你留在这儿守着的理由。前几年我不说,是我想着你心里不好受,不敢说。但这些日子我才想清楚,这话其实越早说越好,我错过了那个时间,忍到现在,让你也忍到现在。”
康健心里不好受,陈向风虽然面儿上冷冷清清的,但他知道陈向风只会更难受。所以该他说的,今天一句也不会落下。
“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厌恶在这儿待着,但你藏着,留在这儿的最后念想就是想着…‘翻案’,想着清白,也想着不能逃。”
他接了陈向风给他递来的水。
“我听我爸说了陈叙的事儿,就知道前些年你是像做了噩梦一样被魇住了,到现在甚至已经陷进去了。”
……
“你听哥一句话吧,给自个儿豁个口子,去干点儿你喜欢的,找个你喜欢的地儿。你要觉得这是逃了,哥再劝你一句,你不是逃,只是看不上……得走啊,带着春子哥和嫂子的‘看不上’一块儿走。”
康健说是一句话不能落,但到底还是得注意着陈向风的感受。
但陈向风只垂眼坐在他对面,跟前放着一杯快要放凉的水。
康健咬咬牙,继续说:“我原本就不会劝人,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爸不说,是他心疼你,他舍不得看你再哭的像是天塌了砸在脑袋上没人给顶着。”
“你们俩就互相牵着、拉着,都觉得不能先放弃对方,不能走。但是你的康大爷他老了,原先那个小风也长大了,耽搁不起了,也陷不起。”
“我总害怕你把春子哥经历过的,碾碎了揉烂了,放在自己身上再尝一遍。要有那一天,我对不起春子哥,我爸对不起春子哥,你更对不起春子哥。那是你爸,你比我们更了解你爸。你爸舍不得打你,但他要是知道了你窝在这儿,就是拖也得把你拖到阳河对岸去。”
康健不抽烟,但这会儿也忍不住吞云吐雾了。
陈向风就在这烟雾里,看着康健说出的画面,又看见那条阳河。
康健揉了揉自己红透了的一双眼,把烟灭了。
隔壁传来大爷的喊声,他们不能再说了,但说到这儿也没有其他的话来填,够了,他俩打量着前后脚的错开出去。
陈向风沉默着洗手,柔和的细水流浇在他手指端,离得远了竟然也能砸出痛感来。
康健说晚上走,实际上比这早,吃了晚饭,和几个人分着吃了月饼就走了。
今天中秋,他不会挑在今天把大爷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