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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萝卜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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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风最后也没进去,他把曾归拿错的帽子挂门口的老槐树上走了。
回厂里在大门口看到了冯昆,冯昆在门口巴巴望着,望一会儿再踢两下墙,有两下踢得狠了,他看着都疼。
他也知道冯昆是在等他,陈向风不想理会,冯昆可能现在想和他道歉,但陈向风不需。
他也不会因为冯昆不道歉就为难他一个孩子。
他装没看见,还差两步进厂里的时候,身后啪嗒两声跟上来个人。
他以为冯昆得是拉他到厂外面说,没想到冯昆跟了进来,这确实挺让他意外。
道歉这种事一般人都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而冯昆现在跟他走在一起,厂里人看见,怎么也会说两句冯昆的不好,说他跟他走得近。
陈向风不会跟冯昆走得近,也不想让冯昆因为想和他走得近,不会成功,反而在厂里也受人排挤,于是离远了一些,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冯昆以为陈向风嫌他靠太近不高兴了,也往左跨一小步离远了。
“向风哥。”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他不等陈向风开口说话,也知道陈向风不会开口,于是自顾自的说:“我没跟他们说昨天的事,大牛哥问我,我就说你们关系挺好的,曾老板还抱你下车的,别的都没说。”
陈向风没理他,冯昆就继续说:“向风哥,我没说别的。”
冯昆都带上颤音了,听上去要哭了似的。
陈向风不在意这些,但冯昆年纪小,他不能也板着脸把人送走。
于是陈向风说了“没关系”。
谁知道陈向风刚说完,冯昆就哭了,哭的不大声,就是抽抽搭搭的想憋没憋回去。
陈向风被他这一哭给哭愣了。
“这么大的人了,别哭了。”
冯昆就扯着自己的衣裳擦眼角的眼泪。
“我来这儿就是干活儿的,不然我都该去市里上大学了。”
陈向风叹口气,“好好干吧。”
冯昆就问:“曾老板不会打我吧,我怕疼。”
“……”
冯昆又说:“治病养伤不仅挣不了钱还得花钱。”
陈向风说不会,冯昆就跟着停在陈向风办公室门口。
陈向风让他走,冯昆站门口说:“向风哥,昨天的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也不该跟他们说你的事。”
陈向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冯昆看着不好意思极了,但他认错也很真诚。
他确实是个孩子,很多时候认人认事都随大流,但冯昆又没完全随上,不知道是不是呆愣楞的原因,他恰好还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陈向风放轻语气,说:“知道了,干活去吧。”
冯昆低低的“哦”一声,“那下回送货我载你去。”
小孩儿的示好方式都这样,不想直白的说“那咱俩好了,不能计较了”,他跟你约定下一次。
陈向风没和这么大的孩子打过交道,但他也有过这个阶段,能懂,懂得还挺多。
他应了,说“好”。
冯昆就毫无顾虑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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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班回家,他又从菜市场穿过去的,一头一尾的出来走上西商街,他手里多了一兜小青菜和一斤肋排骨。
肉摊儿大哥又给他多装了两块。
路过昨天打架的那户,墙根底下的酒瓶碎片还像翡翠似的散在那儿,墙上的痕迹倒是没了。
他往里看了看,门锁上了,比这街上的任何一户都要安静。
陈向风又往里走,走到阳光日化店时照例往里瞧一眼。
他脚步慢慢停了。
日化店里,大爷正和一个被货架挡住大半个身子的人讲话,聊得还挺投机,肢体语言加表情投入,十分到位,是个人路过都想加入进去的地步。
但陈向风不想,他看那露出来的半边帽檐就知道是谁。
大爷看见他了,他正准备离开。
但大爷没叫他,大爷知道他想进来会自己进来,不想进来时因为店里多了个人。
大爷情不自禁的叹口气,“还是得加把劲儿啊。”
曾归靠在贴墙的货架上,问大爷:“您从哪儿看出来的。”
大爷有话直说:“向风都不愿理你。”
曾归往街上瞧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向风回来了?”
跟大爷聊天聊得,他跟着向风向风的叫,还挺顺嘴。
大爷没说回来也没说没回来,让他在这儿歇会儿,别一趟趟的跑。
曾归就又跟大爷天南海北的侃,侃了二十来分钟,他闻着肉味儿了,跟大爷说:“您在这儿坐着,我给您拿一碗去。”
大爷摆摆手,笑的乐呵:“不用不用,我自己去。”
曾归赶紧把要坐起来的大爷摁那儿:“别别别,我去,您再歇会儿,我给您跑个腿,歇着吧啊。”
边说边走了,等他拿着草帽儿刚出店门口,大爷乐呵呵的想这年轻人还算懂事,往摇椅上一躺,扇两下扇子,猛然回过味儿来,直起腰来扶着把手静默片刻,骂了句“臭小子”。
曾归敲门了,敲了两下,门自己弹开的。
陈向风没关严。
曾归大摇大摆的进去了,往厨房一瞧,没人,他等了半天还是没人出来,就想找点事做,去厨房拿了拎着一兜小青菜出来开始摘。
喀吧喀吧的摘了半兜,通院儿里的门开了,陈向风拿了一个小竹簸箕,里头是一片片儿的萝卜干。
萝卜干是他用了春天那会儿买的萝卜晒的,放的时间长了皱皱巴巴的,老了,没水分了,他拿清水洗了切片,又用网纱兜住晒房顶上的。
原本都晒好了放起来,但昨天下雨受了潮,他今儿又拿出来晒。
第一回晒,他不确定这东西晒出来什么味儿,但网上说用萝卜干煲汤喝能降血压。
今儿能拿两片试试,给隔壁大爷端一碗,味道要是不错,这一堆萝卜干能喝到入冬。
他注意力全在萝卜干上,丝毫没注意到屋里来人了,等墙边一个深色影子晃了晃,人说话的声音在他还没抬头确认的时候就响了起来。
陈向风被吓得手上一抖,抖掉大半簸箕的萝卜干,掉地上还脆生生的响。
看来晒得够干。
“……”
曾归拿着一颗小青菜,看被他吓到的陈向风,他也有点被陈向风的反应吓到,半晌才在一片诡异的沉默气氛里问:“你晚上做噩梦吗?”
陈向风抓起手里头剩的那两片萝卜干就朝他扔过去:“滚。”
那两片萝卜干轻飘飘的,还被过分紧张的陈向风捏在手里的时候就捏碎了,砸出来都是萝卜碎片,没对曾归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你怎么这么胆小。”
曾归贫了一嘴,整个簸箕都朝他飞了过来,他接住了,自觉地拿着簸箕蹲下捡萝卜干。
陈向风又惊又恼,往厨房走了。
曾归偷看一眼,陈向风把门关上上锁了。
早知道该让大爷跟他一块来,现在只能认命的捡萝卜干。
他边捡边冲厨房喊:“你这萝卜干晒得还挺好,怎么晒得,教教我?”
没人搭理他。
他捡完往厨房门口一站,透过透明玻璃往里看,没看着人,换个角度,陈向风正靠在墙上缓神儿还是怎么的,反正不说话。
“再等肉都熟了,萝卜干扔进去再出来一个样。”
没人理。
曾归又蹭过去问:“你在里头不热?没空调没电扇的,赶紧出来啦。”
陈向风才不,等缓过来了,他扭头一看,曾归还站在那儿,脸贴玻璃的朝他看。
他原本都想出去了,又站的板直的站那儿不动了。
等他再回头看,门口没人了。
走了?
陈向风转转脚尖儿,一步一挪的走过去,没看见人,等门开了,他往视野盲区一扫,仍然没人。
桌上是曾归捡起来的胡萝卜干,和他出来之前曾归摘过的小青菜。
地上的碎渣渣也被扫过了,干干净净的。
还有他的草帽儿,曾归拿错的那一顶,也在墙上挂着。
陈向风看一圈,两步走出去,开门左右张望两眼,还是没人。
日化店也没有交谈的声儿,陈向风关了门,坐回桌边儿,拿了一簸箕萝卜干颠了颠,就坐那儿不动了。
让滚还真滚了,说来看房子也没看就走,白跑这一趟还挨顿骂,傻不傻。
闻着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味儿,陈向风捏着没放进去的萝卜干,想,今天的汤底没人吃了。
他给大爷盛一碗送过去,大爷问他:“怎么自己送来的?他吃上啦?”
“没,”陈向风垂着眼,“他走了。”
他没说曾归是被自己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