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赎》霾悸

5、第五章 翌日。朝阳

　　翌日。
　　朝阳初升时，并未卷起一天火云，它的四周是一片浅玫瑰色的晨曦。
　　陆韵难得起来这么早，平常应该都是踩点到教室，但起都起了，总不能再躺下去睡，于是他很早就出了门。
　　他眼里的倦意都快涌出来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陆韵每次上学都要经过那条街，他本来可以坐着陆毅的车来学校的，可他就是不想坐，只想自己一个人走路。
　　这条街经常有卖甜点的，什么桂花糕，糯米糍，那些阿姨经常会早早就起来摆摊，所以这条街总是浮着淡淡甜香。
　　陆韵喜欢吃甜食，每次经过这条街都要停滞下来看一看。
　　现在也是，他踯躅在一个小摊子门口，好像在犹豫要不要买。
　　“小伙砸，看看呗儿，咱家桂花糕纯手工制作，绝对好吃。”那阿姨见陆韵站在摊子面前，极力推荐自己家的商品。
　　陆韵望着那桂花糕，不假思索：“两斤，谢谢。”
　　结果他刚拿到桂花糕，付完钱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
　　“早啊，陆同学。”
　　陆韵听到这，身子顿了一下，僵硬的转过头去，身后是少年带着稚气的笑容。
　　程言许穿着校服，单肩背着书包，一双宽大的运动鞋，逆着光。
　　“…再粘着我，就揍你。”陆韵脸上的表情绷得很凶。
　　“没有啊。”程言许依旧是一副欠的要死的气人模样，“学校不是走这边吗？”
　　陆韵无言以对，干脆直接走掉。
　　他的步伐越走越快，像是要把后面那个人远远甩在后面。走了一会，以为终于看不到程言许了，结果一打开手机，就弹出来一个消息。
　　“许”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添加理由：回来接我，这条街我不认识路，迷路了。
　　陆韵：“……”
　　他按了同意键，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飞快打字。
　　。：你在哪？
　　许：我在一个店铺旁边。
　　陆韵望了一眼那蜿蜒曲折一直到小巷子尽头的店铺：“……”
　　。：具体一点行吗？
　　许：在你身后。
　　陆韵蓦然回首，恰好对上了程言许那笑意满盈的眸子。
　　陆韵：“……”
　　他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说：“程言许，你玩我呢。”
　　“嗯。”程言许笑了笑，“你挺好玩的。”
　　“……”
　　三秒钟之后，那条街就有了两个少年追逐的身影。
　　旭日东升，雾气渐薄，雾在微风的吹拂下滚来滚去，似冰山雪峰，似蓬莱仙境，又似海市蜃楼。两个少年的身影螎在这朝霞中，像在追随那遥不可及的光……
　　两个人一路跑到学校门口，由于跑的太快，陆韵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还有来自教导主任的一句：“那个谁？！又没穿校服是吧？！！别以为溜这么快，我就不知道你是谁！！！陆韵！！！！——”
　　然后校园里就出现了三个人追逐奔跑的身影。
　　他们三个完美诠释了“兔吃草，鹰吃兔”的生物圈食物链法则。
　　正午。
　　淮阳中学有模拟考考试，模拟考一个学期总共四次，时间定在中考之前两次和中考之后两次。程言许非常幸运，刚转来就正好到中考之前的第二次模拟考。
　　模拟考是单人单桌，两张桌之间隔着有一个太平洋这么远，按学号分配所在的班级，单号留在本班，双号去高二考，淮阳中学往年都是这么考的，今年也毫不例外。
　　大家其实早就清楚第二次模拟考的时间就是明天，但是当秦旭宣布明天模拟考的时候，班里还是一阵哀嚎，像是死了人了一样。
　　“完他妈蛋，死定了，回家肯定被我爸妈混合双打了。”
　　“不是前几天才模拟考吗？怎么现在又考？？！！！！”
　　“这也太折磨人了，妈妈接我回小学读吧！！！！”
　　“大家稍安勿躁，好好听课。”秦旭说完，班里的声音瞬间少了一半。
　　秦旭讲起了昨天考试的数学卷子，程言许听得磕磕绊绊，前面的基础题还算简单，后面的大题就有点难度了。
　　都说理科是男生的强项，但是程言许数学这一科却是最烂的，因为小时候基础不好，初中就摆烂，然后越摆越烂，高中怎么补都补不补回来了。
　　陆韵在桌面上敲着笔发呆，老师在上面激情讲课，他在下面似听非听，觉得无聊的很。
　　刚抬头，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便利贴，他顺着拿那张便利贴的手的主人看过去，就迎来了程言许的目光。
　　陆韵把那张便利贴从桌上揭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爬破字：“第五大题，第二小题，你会不会？”
　　他拿起笔，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写了“不会”。
　　两个人传纸条传了半天，讲台上的秦旭又是咳嗽又是使劲盯的，挤眉弄眼费尽心思的提醒了他们半天，他们无动于衷。最后秦旭忍无可忍：“后面那两个传纸条的，你们干嘛呢？！给我站起来！”
　　程言许站了起来，十分诚实：“老师，我在问他题目。”
　　秦旭：“……”
　　你当我傻逼呢？
　　秦旭大步流星地走下讲台，一把抢过那张便利贴，毫不留情当众念了出来：“第五大题，第二小题，你会不会？不会。那第四大题，第一小题你会吗？不会。第五大题最后一个小题你会不会？不会。那你到底会什么？我会写班级、名字和学号……”
　　秦旭的脸越来越绿，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班里起初一片安静，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轻哼一声，后来班里陆陆续续的传来笑声。最后连秦旭都绷不住了，笑了出声。
　　程言许一脸“你看我就说吧，我没骗你”，陆韵已经麻了。
　　笑屁啊。
　　很好笑么？
　　“…行了，”秦旭及时止损，收敛了笑容，咳了一声，“继续上课。”
　　秦旭看了一眼还在站着的两个人，两个人很高，站起来在班里很突兀，秦旭摆摆手：“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陆韵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啊，我的错我的错。”程言许乖巧认错，一边还微微点了点头。
　　“……没怨你。”陆韵冷冷的说完这句，表情依旧是要杀了他的样子。
　　程言许刚想说你不怨我怨谁，倏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怒喝。
　　程言许句教学楼下面看去，是绿巨人在教训一男一女。虽说隔得这么远，但因为绿巨人嗓门大，也能隐隐约约听个半斤八两，好像是因为两个人接吻被教导主任撞见。
　　绿巨人本名其实叫霍轩航，啤酒肚，五十岁左右，额上镌刻着皱纹，两鬓夹杂着银丝，眉毛和胡须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泽。他的脸上有微微胡茬，皮肤黝黑，应该是经过岁月的洗磨。他的指尖微微的黑，好像是被烟熏过一样。
　　因为体型肥大，再加上之前校里疯传的八卦，说他被他老婆绿了，于是就衍生了这个外号“绿巨人”。
　　但后来即使他又找了一个老婆，大家依然叫他绿巨人，因为叫惯了——也只能在私底下叫，因为绿巨人是出了名的可怕。
　　陆韵和程言许就见识到了他的可怕。
　　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垂着头，默默听着教导主任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女生心灵脆弱，都可能要被骂哭了。
　　程言许看看楼下那对男女，又看看陆韵，十分感兴趣地问：“你有过对象吗？”
　　陆韵脑子转了十八个弯，迅速回忆起这十几年。
　　最后他想了一圈，才冷冰冰的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没有。”
　　话音未落，陆韵又改口：“哦，之前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
　　程言许隐晦的那点小心思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他期待着陆韵能想起，能记住，哪怕只记住了有他这个人，他也会欣喜好几天。
　　陆韵刚想开口，忽然看到程言许期待的目光，才反应过来，面无表情的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程言许：“……”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陆韵却依旧回忆起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他妈妈还没死，只是陆毅经常家暴访惠。一喝酒心情不好就打她，用污言秽语侮辱她，抓住她的头发往头上撞，把她推倒在地上踩她肚子。
　　事后，陆毅会诚恳道歉，并保证自己下次不会再犯，可是下次依旧会向访惠挥拳，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陆韵那时候六岁，总会偷偷跑出来，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一个人偷偷哭。
　　后来他在一条不知名的街上遇到了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每天都来找他，虽然陆韵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个小男孩会在他哭的时候，悄悄给他一个轻轻的吻，那个吻像蜻蜓点水，很短暂。
　　……后来的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