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倾城》锦钗

8、008章：燕国公主妒丽色

　　姬姬云髻高挽，横波目芙蓉面姿态娇娆，边大口吃菜边笑语妍妍：“姨妈，我想来褒国已久，奈何母亲不放。你的大厨不错！”
　　她粉红织锦衫，一袭同色百蝶穿花丝绫裙，头上金银钗环。
　　“好表妹，宫主为迎你好一阵忙碌。表嫂敬你一杯。”林娴起身敬酒。
　　姬姬接过青铜斛一饮而尽，颇见豪爽，并无些许骄矜。
　　褒洪德与褒毓在下首坐着。洪德在姬姬脸上淡然一掠忙又避开，觉得她美则美矣，只是缺了什么。再看一袭紫绡的褒毓，觉得她胸中似蕴万年冰雪，冷艳这东西也有浑然天成？
　　为示隆重，姬紫还请了宫中几位佳丽前来凑趣。宴后撤席上茶，姬姬放下茶盅笑道：
　　“数年没来褒宫，这里好像变化很大，越来越美了。”
　　林娴莞尔：“我从镐京带回一种花叫月下美人，晚饭后开到子时便会凋谢，当真好看！”
　　姬姬笑道：“月下美人？这名字真好！在哪儿种着？我这会子想去看看。”
　　林娴说在御花园里，答应领她去看。姬紫亲自引着众人，由宫婢在前打着灯笼，一径去了。姬姬一路说东道西，与洪德说起幼年一同洗澡，少年时一起练武等，一路谈笑风生。
　　御花园里，月下美人开成一片晶莹白玉，煞是壮观。姬姬采了轻嗅，笑推林娴：
　　“说什么月下美人，原不过是昙花。我们燕国也有很多，又香又美。”
　　众人拍手称赞，随声附和，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唯褒毓独立一旁，默默出神。
　　赏花回来夜露渐凉，众人皆着单衣，纷纷喊冷。林娴挽着姬姬走在前面，朝林珠道：
　　“晚间天凉，姬妹身上衣单，怕是着凉，你前边带路绕近道回去。”
　　林珠应着，提着灯笼头前带路。姬紫姬姬林娴褒毓等人紧紧随行，极快地绕过几处庭院、幽径、回廊。褒毓见林珠不走大道，偏绕小径，正觉蹊跷，忽一阵如泣如诉的琴声凌空飘来。
　　褒毓循声望去，见路旁翠竹环着门房，门头上四字“璧月小筑”。她顿时冷笑：“明白了。”
　　琴声犹如天籁，从璧月小筑飘出。姬紫正要引开姬姬，哪料她抢进几步，朝璧月小筑走去。姬紫便追上去扯住衣袖：“姬儿，天色不早，快回去歇息吧。”
　　姬姬撒着娇挣开：“不，姨妈，孩儿要听曲儿。这曲儿有趣。”
　　“回去吧，天晚了。”姬紫再拽姬姬，催促。
　　“不，这曲儿太好听了。”姬姬再次挣脱姬紫，蹦跳着走向璧月小筑。
　　“姬姬公主是贵客，不可怠慢。珠儿，快跟上去伺候。”林娴吩咐林珠。
　　林珠犹豫片刻，去追姬姬。褒毓与众人在后边跟着，脚步声杂乱、喧嚷。姬紫由褒宝虚扶着走，心事纷纭，面色暗沉，不住的求助女娲娘娘。褒宝看透主子心事，低声劝慰：
　　“夫人莫要多虑，姬姬公主只是听琴。”
　　姬紫道：“她不见褒姒最好。”
　　褒宝低叹道：“唉！偏巧叫姬姬公主听到琴声。”
　　姬紫懊恼道：“若是偏巧倒也罢了，只怕不是偏巧。”
　　唯恐言多有失，褒宝不再言语。
　　璧月小筑门前月光清朗，幽暗的灯火自镂花窗泻出，在夜色里放着寂寞的光。姬姬推门而入，见一窈窕女子面向后窗弹奏，长发如瀑流泻肩头，素手拨琴弦，天籁两三声，低眉信手弹，尽诉心中事。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女子意犹未尽，喃喃自语：

　　“汉水长，烟花漫。红尘碾得冰弦断。沧笙踏歌青云远。锦瑟空弹花若怜。
　　如花眷，似水年。冻蕊焉识春风面？乌云蔽月鸟绝踪，三千痴缠坠花湮！”

　　姬姬听得痴迷，她身后众人已到。褒洪德走近抚琴女子，关切道：
　　“姒儿伤势未愈，要爱惜身体？夜寒露冷，快别弹了！”
　　褒姒含泪回头凝望，慌忙跪拜。姬姬见她双目凝泪、面容呆滞，杏仁眼、鹅蛋脸，眉若远山，肤若凝脂，人如琴韵，美得离奇脱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褒姒跪地，暗察洪德的关爱、夫人的愠怒、林娴的轻蔑、姬姬的嫉恨、林珠的幸灾乐祸、褒毓的怜悯。她极其虚弱，倏忽倒下。褒洪德抢进一步搀扶，满目痛怜：“姒儿，姒儿！”
　　姬姬呆呆站着，攥紧拳头，美目流出妒恨，锥心。
　　褒姒娇弱不胜，倒在褒洪德怀里，他满目痛楚，不住呼唤。姬姬一甩袖子朝门外奔跑。姬紫急命褒宝快追，林娴已抢在前面追去，林珠等一群宫婢在后面跟着。一群女子鸾带飘飞裙裾轻盈，在夜月下舞成一片瑰丽的织锦。
　　褒洪德搀扶褒姒躺下，轻拍她脸：“姒儿，好好歇息，我明天再来。”
　　褒姒面色苍白凝目洪德，多少事欲说还休，多少悲独自承受，弱声道：“小宗主请回。”
　　褒洪德恋恋不舍地走到门外，见母亲兀立在月光下，被夜风吹起衣袂，看起来孤独、冷凄。姬紫牵了儿子手，沿青石板道疾行，脸被月华映得惨白，沉声道：“德儿需在姬姬身上用心，你接近褒姒，姬姬很生气，证明心里有你。你快去追她回来，争取早日成亲。”
　　褒洪德在海棠树旁挣开母亲：“与她成亲？不，孩儿要娶自己喜欢的！”
　　“你喜欢谁？就贱婢褒姒？你是禹帝后裔，褒国小宗主王亲贵胄。她只是个宫婢！“”
　　褒洪德执拗道：“我是褒国小宗主，我才要娶喜欢的人！”
　　姬紫在清冷月光下立定，见四下无人，声音颤如风中落叶：
　　“儿已成人，得为父母分忧，此消息切莫走露！飞鸽传书回来，你君父被淮夷军逼得节节败退，褒家军死伤无数！你君父遣人去朝廷求助，所派使者都有去无回。定是被奸相姬淑岱堵截、残害。淮夷兵凶战危，为娘夙夜难眠啊！”
　　褒洪德听得浑身滚烫，急切道：“姬淑岱与我家有仇？他难道不明白，褒家军的胜败会左右大周王朝的命运？”
　　姬紫如陷冰渊，拉紧儿子：“儿啊，世人追名逐利的残酷，朝廷大员权力之争的血腥，我不想你知道，想你心底纯净、衍文习武。如今我不得不说了。”被忧患、悲怨充溢的脸，在月光下一片苍白：“姬淑岱乃周厉王子，周宣王弟。宣王驾崩，他为继承大统煞费苦心，其侄姬宫湦却具足先登。姬淑岱一直觊觎王位，欲铲除姬宫湦的拥戴势力。你君父忠心朝廷，便首当其冲。姬淑岱欲借淮夷之战覆灭褒家军啊！他心机完胜姬宫湦，朝廷指望不上了！为今之计，唯请燕君发兵救助淮夷。燕君是否发兵，我心里实在没底……”
　　褒洪德究竟年幼，少经人世风霜，震惊过后，握着母亲冰冷的手道：
　　“母亲想以儿子的姻亲换燕国兵马，儿子体恤，但却不适应这联姻把戏。”
　　“这不是把戏，是保全褒国要略！天子之争，褒国一不小心便沦为炮灰。姬姬哪一点不比那丫头强？唯赢得燕君发兵，我褒国才能度劫！”姬紫擦泪，斩钉截铁道：“你姨妈嫉妒心强，战胜并超越我，是她一生所求，她必阻止燕君。我唯向姬姬下手。”
　　褒洪德如雷击顶，渐渐呆愣，半天不语，仿佛七情远去。姬紫面色冷硬道：
　　“我动下手指头，褒姒就得死！若要保她无虞，你须听我的！去找姬姬，套牢她心。”
　　褒洪德被母亲牵着，慢吞吞的移步，深情款款的回望璧月小筑，目光忧伤、凄凉。
　　林娴回到怡芳轩，对李侍卫秘语几句，李侍卫转身就走。屋子里淡淡熏香，细芳幽然。林娴由林珠伺候卸妆净面已毕。林珠掩了门，眸光低转道：“郡主高见，引姬姬偶遇褒姒。”
　　林娴边喊累边笑道：“不叫褒洪德与姬姬成亲，唯有甩出褒姒。姬姬那吃货，很好对付。”
　　林珠对着烛火，目光流转：“真是佩服郡主！您如何断定姬姬定会去听褒姒弹琴？”
　　林娴歪头转着美眸：“褒姒素日不爱说话，喜欢看书、写字、弹琴。咱褒宫写字的帛极贵，她用不起，故多与琴对话，抱书而眠。她琴弹得好，听者皆被吸引。姬姬岂能例外？”
　　烛花很大，啪地一响惊得人颤栗。林珠剪去一截，烛火小些。她放了青铜剪道：
　　“我都怀疑贱婢褒姒的出身，一般出身贫寒者多不识字，遑论弹琴。那贱婢十二岁进府时，便会弹琴、写字。听说连《诗》（1）都能背能写。宫主怎不对她起疑？”
　　林娴的笑容如挂在柳梢的月光虚影：
　　“姬紫当然多疑，故褒姒诸事做得再好，也不及那褒宝得宠。一个下人，做好本分便好，弹什么琴读什么书？姬紫多次盘问，她只说父母是秦岭的猎户。姬紫没赶走她，是因她女红、言语、心劲儿都很出色。姬紫拿不住她错儿，也有不舍，直到发现小宗主……”
　　林珠幽幽一笑到：“屡次逃脱，也算这贱婢命大。”
　　林娴眸底闪过灼人冷辉：“姬紫留她一为彰显宽容，二为不和儿子结怨，终不会放过她。”
　　林珠笑道：“姬紫拗不过儿子，请来姬姬，三人这就闹上了，这盘乱棋，看她如何料理！”
　　林娴拉拉裙摆，清眸射出骇人冷辉：“以褒姒制止褒洪德姬姬成亲，离间褒侯、燕君。一旦燕君褒侯联手，褒宫就成了推不倒的大山。咱们的梦何时实现？”
　　林珠似懂非懂，不敢多问，淡淡道：“燕君、褒候是割不断的连襟。”
　　林娴在烛影里撇嘴冷笑：“姬紫与其妹关系素来不好。女人间总爱较个高低，比容貌、比家事、比丈夫、比儿女，一比到底。”
　　林珠点头道：“风光峥嵘险处生。咱以前没灭掉褒姒，如今却要亲近她。以姬姬脾气，保不齐会……”以手做砍杀动作。
　　林娴扭头林珠：“姬姬若杀了褒姒，姬紫的联姻梦便也破灭。”
　　林珠道：“明白，褒姒死了，褒洪德会怨上姬姬。”
　　林娴点头，密授了亲近姬姬、褒姒之法，又打起哈欠说着乏了。林珠熄烛离去。
　　漱芳阁布置精美，廊坊漆红烤蓝，粉饰一新。花坛里争奇斗艳，帘幕重重遮挡轻寒。
　　姬姬由丫头伏侍沐浴更衣，身着绸衫，宽大的裙摆迤逦下垂，圆润柔媚。如瀑青丝流泻肩头，面庞映着烛火莹白剔透。她对着菱花镜怅叹半天，方才上床，宫婢传禀小宗主来了。姬姬气咻咻转面朝墙只说不见。那宫婢去而复回，小心翼翼掀开帷幔道：“公主，他一定要见，奴婢无力阻拦……”姬姬气得拿起抱枕砸了过去，斥道：“见你个头！”抱枕冲过宫婢头顶，正巧砸到挑帘进来的褒洪德身上。他举壁挡开，蹙眉笑道：“哦，好大的公主脾气！”
　　姬姬气咻咻的，给他个背影。
　　红烛飘摇，映着褒洪德起伏的心绪。他美言取悦，姬姬只是冷言讥嘲，待他耐心消磨尽，便无趣的出门。藏在树影里的姬紫朝他摆手、阻止，他只有转回，对姬姬没话找话道：
　　“姬妹妹，为何不理我了？”
　　“哼！”姬姬朝他瞪眼：“不陪那楚楚可人的丫头，你倒有心来此？”
　　褒洪德有意逗趣，探身挠她腋窝。姬姬笑出了泪，连声求饶，褒洪德才道：
　　“那宫婢晕倒，我岂能见死不救？若空谈仁爱，我褒洪德岂非欺世盗名？”
　　姬姬顿觉有理，却不认输。褒洪德拿出做工精致的兔纹玉佩，在姬姬眼前晃晃。姬姬看到玉佩眼睛一亮，拿出自己的玉佩比对，竟是一模一样。她又是惊喜又是伤感：
　　“这是我十二岁开锁子时，外祖母给的。不料二哥哥也一直戴着。”
　　褒洪德看着她笑：“当然！这是何等珍贵之物。”
　　“二哥哥可记得当年滕国？我偷农家枣子，被一泼孩逮住。你一弹弓打伤了他的屁股，拽住我就走……”姬姬沉于旧忆，意态痴迷。
　　“当然记得，那泼孩喊来伙伴，掂着棍棒追我们。我拉着妹妹要钻狗洞。妹妹却是机灵，撒一把铜贝引开他们……”褒洪德侃侃叙述：“那年中秋，我们躲在墙边，把偷来的大豆放在陶罐里烧，豆还没熟，你便急吼吼的抢着吃豆，打破了罐子，被碎片刺伤了脚背……”
　　姬姬脱了袜子展示脚背上的伤疤，撒娇似地搡着洪德：“二哥哥，近日你打算做什么？”
　　褒洪德心乱如麻，却爽快道：“练武，陪妹妹。”
　　姬姬歪着头笑：“一起练武，一起玩耍。”
　　褒洪德心里苦涩，面上笑道：“那敢情好！”
　　两人说笑了一阵，告辞表妹出来，褒洪德见夜月清明飞尘无迹，不觉来到璧月小筑门前。门外陇月低洒，碎露莹莹。他心思纷乱如许，竟是不能移步。
　　“你若想褒姒无恙，必须听我的！”
　　母亲的话响在耳边，褒洪德望着微弱的灯光流窗破雾，在寂静无人处站成冰冷的石头。
　　“二哥哥，胆小鬼！”一声娇语凌空传来，洪德回头一看，正是褒毓，着紫色织锦团花牡丹襦，荷色百蝶穿花裙在风里飞扬。细长眉下，一双凤眼浸着清冷月光。
　　“妹妹，这么晚了还没歇息？”褒洪德疏朗的眉眼映着月光，淡淡一笑。
　　“二哥哥不敢进去？”褒毓指指璧月小筑，似笑非笑的低语：“二哥哥，那丫头不会傻到自投罗网。她冒死回来，对你那片心……你该明白！”
　　“我不知道，不想知道。”褒洪德违心道，这问题在他心里轮回万千，暴露增添危险。想起母亲的泪眼，他心思幽测婉转：“我自然明白，婢子们无不贪图褒宫荣华富贵。”
　　褒毓一声冷笑：“算你明白！褒洪德，那丫头若有不虞，你可别后悔！”
　　清冷的夜色，浩浩的银辉，褒毓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姒儿，我终不负你！”褒洪德握紧拳头道。冷硬现实令人怅惘，久久呆立后踽踽回步。
　　褒家军在淮夷与敌军对恃，数月经历十数战。褒晌毕生精研黄帝为战蚩尤所创的十大阵法，发挥改进逐一应用：一字长蛇、二龙出水、三才分立、四门斗底、五虎五方、六丁六甲、七星北斗、八卦连环、九宫遮阳、十面埋伏；圆阵、方阵、锥阵，鹤阵、雁阵、鱼鳞阵等……
　　褒晌穷尽心力，不能取胜。褒洪道率三千门客屡破截击，终与褒家军会合。又李侍卫传达心意，要他趁机杀了褒晌，早继大位。褒洪道说为人之明君，为君之明臣，切忌不念恩义、罔顾信诺！我褒洪道想继承大位，但不会弑父夺帅、制造内讧、遗臭万年。
　　褒宫内苑棠梨花凋零，紫藤抖出一色的绿荫。姬姬与洪德、林娴在紫云堂进完早食，起身道：“这天儿还真热，待我回去沐浴更衣，再与二哥哥练剑。”
　　林娴正正百合花绢帛裙摆，施礼告辞：“珠儿摘了凤仙花，我要回去染指甲。”
　　褒洪德见林娴去了，便道：“母亲，我如今就听你的去陪姬妹，望燕君早日发兵解淮夷之危。褒姒伤情未愈，身子很弱，你记住每天派人送去参汤。”
　　姬紫心事重重，向儿子投去凛冽目光：“你不怕我给她下毒？”
　　褒洪德面色凄然，红了眼眶：“她若死了，我不独活。”说着，转身就走。
　　姬紫追到门口，指着他背影道：“冤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懂自重，动辄为一宫婢死啊活的。君上啊，你我前世造了何孽啊！”说着，抹起泪来。
　　褒宝细声解劝，好话说尽，方劝得姬紫止泣，闷闷不乐长吁短叹。褒宝将她扶回座位，语声温婉：“夫人海量，休与小宗主计较，没的伤了凤体。”
　　姬紫深深叹息：“褒姒在客栈遭人暗算，我派人去查，竟是关店走人，甚是蹊跷！等会子你熬了参汤给她送去，稳住这丫头，方能稳住德儿。救兵如救火，全靠燕国了。”
　　褒宝应着是，见外面天气晴朗，便抱了被褥出去晾晒，又命小宫婢搬了屋里盆景晒太
　　阳。忙完才去厨上熬参汤送褒姒，半晌转回，一进门便笑着称奇。姬紫忙问何事，褒宝绞着帕子道：“奴婢熬好参汤送到璧月小筑，那林珠却送了燕窝粥去。”
　　姬紫正端起茶盏，闻言一怔：“一棵贱草，如何就成了香饽饽了！你将齐国姜侯夫人送的紫帛拿到怡芳轩，赏赐林娴做应季衣服，留意林珠，稍作警示。莫叫她们坏我大计。”
　　褒宝领命，拿着紫帛往怡芳轩走，转过小桥，望见林珠、褒姒并肩走来，急忙藏身，待两人走近，只听林珠道：“那胭脂膏是镐京相府送给我家郡主的。我家郡主特命送你。瞧石榴打蕾了，待会儿我折回去插到瓶里。趁着天儿好，咱们转转，利于妹妹康复。”
　　“多谢姐姐，不胜感激。”褒姒朝林珠行礼，提醒自己小心谨慎。
　　“我心直口快，前事还请宽恕。今后咱们和衷共济胜似姐妹。”林珠引着褒姒款款前行。
　　阳光万缕，鸟叫欢畅，清风携来阵阵花香。褒宝悄悄跟着她俩，一直走到御花园里。
　　褒姒站在夹竹桃树旁，望着从树顶筛落的阳光，耳闻金铁交鸣之声，吓得面色苍白便要逃走，被林珠扯住道：“小宗主在此练武，咱们去看看。”
　　“小宗主……”褒姒面色好转，随她前行，见林中空地上，褒洪德和姬姬贴得很近，手臂相交，该是在练双人合攻的剑法。褒姒忐忑立定，不知该去该留，咬唇，捏紧裙边。待剑气破空之声消失，只听褒洪德道：“这双璧乾坤剑法乃剑谱中的上乘武功，二人合力便可事半功倍，以一敌十。”
　　“二哥哥，你一定要教我学会！”姬姬笑着擦汗，捏着被汗水濡湿的裙子向外甩甩。
　　“当然。”褒洪德应着，看到褒姒不由一愣，迎上去道：“姒儿！”
　　褒姒也不答话，撒腿便跑。褒洪德急追过去，说道：“姒儿身子可好？为何躲避？”
　　姬姬又追着洪德，要将他唤回。褒洪德不理姬姬，直追褒姒。姬姬气得摔剑在地，咬牙切齿：“二哥哥，我难道不如一个贱婢？”
　　林珠过来拜见姬姬。姬姬叫她滚开。林珠笑道：“公主识得那丫头吗？”
　　姬姬气咻咻道：“早已识得，她叫褒姒，我姨妈跟前的，不知死活的一个贱婢！”
　　林珠幽深一笑尽显暧昧：“公主英明！那丫头仗着生得漂亮些，动辄搭讪两位少主。我家郡主那边看得严些，她便和小宗主黏糊上了。我瞧着她那风骚劲儿，男人见了无不喜欢呢！”
　　“狐媚惑主，下流坯子，就该处死！”姬姬面色数变，骂道。
　　林珠目光闪烁，仪态暧昧：“只是，有些事，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嘴。”
　　阳光拖长姬姬影子。她狠捋了一把树叶，冷笑起自眸底：“褒姒，贱婢！”
　　初夏天气，杨花涌满天际，紫气绕回廊，烟水自凝碧。褒姒的伤口每天掉痂，不甚觉痛，便到井边洗衣，先摇动辘轳系水倒进木盆，再蹲下用力搓洗。洗完拿到朝阳处晾晒，回屋大口饮水，想着过几天便能洗澡了，便感谢褒毓、云儿、褒宝等人的照拂，一抹笑意不觉溢开。
　　褒宝摇着牡丹撒花团扇，沿着路旁树荫走来，老远笑道：“妹妹可是大好了？”
　　褒姒迎上去笑道：“好了，承蒙夫人恩赐歇息。何事劳姐姐亲来？我有新茶，姐姐进屋尝尝，可好？”牵着褒宝手，要她进屋。褒宝折了路旁小黄花插在鬓边，问道：“好看吗？”
　　褒姒笑道：“好看，姐姐无论如何打扮，断没有不好看的。”
　　褒宝乜斜着眼笑道：“瞧你越来越灵巧了！夫人叫我传你。”
　　褒姒有些慌乱，凝眉道：“夫人传我？”
　　褒宝一笑嫣然，轻轻搡她：“妹妹莫怕，我见夫人心情和悦，可是妹妹摊上好事了。”
　　褒姒盈泪欲滴道：“姐姐取笑！有何好事教我摊上？”心如丝网盘结，伤感忧患。
　　褒宝道：“我说好事便是好事。咱一同进府侍奉夫人，情同姐妹，我岂会糊弄你？”
　　褒姒心里一团乱麻，褒宝身为下人唯附主子。姐妹情深像晶莹美丽的雪花，一吹便化。
　　两人擦着汗进入紫云堂，见各坊管事俱在。褒姒看到姬紫便憷，屈身行礼：“见过夫人。”
　　姬紫面色朗然：“起来吧，可是大好了？”
　　褒姒叩头道：“蒙夫人垂怜，歇了这些天，如今大好了。”
　　姬紫环视众人面色凝重：“褒姒自进宫以来，仪态端方，勤勉恭顺，聪慧舒雅。自今日起，便由她掌管制衣坊，坊中一应事物，由她处置。”
　　众人击掌附和：“褒姒胜任，夫人英明！”姬紫手举令牌看着褒姒：“接令。”
　　褒姒受宠若惊一时呆住。仁慈的天神向她洒下大量幸福云朵，灵魂轻渺渺飞到空中。
　　被褒宝扯袖提醒，她才谢恩，抖着手接过令牌，只觉脚下虚浮，身如飘萍。
　　姬紫凝视她片刻，问道：“褒姒，你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1）、《诗》：《诗经》雏形版本，始于西周初期，末期已风行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