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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章:伊人渺茫去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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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堂宽高三丈的丹墀,红毯逶迤到大门以里。堂上明珠照耀,释放光华万道。屋内铺设美玉良金,辉煌富丽。姬紫早已得报褒姒之死,又命人去秦岭探查,指着被押进来的洪德斥道:“逆子,你这逆子!”
褒洪德跪地请罪,一心为褒姒鸣冤,语声侃侃:
“先祖禹帝崇尚德教慎用刑罚,不欺侮无依无靠者,任用当用者,尊敬当敬者,威慑当威慑者;为百姓谋福祉,而非凌辱百姓。他的大德大智,才承天帝大命。他奋斗不止,我褒国才封于此地。母亲要恭敬、追随禹帝,探求圣明先王体恤百姓之法,缜思对百姓的明智教导,探求圣贤安保百姓之道。您的心要比天还宏大,辅以和顺,才能完成大命……”
姬紫见他将《尚书》说得头头是道,多有惊异。
褒洪德继续道:“文王明德如日月光照,浸润汉水。我褒国才为四方诸侯敬重。母亲远知往事,天帝辅助诚信者,以诚信助我褒国,成全褒国百姓渔猎耕织。母亲应敬重先祖基业!这基业如今生了病,母亲应当好好攘除这种疾苦!”
姬紫徐徐道:“我的儿,听你说这么多,我也想说说。你君父已确定建屋,你连地基都不愿打;父母开了新田,你却不愿播种。我们难道不忧虑后人要废弃褒国基业?他父东征西战刀口舔血,我处理后宫内务千头万绪,酷似武王伐纣,还必须勇往直前、不能回头。百善孝为先,我儿可知体恤父母?”
褒洪德叩头道:“褒姒被冤,实在有损褒宫声誉!请母亲恩准孩儿查验尸体!不能纵容内奸。这牵涉褒宫的长治久安,不可草率!”
姬紫发髻上金串乱颤,字字恳切:“你母亲行事不愧于人,不畏于天,你休得忤逆。”
褒洪德正要说话,却见林娴进来行了拜礼,语声温婉道:“什么内奸?二弟切莫危言耸听。下人们惯于捕风捉影,视听混淆。内奸之事若是传开了,我褒宫威严何存?母亲也……”
姬紫沉着脸打断林娴:“你且出去。”
褒洪德想起褒毓途中所述,仇恨的瞪着林娴:“母亲命你出去。”
林娴曲身行礼,笑意轻淡:“母亲,请容孩儿进言。褒宫声誉至关重要。安定百姓要靠仁德,要慎重刑罚,要判决适宜。”
姬紫神情笃定道:“褒宫威望非凡,声誉当然重要。若不勉行德政,天帝不降大命。四方诸侯大小国的存亡,无不归于天帝奖罚。褒国几百年屹立不倒,全靠天帝照拂。”
风吹进雕花窗,花香馥郁。林娴闻着花香,一笑莞尔:“母亲行事公正严明,处死褒姒之事,二弟已当众质疑,那只有验尸。否则,母亲岂不遭受非议?”
林娴这话虽带着离间意味,却表明了观点:支持查验。
褒洪德想着褒姒沉冤难雪,陡然涌起劫难般的情绪,一颗心灰到极致。
姬紫道:“身居高位者,脚下方寸之地或万丈深渊或汹汹烈火,严明法纪方可救赎。褒洪德抗震救灾丢粮陨士,本应斩首!念他年少无知,死罪可饶活罪难免。刑杖五十大板!”
四个侍卫破门而入,拽住褒洪德就往外拖。
五十大板,必会皮开肉绽不能动弹。林娴琢磨着姬紫心思,乃制止儿子为一个婢子出头、丢人现眼。她掩了快意,故作惊惶跪地求情:“母亲,二弟年幼,次带队,理应从宽处置。”
姬紫面色宁静,沉声道:“法令如山,谁再求情一并处罚!”
林娴讪讪而起,目光低转,流出冷笑。
褒洪德被打了五十大板皮开肉绽,又因长途跋涉,急怒、忧愤,陷入昏迷。
傍晚,青铜烛台上烛影摇红,风吹动窗帷,起偌大的阴影。书僮褒南浓眉亮眼,颇显聪慧,拿着细颈长瓶给褒洪德涂药,哭道:“小宗主,你都睡了两天了……”
褒洪德声音微弱的呼唤褒姒。褒南跳起来,拭泪道:“小宗主醒了,我快去禀告夫人!”
床上莲花织锦黄綾被,流金鲛绡帐,紫锦帷幔遮挡了晨暮清寒。褒洪德摆手制止褒南,怒道:“蠢材,叫你盯紧怡芳轩,留意常林,却生生在这儿偷闲躲懒。”
“小宗主这般光景,奴才怎敢离开……”褒南见小宗主嘴唇裂口,忙伺候着饮水,又道:“小宗主饿坏了吧,燕窝粥在炉上热着。”褒洪德望着窗外道:“备马,去乱葬岗。”
“小宗主,不能去!”
“休得忤逆!”
“小宗主,奴才岂敢忤逆?只是您带伤……夫人会扒了奴才的皮!”
褒洪德已忍剧痛下床,步态踉跄朝门口走。褒南不敢阻拦,只有搀扶,惊恐不安。
苍茫红霞,层林血染。褒洪德一行人向城外飞驰,踏紫陌越红尘,烟尘滚滚。
褒宝急入云堂,连声道:“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小宗主去乱葬岗了。”
姬紫正在小憩,窗外霞光映着海潮般的心事。她忙从美人榻上坐起:“褒姒,该死!”
常林额带金环披着长发进来,俯身抱拳道:“夫人,属下无能,没抓到刺杀那厮的人。”
姬紫看着常林,目光锐利:“接着盘查!”
常林抬头道:“被少夫人指认与褒姒通奸那厮,已在野外被杀。”
姬紫怔了片刻,狐疑道:“从当时情形看,早有人要杀他灭口。此事,林娴休想撇清!”
多年的武夫生涯使常林冷硬、机警,转着双目道:“您早知端倪了?那,处决褒姒……”
姬紫仰头冷笑:“德儿迷上她,她就该死!小宗主会娶个下贱的丫头?永远可畏的是天命!并非天道不公,而是人终结天命。天帝的惩罚不加于身,她便不知什么叫天命。眼下……”
常林凑近姬紫,阴气沉沉地翻着眼皮:“眼下,清查后宫内鬼。”
姬紫点头,眼底一抹烦恼:“这些年我儿洪道渐长,经常琢磨着大位。洪德也大了,其兄处处戒备。那林娴,我也不必说了。褒宫这么大,我也就你贴实可用。我这两个儿子,实在教人羞愧……若非林娴因妒杀人,便更堪忧。内鬼问题,仿佛我的催命魔咒。”
常林扫掠门窗,低声道:“夫人胸藏千丘万壑,不应为区区此事烦恼,应借刺客事广加拘捕、严刑拷问。没有谁的骨头是青铜做的!诱之以利动之以刑,褒宫内鬼必将现形!”
姬紫轻轻摇头:“君上常常训导,仁者尧舜心,则上下归服;仁君惠政,戒用酷刑;惜贫怜弱,天佑神佐……谁会为区区婢子杀人灭口?”
常林面色映着西窗霞影,迷离虚幻:“兴许褒姒勾结外贼……”
姬紫打断他:“要怀疑褒姒勾结外贼,未免教人笑褒宫草木皆兵。但事情的确蹊跷。”走到窗前,沉吟良久道:“至于林娴,她是丞相夫人的外甥,褒宫少夫人,总会维护褒宫吧?”
常林觉得夫人这话似没底气。
两个橘黄麻布襦白绸裙的宫婢进来,曲身行礼:“夫人,晚食时间到了。”
姬紫对侍立一旁的褒宝道:“去传少夫人一同进食。”
褒宝应喏去了。姬紫对常林道:“判断案件要依据褒人常法,采用适宜的刑杀条律,而非顺从个人意愿。假如完全顺应自己才叫顺当,那应该不会有顺当的事。囚禁之犯,须考虑七至十日才能判决。我对于此案的心意,你或不能理解。横竖都不能顺从德儿意愿。”
常林躬身道:“夫人胸怀高远如月,岂是区区奴才所能理解的?奴才惟命是从。”
褒宝来到怡芳轩正厅,见这里铺设得繁复雅致。中堂挂着精装细裱的武王伐纣画幅,设着红木雕透宝座、几案。门窗朝南之位,铺设双层竹席,饰以黑白丝织花边,无饰的几案陈设彩玉女娲。西墙朝东之位,铺设彩饰花边双层竹席,无饰的几案上陈设花贝壳。东墙朝西之位,铺设双层莞席,饰以云气花边。无饰的几案陈设玉雕。堂西夹室朝南之位,铺设双层细蔑青竹席,饰以黑丝连缀花边,无饰的几案陈设漆器。
林娴正在宝座上支颐凝思,褒宝进来行了跪礼,说明来意。林娴便随着林珠褒宝婷婷而出,一路穿花度柳,前往紫云堂而去。
霞影渐淡,海棠芍药如笼轻烟。淡淡雾霭,淡淡愁绪。风里飘荡起陈年旧事,林娴一时间恨如芳草,不由脱口而出:“无端折断芙蓉枝,不得清波翩然游。”
褒宝只顾看一只花下鹧鸪,那鹧鸪顺着海棠树跳跃,不停转换树枝。她不觉追了过去。林珠低声道:“姻缘由命不由人,郡主休要伤感。”
林娴正要说话,老远望见一个女子身影,便凝神看去。只见褒毓行色匆匆,沿着青石甬道而来。林娴命林珠褒宝先走一步,抿抿鬓发,随手摘下海棠把玩,悄然看着由远而近的褒毓,笑道:“猫有事没事四处乱跑,被鹰盯上可是不妙!”
褒毓素色绢帛襦,裙裾荡成风里的烟云,毫不示弱:“是猫是老虎谁能知道?别看走眼便好!我见了褒姒……”盯着林娴双目:“在,处决之前。”
林娴道:“圣人不思考会成狂人,狂人能思考会成圣人。褒国公主何等尊贵,可别疯了!”
“人若犯下□□、偷窃、抢夺、内外作乱、杀人越货这些罪过,便没人不怨恨她,天帝也一定不会放过。”褒毓的褐瞳在暮色里流转,嘴角挑起冰薄的讥诮。
林娴浓睫一抖道:“人心眼长多了,会变成一根根银针,刺向自己的五脏六腑!”
褒毓的眉梢挑起冷笑: “猫最喜欢吃鱼,可猫又不会游泳。鱼最喜欢蚯蚓,可鱼又不能上岸。天帝给了人很多诱惑,却不会让谁轻易得到。”
林珠褒宝远远地张望,见天色不早,便折回,向褒毓见礼。林娴便对褒毓轻笑:
“妹妹,嫂子再怎么对褒宫忠心效命,终归是个外人,连下人们都巴望着拿住嫂子的错。妹妹金枝玉叶,地位仅次于王姬,还望早晚照拂着嫂嫂,感恩不尽!”说着,深深一揖,转身走得步步生莲,一身宽幅绿绫裙涌动如潮。
“哼!扮猪吃老虎?扒了皮也识得你骨头!”褒毓望着林娴身影消失,看着燕儿飞掠兽脊,一抹冷笑消融于无边暮色里。
林娴进入紫云堂正厅,见美味佳肴摆放齐毕。红烛高烧,青铜兽嘴香炉里淡烟袅袅。姬紫身后的墙壁五彩金妆,匾额画中,金童执幡幢玉女捧如意,褒宝执壶酌酒,嬷嬷俯身烹茶。
姬紫端坐上首,灼灼双目盯着林娴。林娴心脏紧缩着,不动声色行礼,落座。
褒洪德由褒南搀扶,踉跄着登上紫云堂丹墀,见兽脊屋檐,朱漆彩绘层层叠叠,繁复描绘着凤舞九天,琉璃宫灯自东向西挂满回廊。褒洪德进门,向姬紫跪禀道:
“母亲,孩儿到了乱葬岗……坟墓里并无褒姒,空无一物!”
姬紫十分震惊,瞳孔放大:“有这等事?”
褒洪德叩头道:“不敢欺瞒母亲。”
林娴在烛光的暗影里神情诡谲,转面婆母:“难道她诈死?若非诈死,劫尸者是她同党!”
“她一个婢子,什么诈死、同党,嫂子说话不着边际!”褒洪德朝林娴道,转面姬紫,神情悲郁:“母亲,褒姒行刑前猝死,定是被人加害。或是此人窃走尸体,欲销毁罪证!”
林娴的脊背森然发冷。
姬紫泰山青松般稳坐不动,神色冷凛:“褒姒已死,争辩无益。德儿累了,快坐下进食。”
褒洪德明白此时不宜多说,便与林娴分礼坐了。姬紫命褒宝加了瓷碟、镶银木箸,亲自给媳妇、儿子布菜,端起铜斛相碰,饮了,看着儿媳颇有深意:
“娴儿,你身份矜贵,亲自去斩桩给一个奴婢饯酒送行,堪称我褒国佳话。”
林娴拿锦帕拭着嘴角,笑容明艳:“褒姒如花岁月误入歧途,教人难过。孩儿不敢稍忘先祖禹帝德政,以作安治褒民的法则。如今的褒民,不加教导便不会善良;不加教导,便没有善政保存褒国。孩儿无意受人褒奖,只图教下人们变得慈善、贤良,易于父母亲管制。”
姬紫见林娴右手拇指上缠着白纱,惊异道:“娴儿,你受苦了……”
林娴摇头,不胜惋惜:“褒姒,儿不怪她。人之将死,其心也哀;哀极生怒,怒极癫狂。”
褒洪德挑起眉头:“姒儿在褒宫三年,极尽本分恪守礼法,这犯上欺主……奇怪至极。”
林娴神情阴郁:“哀极生怒,怒极癫狂。”
“云儿与褒姒同时进府,一向要好。当时敬酒,她竟不接受。我家郡主便亲自敬她,却被她冷不丁咬了一口。她通奸败露,将要砍头,一时想不开,竟是疯魔了!”
林珠在旁接口,被褒洪德一个小蝶砸中额头。小蝶在地上摔碎。林珠的额头鲜血直流,捂额尖嚎。林娴斥道:“不知礼法的贱婢!小宗主替我教训了你,还不磕头谢恩?”
林珠吓得捂嘴,这一下弄得满脸是血,甚是吓人,又朝褒洪德磕头拜谢,啜泣不止。
“宝儿带她去清洗、包扎伤口。”姬紫命褒宝带林珠去了,教训儿子:“德儿太过鲁莽!”
“母亲别责怪小弟了,林珠这丫头轻狂无礼,正该教训。”林娴微微笑道。
姬紫压下杂芜心事,端起青铜斛笑道:“好了,莫说闲话了。咱们吃酒,吃酒。”
几案上摆着姜汁松花卷、金糕拌梨丝、盐水大虾、酱牛腱、豆鼓鲇鱼、锅烧鲇鱼、烀皮甲鱼、锅烧鲤鱼。另有芙蓉糕、翡翠糕、豌豆黄、奶皮糕四点,蛤芥蘑汤。
姬紫笑幽幽道:“年轻人胃口好,也是福气。人若有了年纪,晚间便不可随意进食。你们快些吃吧,这大虾、鲇鱼、甲鱼、鲤鱼,都是汉江里的鲜物,肥而不腻,味美可口。”
林娴不住的夸赞鱼虾好吃,又夸厨艺。褒洪德低头吃饭,不时抬眼横扫林娴。
饭毕,宫婢端来漱盂,递上罗帕。另有嬷嬷撤了餐具,收拾几案,上了丹漆茶蜜(1)。
褒宝带着林珠去医房包扎完毕,转回,听洪德说茶蜜太甜、难喝,她便另奉一壶。洪德夸奖褒宝乖巧,她便红了脸,在一旁咬着帕子低头不语。褒洪德端起斑鸠茶盏,轻抿一口道:
“《尚书》云,人有小罪不是过失。若经常自作不法,即使小罪,也不可不杀。人不是自作不法而是过失,即是大罪也可不杀。诸侯如此行事,臣民便心悦诚服,便互相告诫、和顺相处。如保护小孩一样保护臣民,臣民便会安定康乐。”
姬紫看看林娴道:“大恶招人怨,百善孝为先。不孝顺不友爱算不算大恶?譬如儿子无心佐理父亲之事,叫父母伤心;父亲对儿女不慈不仁;同胞做不到兄友弟恭。这些若不惩诫,天帝赋予的常法便会大乱。要我说,得赶快用大周之法惩罚他们,不要赦免。”
林娴颇不自在,也不答话,听姬紫母子说过吧事又谈淮夷战场,接下来的时光更是煎熬。橘红灯光下,姬紫疑虑重重,褒洪德痛苦堪言,林娴惶惶不安。
褒洪德盯着桌面,对褒姒的那份倦恋,如命运惨淡者不可抵挡的良辰美景。她的笑靥似孔雀飞掠掉下的翎羽,被夕阳照得光彩夺目。又似桃花谢落在烂漫春光里,了无痕,徒伤悲。
海棠未凋,琵琶未歇。林婉,洪德告辞。姬紫命常林进来,面凝寒霜吩咐:
“秘查褒姒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常林俯身应喏,走了几步又转回请示:“若是找到活褒姒……”
“审问清楚,再……”姬紫挥臂向下,做了个砍杀动作。
“奴才遵命!”
常林大步走到门外,抬头凝望满天星斗,幻想自己是最亮那颗。他出身名门,自幼习武衍文,由秦国嬴伯荐入褒宫、成为夫人心腹,用八年时间超越了褒侯心腹陆牧,成为侍卫大统领,一路走来实在不易!夫人对他不薄,为他置田置房,娶妻纳妾,要他全力效忠。
林珠提着灯笼在前面走,林娴沿着游廊款款随行,一路见各处华灯璀璨,如同仙苑,头顶星光如雨,池中仙鹤翩跹。林珠皱眉抚弄额头得包扎纱布,发出呻吟。林娴道: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也该庆幸了。”
林珠被灯光照亮满脸泪珠,赌气道:“奴婢实该庆幸,没被那二愣子打死。”
林娴拿帕子为林珠试泪,劝道:“二愣子若心存歹毒,下手重些,岂有你活命?主子处置下人,本在情理。你以后要注意言行,叫人无法挑错。”
林珠听后哽咽着道:“珠儿同从郡主便是。”
主仆们再也无话,出了游廊走到银杏树下,冰冷的露水落在脸上,寒意弥了全身。
林娴回屋坐定,任跳跃烛影摇曳心事。云儿上了茶,看到林珠额头神情惊诧。林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云儿添茶时不小心洒了,忙拿帕子擦拭。林娴抬脚踢过去:
“你这冒失鬼,整天价鬼附身!”
云儿吃痛咧嘴,跪地道:“少夫人恕罪!”
一个彪形大汉急匆匆进门,鞋上沾着泥土,欲言又止。林娴挥去林珠、云儿。那人跪地禀道:“少夫人,奴才无能,仍没找到褒姒尸首!”
林娴呼地站起,踮起茶盏摔了:“李侍卫,蠢材!”
李侍卫诚恐诚惶道:“当日,奴才避着常统领走,路上遇到公主,才避了片刻。约莫常统领刚走,便赶到那里。不料墓穴已被扒开,不见褒姒尸体!奴才一直在寻找……”
林娴在屋里走动,片刻不停:“姬紫、常林一个鼻孔出气,适才她听到褒洪德消息时,分明震惊。这证明,她对那丫头……并不知情。”
劫尸者是谁?目的何在?林娴不住地自问,临窗而立,看着窗外的夜色泼墨一般,浮云如暗流汹涌势不可挡。风鼓荡起窗帷,寒意起自足底。
林娴在屋里转了几圈,对李侍卫道:
“二愣子觊觎大位,心怀不轨。他兄弟都迷恋那丫头,迟早会闹出笑话,她就该死!我料在斩桩会有意外,便在用了宫廷剧毒腐尸散,兑到酒里无色无味,饮下也无异状。入土后尸体才会慢慢变色,神仙也难复活。让你验尸,是让你毁尸销证!”
“二愣子觊觎大位,排斥大宗主。他要验尸,是要抓到怡芳轩把柄。”李侍卫道。
“大位只传嫡长,即便他觊觎,又当如何?”林娴目光低转:“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位。你辅佐大宗主继位,功高至伟。”
“誓死效忠,直到白骨化尘。”李侍卫面色黢黑,嘴角眉梢,一抹暴戾。
林娴婉然一笑,复转冷厉:“继续寻找褒姒,不可松懈。”
“奴才遵命,告辞!”李侍卫深施一礼,转身去了。
林珠挑帘出来道:“天色不早,请郡主歇息。”引着林娴入内,伺候卸妆、洗漱已毕,笑道:“郡主将褒姒之死系于妇人的嫉妒,倒是巧妙。”
林娴正涂手脂,面色一凛:“你这蹄子,小声些。李侍卫毕竟是褒宫的,或是条随时咬住脚后跟的狗,我岂会相信他的忠心?”
“郡主说的是,互利罢了。”林珠拿剪刀剪去烛花,放进烛台下的青铜盆里,呲地一声灭了。又拉开红绸被,伺候着林娴睡下,方熄烛离开。
窗外灯火旖旎。一颗夺目的流星带着仓惶之态一闪而逝。灼灼月华下,蜿蜒起伏的屋宇、阁楼、亭台、廊庑,池塘,水渠,宛若揉碎的梦。
聚龙阁青石廊道迤逦,石基底座彩绘华美,吉祥瑞兽栩栩如生。褒洪德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皓月一泻千里,沉声咏哦:“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2)。”
姬紫由褒宝虚扶着走过幽径,转过紫檀屏风,绕过回廊,推开房门,见洪德满脸的忧伤、落寞。风吹起窗帷,荡起巨大阴影,青铜兽嘴香炉里檀香袅袅。褒洪德见到母亲并不搭理。
姬紫坐到儿子身旁,冷笑道:“我儿有出息了,整天怨恨娘亲,给娘亲脸子瞧。”
褒洪德缓缓转面,烛影浓重了眸中血丝:“褒姒是冤枉的,坟墓是空的。母亲若无其事!”
姬紫面孔笼着红烛光影,仁慈祥和:“德儿,褒姒已死,多说无益。你便忘了这桩吧。”
“我定要找到褒姒。”
“我是以褒法行事。”
“我定要找褒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褒洪德猛地坐起,痛得鼻尖冒汗。
“德儿,你不是小孩子了!由着性子肆意妄为,自毁名节,就不怕下人笑话?”
“什么名节?我就讨厌这劳什子名节!”褒洪德不乏叛逆。
(1)、丹漆茶蜜:贡茶。晋代《华阳国志》载,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丹漆茶密,皆贡品。
(2)、……劳心惨兮:出自《诗经》、《月出》篇。是西周时流行于陈国的民歌,一首情诗。写诗人在月下遇到一个美丽的女子,因为爱她想她,就悄然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