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倾城》锦钗

2、002章：褒晌东征遭围困

　　公元前781年暮春，大周帝都镐京（1）弱柳拂烟，繁花成阵中崛起万顷宫阙。
　　绮仙宫珠围翠绕，帷幔重重。姬宫湦正与后宫玩捉迷藏游戏，哈哈笑道：
　　“孤捉住哪个，便要她喂我奶吃。”
　　姜德妃一身真红丝绫裙襦，额前金串流苏，莲脸杏眼，无尽娇媚，躲在蟠龙柱旁笑道：“大王想吃奶？何不找奶妈去！”
　　姬宫湦胡乱捕捉，险些撞上殿柱。寺人（2）王进忙上前去护，被他推开，笑道：
　　“孤王偏要吃嫔妃的奶，德妃可不要被孤逮住。”
　　赵嫔一袭素锦芍药纹绣裙襦，粉红缎带系住如瀑长发，发间金丝璎珞，在几案旁朝姬宫湦摆手，嗤嗤笑着：“大王，嫔妾在这儿。”
　　嫔妃们东躲西藏，姬宫湦南捉北撞，嬉笑声撞破重重帷幕，自宫门飘出。
　　满脸皱纹的申伯在门口跪着，长声禀道：
　　“大王，泾、河、洛三川地震，岐山崩塌，倾倒民舍无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百姓水深火热。南蛮掠夺，北狄觊觎，西戎肆虐，义渠作乱。此乃天惩大周！褒晌远征东夷，数月不见捷报。褒家军一旦有失，我大周倾折梁柱！请大王敬畏文王功德，以社稷为念，莫亵渎先祖！否则，天帝便要收回大命了！”
　　王进看看门口，向姬宫湦恳求：“大王，申伯自申国来，已跪了半晌。”
　　姬宫湦拂袖道：“这是王后奸计，争风吃醋！孤欲明日早朝议政，申伯老匹夫膝上功夫了得，便让他跪着去！”
　　申伯继续呼叫，却被宫里的嬉笑声扰乱心神，忽听王后有请，便愤愤起身，随宫娥到了寿仙宫，与女儿礼毕，落座。申后着牡丹团花紫缎襦，同色百褶裙，裙摆上大朵绽放的牡丹。宫婢摆了酒宴，听命退下。申后给申伯布菜，满脸婉柔道：“君父生气了。”
　　申伯气咻咻道：“政事千丝万缕，可叹大王沉迷酒色！”
　　申后轻叹道：“朝政，我父女休要置噱。君父歇息一晚，明天别去上朝，回咱申国吧。”
　　“申茳！”申伯呲目道：“你身为王后，休叫那帮狐媚子骑到头上！要进谏大王……”
　　申后再叹：“王不喜谏，何苦忤逆？”目光悠悠飘向窗外：“丞相姬淑岱统领纲纪，又是
　　王叔，自会尽职尽责。江山是姬家的，你我都是外姓人。君父只需回去，经营好申国便可。”
　　申伯忧心忡忡道：“我听说姬淑岱……你乃王后，一旦天下大变，将如何自处？”
　　申后起身，长裙在地上迤逦，宛如绽开无数牡丹花盏。她低首轻推申伯：
　　“这里是姬家天下，君父管好您的诸侯国便可，何必多虑？你女儿可是个没心没肺的？”约略思忖，申后语气笃定：“有女儿在此，君父休趟这儿的浑水，明日便回申国去吧！”
　　女儿举重若轻，申伯暗自叹息，追溯前事，感叹命运莫测：
　　姬淑岱，姬宫湦，一个周宣王姬静胞弟，一个周宣王姬静爱子。
　　人生，总是这般阴差阳错！
　　崇政殿兽脊飞檐，高大雄伟，金色的霞光在门口流淌。周天子姬宫湦高坐于浮雕双龙宝
　　座，傲岸目光掠过群臣。王进手执佛尘，扬声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司徒郑伯友出班奏道：“褒晌征讨淮夷，数月无信。怕是被困，请大王发兵救援。”
　　丞相姬淑岱奏道：“褒晌的褒家军神勇无敌，必能直捣淮夷帝都银月城，凯旋归来。”
　　姬宫湦浓髯如墨，霸色毕现：“王叔所言极是，我大周定要荡平淮夷！”
　　郑伯友复奏：“两军交战胜负未决，事关我朝江山社稷。求大王派兵支援褒晌。”
　　姬淑岱奏道：“褒家军战无不胜，何须支援？无消息，便是极好的消息，我等但待捷报！”
　　郑伯友看向姬淑岱：“军情紧急！派兵支援刻不容缓。丞相阻扰军机，居心叵测！”
　　姬淑岱怒目圆睁道：“好端端的，你竟臆想军情紧急，危言耸听惊扰大王，是何居心？”
　　两人各持己见争执不休。姬宫湦怒道：“休要争吵！传旨，齐国姜侯、管国姬侯、秦国
　　嬴伯、杞国姒伯，分头征讨西戎、义渠、南蛮、北狄。能和则和，减少用兵，退朝！”走至侧门，扭头王进：“从孤的幽灵卫队中抽出四人，速去东夷打探！”
　　郑伯友疾步午门以外，低嘱随从：“褒晌心细如发，怎无回音？我料褒家军势危，派
　　出的密探有去无回，想是遇害。你速去褒国传信。褒晌夫人姬紫乃周武王后裔，滕国公主，仅次王姬（3）。她见了书信，自有主意。”
　　那随从道：“姬紫若能说动燕国姬侯，调动长漠十八鹰，何愁难解淮夷之急？”
　　郑伯友催道：“速去褒国不得迟误！姬淑岱专权误国，包藏祸心。大周江山岌岌可危！”
　　上古，大禹之子有褒氏善良睿智、英勇刚毅，佐理治水有功，分封诸侯、建立褒国。褒国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有鱼米之乡之誉。褒人分布汉水两岸，半农耕半渔猎过活。褒国别宫历经夏、商、周三朝，堂皇富丽，鄙睨天下。后宫幽径阡陌交错，四季花开不败，佳丽如云。宫婢褒姒面如春桃指若绯玉，出神地望着炉上的陶罐，袅袅轻烟里飘来往昔。
　　三年前，褒宫宫主姬紫挑选随侍宫婢，场面蔚为壮观。不独民女挤破了头，名门千金也踊跃参选。褒国的四大家族来了三家：城南肖家女擅长女红。城北吴家女擅长乐工。城东周家女擅长诗赋。唯城西张家女拒绝竞选——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若成功入选为宫主随侍，或能熬成褒宫内务总管，拥有炙手可热的职权。或有成为宫主的潜力——若与褒君、少宗主（4）结缘。谁不承望自家女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持良民证的少女队伍排列有序进入褒宫，这个明眸流盼，那个朱唇华颜。这个玉指素臂，那个细腰雪肤。经面试筛选出五十八人，又经乐工、礼仪、女红、厨艺、茶艺、考试，最后选出四人。
　　三年后的今天，四大宫婢的境遇相去甚远。褒宝成为宫主姬紫的心腹。洪玉儿颇得公主褒毓欢心。褒姒、云儿却是错生在这片奢华锦绣中的贱草，任人踏踩任人把玩。
　　“姒姐姐，汤好了。”小宫女轻推灵魂出窍的褒姒，指着烘漆木盘上的八宝陶瓷盖碗。
　　“好，谢过妹妹。”褒姒道谢，端着烘漆木盘出门，步态姗姗。
　　昊空静远，一抹流云氤氲于丽日身际，如同鸳鸯的朝暮相依。走至怡芳轩近处幽径，褒姒见到大宗主褒洪道便暗叫撞鬼，忙行跪礼：“大宗主吉祥。”
　　褒洪道站在海棠树旁打量褒姒，一半垂涎一半蔑视：“昨儿命你侍侯，竟敢溜走？”
　　褒姒举盘在顶，睫毛散乱的颤动，怯声道：“奴婢急应宫主差遣。”
　　褒洪道弯腰捏住她下巴，冷冷逼视：“别拿母亲压我！”
　　参汤撒了，褒姒的脖子僵硬地扬着：“奴婢不敢，奴婢要送参汤，请大宗主放行。”
　　褒洪道浓眉如刀，五官粗狂，见林娴走来便甩开褒姒，厉声斥道：
　　“你这婢子，再敢对大宗主无礼，定然打死！”
　　木盘被甩出去，汤碗破碎，参汤撒了一地。褒姒一时不知所措。宫主半晌必喝参汤。看看日色尚早，不妨重熬。她刚一转身便被林娴搧了一掌，踉跄着后退。
　　林娴千娇百媚，顾盼神飞，见夫君褒洪道扬长而去，呲目辱骂褒姒：
　　“贱婢，没的将好好的参汤浪费！不当家立事不知柴米贵。赶明儿你嫁个小厮，也整天这样顾头不顾尾的?如何过日子？”
　　褒姒听到“嫁个小厮”难过极了，捂脸，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少夫人恕罪！”
　　林娴头上扇形高髻，点翠嵌珊瑚珠金雀步摇，金串流苏乱闪，摇着团扇骂道：
　　“我瞧你捧茶端水可真屈才，何不叫君上收了你？我还得叫你声小娘，拜你一拜。”
　　褒姒已至及笄，无父母姐妹为她结发、笄礼，泪在眼眶里打转，嘶声哀求：
　　“少夫人行行好，快别说了，奴婢颜面扫地……”
　　林娴满脸讥诮：“你这样的贱婢，配说颜面？啧啧啧！ 若知什么叫颜面，就该安分做人，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林娴奚落够了，带着侍儿林珠离去。褒姒一路啜泣，悲叹命贱，回到厨上，见云儿正熬参汤，便求煮成两碗，一人一碗各奉其主。
　　褒姒端着参汤来到紫云堂外，见两位少宗主正走进朱漆大门。她神情畏怯，跟了进去。
　　宽阔的厅房，一屋明暗交错的光影。中堂挂着御赐匾额，上书“视远惟明”。雕透宝座，仕女围屏，花梨木几案，双心面芙蓉插屏。紫琉璃珠帘潋滟流光。褒侯夫人姬紫高坐中堂，两旁青铜仙鹤衔芝香炉，丝丝缕缕飘起香雾。褒洪道褒洪德参拜已毕，姬紫握着十锦绣雄狮织缎令旗，语声沉沉：“道儿德儿，京城来信，你君父征讨淮夷被困。权奸作梗，朝廷不发救兵。洪道，你从亲兵、侍卫、门客中选拔三千名高手飞赴前线。”
　　“遵命！”褒洪道跪接令旗，转身就走，阳光穿透雕花窗，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厅中极静，光影如水轻荡。姬紫一身紫缎十锦绣牡丹裙襦，裙裾上大片的织锦牡丹花簇。腰间垂着工艺精良的荷包，坠着长长的珊瑚珠流苏。她复对次子道：
　　“泾、河、洛三川同震。大王昭告天下，号令各诸侯国国君抗震救灾。德儿，你带军粮八万，白银二十万，侍卫三百，前往镐京听命天子。”
　　褒洪德慢吞吞的接过令旗，待众人散了，蹭到母亲身边撒娇：“母亲，儿不想去镐京。”
　　姬紫目光宠溺看着次子，见他盯着一旁的褒姒看，婉然笑道：“德儿……”
　　她接连唤了数声，褒洪德才如梦初醒，眼里细碎的柔情淡去，闷声道：“母亲。”
　　姬紫按下复杂情绪，拉儿子坐了，笑道：“德儿，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天命无常，唯德是与。常年呆在家里，便是井底之蛙，要做鸿鹄，搏空万里；莫做燕雀，留恋檐枝。”
　　褒洪德神情黯然：“孩儿不想离开母亲。”说着，痴缠目光盯着褒姒，见她麻布紫襦，除
　　了云髻上玉凤钗，浑身上下并无他饰。他觉得唯此最美，任何衣饰、脂粉都为累赘。
　　姬紫的愠怒之色沉落眸底，娓娓道：“昔日，我祖先武王拜访箕子，寻求治国常理。箕子告之：鲧先治水，将五行的排列扰乱，天帝大怒，没将治国大法传他。治国安邦的常理受到破坏，鲧在流放中死去。禹子承父业，天帝将治国九法与他，治国安邦的常理那时确立。”
　　褒洪德认为母亲在给他下套，双手捂耳道：“头痛，头痛，不听不听！”
　　姬紫话锋一转：“德儿，你可想成为你君父那样的英雄？”
　　褒洪德身子一挺：“当然想了！”
　　姬紫端然道：“那你便带队出去看看。了解时艰，便不会贪图安逸；苦身劳形，将来才有出息。若非你兄长急赴淮夷，去京城自然轮不到你。此去镐京要宽厚待下，忠心朝廷，需先去求见司徒（5）郑伯友，一切便妥。”接着循循善诱，灌输忠君爱国大义。
　　褒姒探探汤碗温度正好，便道：“夫人请用参汤。”
　　褒洪德扯了褒姒衣袖，低声道：“裙带，你裙带！”
　　褒姒以为裙带散了，一摸好好的系着，便红着脸挣开他，这一挣参汤撒了，忙跪地请罪：“奴婢鲁莽，夫人恕罪。”
　　姬紫冷冷笑道：“起来吧。”
　　“谢夫人宽恕。”褒姒起身，忐忑递上参汤。姬紫的十锦绣牡丹袖口闪着柔润的光泽，夺过参汤往漱盂里一倒，挥手掴了褒姒一掌，斥道：“贱婢！这汤凉了，我怎么喝？”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褒姒磕头求饶，面颊鲜红滚烫，起了清晰的指印。
　　“起来。”姬紫以锦帕擦手，低头在百褶牡丹裙上掸了掸。
　　栏杆卧影东厢日。玉炉烟浓香罗浥。姬紫眸光如剑射向褒姒：
　　“传少夫人前来议事，速去速回。”
　　褒姒应声退出，垂眸走到门前青石道上，才抚胸舒气，抽动着双肩擦去泪水。
　　褒洪德敏捷地跨越雕栏，拦住褒姒，满目柔情：“姒儿，莫与我母亲计较，她事多、心烦。”双目灼灼，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量：“待我去镐京回来，咱们去山上摘桃子，可好？”
　　浓艳的杏花已谢，拂墙的燕支花（6）染亮春光。褒姒泪流满面，挥手抿去，低头一揖，声若莺啼：“祝小宗主马到成功。”
　　雕栏旁一片灿霞如盛会灯火，姬紫含怒而立：
　　“贱婢，快去通传，若再蓄意魅惑主子，定然杖毙！”
　　褒姒懵着头后退，又撒腿跑开。
　　姬紫依着雕栏，对儿子笑道：“德儿年岁渐长，需注意体统了，主子、下人身份有别。”
　　褒洪德满面懊恼：“什么体统，什么下人上人？以我看姒儿才是凤中凤，人上人。”
　　“德儿！你，你，你，你……”姬紫气得语无伦次。
　　鹧鸪立花树，断鸿声远长天暮，灼烈阳光倾覆着褒国别宫。褒姒来到怡芳轩前，见白石栏杆，琢玉雕花，假山湖水，云影溶溶。翠竹高过飞檐，美人蕉如火燃烧。精致的廊坊，奢华的殿堂，无一不显出主人的宠荣。
　　朱漆大门阳光肆意，褒姒踩着红毯走上石阶，见两个梳双鬟望仙髻的婢子，乌发油亮，被阳光照得满面生霞。其中一个娇花软玉一般，衣饰颇似闺秀，劈面朝褒姒骂道：
　　“走这么急，被鬼撵了？抢着投胎啊？”
　　褒姒行礼，赔笑道：“夫人急请少夫人，请林珠姐姐通传。”
　　林珠看到褒姒脸上的指印，咧嘴一笑：“贱婢又挨打了。”
　　褒姒满脸羞赧，低头垂眸道：“夫人急请少夫人，烦劳姐姐通传。”
　　林珠依旧不理。褒姒害怕误时，便绕开她自己进去。林珠拦住她死活不放，相持许久。褒姒焦灼不堪，含泪恳求：“求林珠姐姐开恩！通传之事十万火急。”
　　“小娼妇，也不端盆水照照自己，还整天的十万火急……”林珠骂骂咧咧的松了手。
　　褒姒急往里走，又被云儿拽住，便怒道：“你也顺杆子爬了？”
　　云儿面色微黑，衣饰比林珠颇有悬殊，低声道：“姒姐姐，少夫人不在房里。我见她出了门朝西北去了，没的是去园子里赏花。”
　　林珠一个响栗敲得云儿呲牙咧嘴，拽住褒姒拖到院里，呼喝洒扫的寺人、宫婢将她围住，起哄她弹琴、唱曲。褒姒无法挣脱，只是哀求，林珠笑道：
　　“你是宫主跟前的红人，难得来一趟，没的要弹唱一曲，叫我们这些人见识见识！”
　　褒姒泪汪汪道：“夫人急命通传，林珠姐姐别再为我挣板子了！”
　　“哎！一听夫人我腿都软了。”耍弄够了，林珠松了手：“也罢，我带你去找我家郡主。”
　　“多谢姐姐！”褒姒说着紧紧被扯松的丝绦，拉了林珠就走。
　　翠竹起伏，海棠明艳，青石道上阳光灿烂。林珠折了枝海棠把玩，笑意浮现：
　　“这么好的天儿，花开了，柳绿了，我家郡主也不知去哪里赏景了。”
　　褒姒扭头，看到林珠脸上细细的绒毛：“姐姐，咱们快去找找吧！”
　　林珠引着褒姒，一路穿水渡柳，东拉西扯说着闲话，走过几条广巷数座大殿。褒姒忽醒悟被她引往东南方向，忙扯住她道：“夫人若责怪传禀不力，受罚的不光是我！少不了姐姐！”
　　林珠眉毛一拧，指着褒姒道：“你恐吓我？”
　　褒姒心里火急，也没了平日温软：“奴婢不敢，只想快些传禀！”
　　林珠瞪起黑乌乌的眸子：“下人并非主子肚里的蛔虫。难道宫主去哪儿，还先禀报你？”
　　褒姒合手求饶：“求姐姐了，快去后面园子里找找吧。”
　　“没看我这儿比你还急？”林珠说着急，却绕着溪桥流水徐徐前行，林木成荫，花柳成阵，她且行且赏。褒姒走得飞快，无心看杜鹃含露，海棠醉日，黄鹂鸣柳。
　　林珠眼波流转，追上去拽住褒姒，尖叫着蹲下：“哎呀！崴住脚了……”
　　褒姒弯腰扶住她，甚是急切：“要不，姐姐在这儿歇着？我自个儿去找。”
　　“见死不救哎？”林珠尖叫着拽住褒姒：“你扶我嘛，我舍命陪君子。”
　　褒姒搀着林珠走得久了，脸又热又红。林珠言辞暧昧：“褒宫最讲规矩。少夫人本是王亲，矜贵无比。待大宗主继位，她便是褒宫之主。你若听话，便会在褒宫如鱼得水。”
　　褒姒见林珠的眸子被霞光映亮，想仕宦之家的丫头见多识广八面玲珑，这是在警示、拉拢她？褒宫诸事都不似表象那般简单，一切盘根错节阡陌纵横。再听训示，她低头道：
　　“感谢赐教，作人忠厚为本仁善为源，奴婢不敢稍有差池，只求做好本分，无甚奢望。”
　　林珠微启丹唇，露出扁贝般的牙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似你这般姿色、胸怀，屈居人下岂不可惜？你只要有心，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未可知。”
　　褒姒蹙眉道：“姐姐说笑了。”
　　“打量我是傻子？就算我傻，夫人，少夫人，褒毓公主，各个都是人精。”林珠厉声道。
　　月洞门花园，白玉栏杆，紫藤蔓延，古树参天。缤纷鲜花若隐若现。林珠忽推开褒姒：“哎，我脚好了，分头找吧。”
　　林珠在一片耀眼阳光里走得飞快，回望褒姒，神情有些诡异。
　　褒姒心里着急，到处寻找，忽见前面一片刺玫，热烈，喧嚣，又闻不远处人声呢哝，似诉密约沉沉，离情杳杳；似怨春色将阑，莺声渐老。
　　褒姒循声走近，分开花枝，见青衫男子在合欢树下拥着林娴，满树的合欢花恰成了衬托他们的背景。褒姒吓得倒退数步，急向树后躲，满身冷汗。
　　浩渺长空，天际征鸿。褒姒正不知所措，倏见阳光下一女子身影，十分突兀。
　　林娴墨为瞳、粉为颊、唇为脂，一双幽眸，氤氲着终年不散的浓雾。
　　褒姒急忙跪礼：“拜见少夫人。”
　　林娴拢拢鬓发，逼近褒姒，眸光流泻狐疑：“你，何故在此？”
　　褒姒局促不安，捏紧裙幅：“夫人请少夫人议事。奴婢，方才寻到这儿。奴婢不敢隐瞒。”
　　“不敢隐瞒？”林娴冷笑：“你们这些贱婢，狗胆包天，鬼心眼一大堆，有什么不敢？”褒姒磕头道：“夫人急请，少夫人移步！”
　　林娴无话，转身就走。褒姒紧跟其后，被她的影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月洞门上爬满花蔓，当值的妇人慌忙拜见林娴。
　　林娴伸臂道：“不用行礼，快带我去方便方便。”
　　那妇人一袭布衣，双目低转，带着林娴来到园子西角门的茅房。林娴命妇人近前，取了冰花紫玉嵌金丝镯子与她，附耳低语，目光闪闪若有深意。
　　那妇人急出园子西门。林娴站在茅房旁看蔼菜花繁蝴蝶乱，一蹊柳烟万丝垂。
　　约莫一盏茶功夫，见褒姒寻来，林娴闪身进了茅房。褒姒焦急地绞着罗帕。
　　片刻，林娴系着丝绦出来，朝褒姒冷斥：“鬼附身了！上个茅房也要催。”
　　褒姒弱声道：“奴婢不敢！少夫人，快走吧。”
　　紫云堂空气粘稠、凝重。侍卫统领常林眼睛向上翻着。姬紫语声平静道：
　　“褒姒，若让你传命捉贼，这会子贼也跑了。若让你传命救火，这会子火烧屋梁了。”
　　“奴婢该死，夫人恕罪……”褒姒语无伦次，跪地求饶。
　　“褒姒无视礼法忤逆主子，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姬紫面色平静，声音低缓。
　　侍卫应声而入，褒姒哭着膝行向林娴，哀求：“少夫人救命啊，少夫人救命……”
　　林娴眸含笑意看着姬紫，微启朱唇道：“母亲大人，褒姒她……”
　　褒姒悲伤、绝望，又朝姬紫磕头：“夫人，请念奴婢三年伏侍，饶恕奴婢。”
　　（1）镐京：大周王朝首都，今西安。
　　（2）、寺人：古代宫中近侍，多以阉人充任。汉朝以后才称作宦官、太监。
　　（3）、王姬：商周时诸侯国国君之女称公主，周天子之女称王姬。
　　（4）、少宗主：商周时诸侯国国君的儿子。
　　（4）、司徒：管理土地、户籍的官吏，相当于后来的户部尚书。
　　（5）燕支花：一种可做胭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