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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05章:玉人何事苦淹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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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仰头望着临安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呈现出迷幻色彩,慢述逝去的北宋浮华:
“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都收效甚微,哲宗亲政后实施两税法、代役制、租佃制,激发了民众的生产热情,人口增加,垦田面积扩大,手工技术提高,农作物产量倍增。造船、矿冶、纺织、染色、造纸业得到长足发展,大小城镇贸易盛况空前,经济进入繁荣时期。”
孙玉夫把玩着一支海棠,感慨道:“这么繁荣的北宋大国,竟被女真人攻破,啧啧!”
李清照苍颜愁澹,暮年的伤感毕现无遗:
“这一时期,军队数量猛增,官府机构庞大,土地兼并加剧。国家财政连年亏空,社会矛盾日益激化。此后的赵佶、赵桓二帝,又使朝廷陷入空前的腐朽、黑暗,社会生产力遭到破坏,百姓们倾家荡产无以为生,纷纷起事反抗暴政。方腊、宋江的起义军影响最大,内忧外患无法止息。贤相辈出,却无力改变官场的腐败昏庸。名将汇聚,却无法抵挡小国进攻。才人云集,却热衷内耗无休无止。经济不甚富裕,却用于购买和平。文化繁荣,却不能扭转颓败的国运。北宋,最好的时代,最糟的时代!对辽、夏战事方止,金军又大举南下。靖康元年攻占汴京,二帝被掠,皇妃、公主都充作金奴。我的过于委婉的北宋王朝,在金国‘南朝无人’的嘲笑声中落下帷幕……”
春来去、风花落、鸿飞过。她不知道,那些随季枯荣的是不是梦。若是梦,为什么能有如此鲜活的存在?若不是梦,为什么又那么跌宕起伏、扑朔迷离?
如雾的金霞隐去了楼台,远方的渡口迷茫难辨。驿寄梅花无望,鱼传尺素难期。李清照透过历史的尘埃,看到了那些失声的往事,烟花般一簇簇坠落。
兰家大院带着黑黢黢的本色,幽静神秘的伫立在一片风语里。
院后一片丛林,林中月影迷乱,风声鹤唳。两个黑衣人各背一人,敏捷的翻过院墙,朝林深处奔去。
女扮男装的李清照在树后朝小厮打扮的秋菊挥手:“快走!”
秋菊在潮湿的夜色里抱着膀子,迷惘道:“姑娘,去哪儿啊?”
李清照急拽秋菊:“笨瓜,跟我走!”
主仆们拉着手,朝夜幕深处狂奔。
沉寂的兰家大院,倏忽响起激烈的犬吠,人的呼叫充斥着夜空。不多时,一群人打着灯笼火把呼号而出,吆喝声斥骂声伴着火光一路流溢。
“捉贼!捉到有赏啊!”
“快追,别叫他们跑了。”
李清照顺着河道跑得气喘吁吁,边跑边吆喝秋菊:“别叫兰家走狗发现了!快,趟河,到对面路口,那是李崇哥哥逃生的必经之路。”
夜风冷冽,吹得主仆们的衣袂呼呼作响。她们挥汗如雨的奔跑,秋菊肩上的包裹直往下
滑,不住的朝上拽。李清照差点儿被灌木绊倒,秋菊慌忙扶住。
两人跨过蜿蜒小径,后面已是火光烛天、人声愈近。主仆们吓的不轻,忙躲进芦苇丛里,待火光远去,才出了芦苇丛,择道奔向河岸。
河浪在夜风里激荡,以咆哮、呜咽抒发着春寒难渡的孤单。星光映着河面,烁金碎玉的影子不住地打颤,诉说曲高和寡的冷寒。
主仆们站在河岸,望着河水只是发憷,李清照低声道:“这水恐怕不浅……”
秋菊一手在袖筒里攥紧,一手指着几块捶布石:
“姑娘忘了吧,以前咱们去兰府捣乱,从这儿走过,水不算太深。”
李清照胆怯道:“那是梅雨季节,水都到胸口了。”
秋菊在旁鼓劲:“如今又不是梅雨季节,会好些。”
李清照定了定神道:“下吧,左右淹不死人……”
秋菊率先下河,在前探路,回首拉着李清照下去。李清照刚一下水,就觉冰冷彻骨,咬牙忍住,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二人相互搀扶,小心翼翼的朝对岸泅渡。
哗啦,哗啦……
河岸上溢着青草气息,上空一片星光。秋菊率先登岸,回头拉了李清照上来。两人皆是浑身湿透唇脸苍白,水顺着裙幅嗒嗒下淌,丰腴的腿肚裸露无遗。
李清照指着左前方绿茵茵的小径道:“这条路到头再往右拐,沿着那条道朝南走,有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咱们去哪儿候着。”
秋菊倏忽有了怯意:“姑娘,兰家人不会追过来吧?”
李清照语气笃定:“放心,兰家人早被引到河那边的道上了。”
秋菊笑道:“佩服姑娘智谋!”
李清照道:“那是霍官家的智谋,一边背着李崇哥他们过河,一边将兰家人引向歧途。”
李崇拉着惊慌失措的翠儿一路狂奔,紫膛脸上的憨厚飘散在狂肆的风里,淳朴的心被尘世沧桑冻成冰霜。当看到衣裙滴水的李清照主仆站在路口时,雕塑般大张着嘴,呆立原地:
“照儿妹妹!”。
“你你……你们……”翠儿惊弓之鸟一般,又羞又怕的向李崇身后躲避。
秋菊取了肩上包裹塞给一脸懵懂的李崇,顺手推了一把:
“什么齐州第一舵手,原是个呆头鹅!我家主子救命、赠银,连个谢字都不会说!”
翠儿忙拉着李崇跪下,泣不成声道:
“贵人救命之恩,我二人终生不忘,来世做牛做马……”
“好了好了!哪个要你做牛做马了?”秋菊弯腰搀起他们,语气急促:“莫要客套,眼下逃命要紧!”
李清照近前两步,凝重叮嘱:“李崇哥哥,翠儿把一生都交与你了,你决不可将她辜负!”
“小贵人救命大恩,翠儿来世结草衔环相报!”翠儿颤抖的手拉着李清照,满心感激哽于喉间,泣不成声,忽取下脖子里白鹤玉佩,掰成两半,一半交予李清照,泪水涟涟道:“天地之大,何处为家?若是哪天我殁了,拿着这玉佩寻小贵人的,便是您的家门侄儿。”
“翠儿,你有喜了?好啊!”李崇一瞬间激动不已。他身型魁梧,比身边的翠儿高出一头,看起来孔武有力。
翠儿将半块玉佩藏好,摩挲着腹部,满面红晕,含泪点头。
“李崇哥,你这么高的个儿,你的孩儿,将来必是威武强健、玉树临风、前程似锦的。”李清照为他们高兴,为他们担忧,出言勉励。
“妹妹大恩,没齿难忘!”李崇有些拙嘴笨舌,感激之情流淌在无边夜色里。
“别说了,快走吧!” 秋菊在旁催促道。
李崇拉着翠儿再三拜谢,在李清照的催促下,朝夜幕深处奔去。
月光如水流泻在窗前,将深闺春色洇染得斑斓、迷离。李清照被秋菊伺候着换衣,推开秋菊递来的姜枣茶,面色凝重地跪在神台前,合手祈祷:“大慈大悲的菩萨娘娘,求您保佑李崇哥哥一路走好,保佑翠儿嫂子生个贵子,保佑他们偕老白头!”
王月新踩着斑驳灯影来到门前,墨绿锦缎芍药纹绣衣裙,领口袖口缀着兔毛,绣着大朵的红芍药,心思沉重的喊开房门,面色冷寒道:“照儿!”
李清照愣了一下,急忙站起,心如撞鹿,目光躲闪:“母亲怎么没睡?”
王月新刮着袖口的芍药纹绣,目光幽深:“我睡不着,在等照儿。”
李清照慌忙跪地,不敢抬头,怯怯的道:“女儿不孝,女儿有罪,让母亲担惊受怕了。”
王月新扶起女儿,半嗔半笑道:“咱母女倒是心有灵犀,我偷偷救人,你偷偷送银。”
李清照这才抬头,娇憨的朝母亲吐吐舌头:“母亲,原来你都知道了。”
王月新痛爱的点着女儿额头:“我并非埋怨你的义举,只是,这太过危险!”
李清照约略后怕,低声道:“女儿知错了。”
王月新牵了女儿手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李清照裣衽行礼:“母亲教诲,孩儿铭记。”
王月新心事重重,拉了女儿手来到窗前。窗外月华如练,倾覆着李府大院。一色的深红高墙,亭、阁、楼、榭,分布疏朗,装饰也不华丽,却显得高阔,重庑深檐穹顶高拱,各色灯笼映着错落有致的园艺,清新雅致。王月新望着窗外夜色,切切诉说:
“自王安石变法、司马光反变法始,朝廷的党争从未消停。后来,新旧党之争演变为权利之争,两党在朝廷内部划出整齐阵营,排除异己,擢拔亲信,争名夺利,相互倾轧,你死我活,政治力量此长彼消。自当今官家赵煦登基,祖母高氏被尊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父亲的向皇后被尊为皇太后,而他生母朱氏出身微寒,只是太妃,高太后向太后待其严苛。这使赵煦极其不满,表面对二宫恭顺,心里极其反叛……”
李清照点头应道:“祖母管控也罢,还有向太后占着他生母之位。生母不能亲近,反受两太后压制……母亲,孩儿懂得赵煦的反叛。”
王月新点头道:“叛逆的小皇帝不满高太后,主因有三。”
“一政治方面:皇帝年幼,高太后垂帘听政自是常理。但赵煦十七岁后亲政,太后仍未撤帘还政。众臣们大都由高太后扶持,朝堂上只对太后奏事,根本不撒那小皇帝一眼。那赵煦就一直像个摆设。”
“二生活方面:高太后为使赵煦成为仁君,管教极为严格,为免其亲近女色,派到他身边的全是年长宫女,任何活动空间都受限制。这一切是为小皇帝好,可过于严厉的家长,便只能培养出叛逆的孩子。”
“三赵煦生母问题:朱氏出身微寒,即便儿子成了皇帝,她也只是卑微的太妃,也要仰高太后向太后鼻息。直到高太后去世,赵煦立即便将朱氏晋为太后,与向氏同级。高太后垂帘听政期间,赵煦已积蓄了太多的不满,高太后去世,赵煦的反叛便全面爆发,打压太后提携的元祐党,废旧立新,追贬司马光、苏轼等旧党,诬为党朋。自苏轼流放,你外爷和父亲如履薄冰,一不小心便被牵入党籍!为娘不得不谨慎行事,因此,只能暗中救下李崇翠儿。”
李清照一时感慨万端,握住母亲手笑:“我就知道,我母亲是菩萨,不,是大侠!”
王月新瞪着眼道:“你这会子也不用来哄我,也不见整个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稍有不慎,便会祸及满门!”
“母亲命霍管家暗中救人,就不怕万一他失手?”李清照略有后怕道。
王月新望着窗外月色澹荡,神情冷肃:“霍管家和兰府护院乃是亲兄弟,从萧关一带逃亡而来。霍管家让他弟弟在酒里下药,药昏兰府看守……”
李清照想起李崇翠儿,满怀悲悯:“真是可怜了那翠儿,有了身孕,还得亡命天涯。”
烛火明灭,照亮王月新的满脸隐忍:“照儿,你外爷给你取名清照,是希望你像阳光一样,将清辉洒满乾坤。你也不小了,但番能为你外爷、父亲的仕途想想,也算照拂你母亲了。”
李清照扶着母亲坐了,凝重道:“女儿以后再不轻举妄动了。”
王月新的一缕忧患荡于眉梢:
“历史的车轮在龙争虎斗、狼烟滚滚中前进,你争我夺的结果是生灵涂炭白骨蒙尘,最终留下断壁残垣马革裹尸。以此看人生世事,尔虞我诈机关算尽的人何其凄凉!不能超脱于世,必为世俗所累。所以,要冷眼看世界,静心理世事。”
桌上放着米色金边纸笺,上面是颜体书法《赤壁赋》。李清照拿起来默读,嫣然道:
“母亲的书法益发见长了,为我苏师祖的《赤壁赋》增了气势,我近日都在临摹。”翻
出几张草纸叫母亲看,无限神往道:“我若能做出苏师祖那样的锦绣诗词,此生也不算白活。”
王月新被烛火映亮双眸,神情凝重道:“历代才女各有诗词传世,为人称道。我却以为,女孩儿家不可偏执于此,首要的是嫁个好夫婿,举案齐眉偕老白头。”
李清照心里都是赵明诚的影子,一时苦涩、悲哀,有些恍惚迷离。
忽听外面似有动静,王月新厉声道:“谁!”
李清照跳到窗前,顺着雕花窗看去,唯见花木乱动摇曳光影。王月新安抚女儿睡下,由丫鬟打着灯笼往后院走,老远见游廊下一个黑影慢慢移动,到了近处,却见翠儿妈上前行礼。
王月新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迷离灯火之下,翠儿妈满脸疲累的皱纹,溢着老泪道:“在此避祸,多有叨扰,也不知我的翠儿如何?实在难以入睡,便出来走走,不料打扰了夫人,还望恕罪!”
王月新约略思索道:“听说李崇翠儿已逃出兰府,想来,兰府也不会再为难与你了。”
翠儿妈呆愣了片刻,将信将疑道:“翠儿逃出虎口了?那当真是菩萨照拂啊……”
兰府后宅灯火绰绰,摇动杂乱人影。家奴丫鬟往返穿梭,一个个神情拘谨如履薄冰。
房中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富贵牡丹屏风。兽嘴香炉里青烟袅绕,伴着兰渊燥动的身影。
他猛一挥手道:“来人,将今夜值守的全部抓捕,连同伙房、更夫!不招,就往死里打!老子就不信,谁的骨头比钢铁还硬!”
“遵命!”在门口侍立的汉子应声而去。
一个穿黑色夜行衣的汉子疾步进来,跪地禀报:“少爷,李府,好像无甚动静。”
“蠢材,废物!”兰棂匆匆进来,踢了那人一脚:“你死人般蹲点,当然无甚动静。我命人守着后角门,看到女扮男装的妖女李清照带着一个小厮,贼溜溜的从外面回去。”
兰渊霍然转面,盯紧妹妹,袍袖一挥:“将她捉来问责?”
兰棂不屑地朝他拂袖,目中冷辉濯濯:“哥,你脑袋丢到野外了!这事上得台面吗?”
想起王月新的警示,兰渊倒吸口凉气,若是外人混进府中探得实证,那还了得?他猛一跺脚道:“我这人锱铢必较,今晚这事出得蹊跷!”
兰棂冷笑道:“我这人睚眦必报,咱堂堂兰府,难道还怕了她李府不成?”
兰渊疑惑道:“看守被下了迷药,难道有内鬼!”
兰棂笃定道:“得赶快抓捕李崇翠儿的父母,逼出个卖身契,严防后患,这卖身契还将有其他用途。内鬼,也要严查!”
兰渊约略思索,喜形于色:“妹妹妙计!有了这卖身契,咱可以说,他李府拐了咱的家奴李崇翠儿……”
兰棂神气活现地掐住腰,仰着下巴乜斜着眼:“这个卖身契,将成为悬在李格非头上的一把利刀!”
晨雾朦胧,一群小厮在官道中间挖坑,铁锹映着微明的晨光,寒气逼人。强龙不压地头蛇,旅者只有绕道而行,一辆马车陷进稻田里,一伙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推上官道,骂着撞鬼。
兰棂一身石榴红织锦褙子,头上云髻,镶金点翠缠枝菱花,点翠镶宝金菱花,拿着沉香木团扇站在路旁的树下,眺望不远处的地界碑,催促道:
“快挖快挖,天大亮之前一定要弄好!”
一个五短身材的小厮被汗水模糊了双眼,用袖子一抿,低声问同伴:
“老哥,这里是通往汴京的必经之路,行人甚多,在这儿挖陷阱,不好狩猎吧?”
瘦高个汉子踮脚望望树下的兰棂,低声道:“话多命少,干好活吧!”
中午的霞光在空中飞扬、激荡,梧桐树顶上泛着耀眼的金光。
赵明诚骑着雪青马由远而近,马踏枯叶索索作响,马蹄铁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身银线纹锦缎袍被风鼓荡,似白云出岫美不胜收。
雪青马迎风奔驰,越过地界碑走了不远,突失前蹄,瞪着惊恐的双目,发出一声长嘶。
赵明诚连人带马从地面上陷落。
窗外子规啼乱,暮雨潇潇落在湘妃竹上,斑驳泪痕洇入人心。李清照临窗而立,风吹荷衣飞扬,透出几分落寞、清寂,面前桌案上堆着画了图像的白色宣纸。
秋菊抱着一本蓝皮线装书,挑着珠帘进来,笑吟吟道:“姑娘,《汉书》找来了。整天看那么多书,别累坏眼睛了!难道真的要效仿蔡文君、班婕妤吗?”
李清照头上堕马髻,斜插着象牙雕花卉纹梳子,另有一朵黄色绢丝菊花,梅花垂珠耳环,景泰蓝手镯,古色古香的装束。她气度娴雅地接过《汉书》,笑吟吟道:
“无意效仿古人,不过牢记母亲训示,学学诗词,聊以寄托情怀,也不至辱没了家风。”
秋菊头上双鬟,左右各插鎏金步摇、粉红绢丝菱花,颈上挂着八叶桃花细银链子,接连看了几张宣纸,笑道:“哎哟!画的全是赵三公子。姑娘,你相思入骨了吧?”
李清照气恼地搡她:“你这蹄子,整天价胡说!”
秋菊不依不饶的指着画中图像:“这明明就是嘛,奴婢哪敢胡说。”
李清照瞪着她道:“你这丫头!练画总得有个模子吧?难不成让我画那花心霸王兰渊?”
“才不画他呢!”秋菊颇有同感:“蒜头鼻子窝窝眼,凶狠花心的黑大汉,像个蠢猪。虽说那赵明诚也难保清素,但胜在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值得一画,值得一画,呵呵呵呵……”
李清照听了,转过凝视窗外,久久不语。赵明诚的笑靥乍放在雨幕,灼得她肌肉颤栗。与他会面,是她渴得发痛的愿望,这愿望日夜发酵、增长,苍翠葱蓊,无处安放。
空中无数银色的乱丝,檐头挂着一层层断线。雨打芭蕉,生生的惹出人心底的深愁。
李清照目光静谧,神情迷惘,低声吟着柳永的《八声甘州》: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镇日相思,神情苦涩、落寞。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越发衬得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风吹起锦屏山下的层层稻田,稻花溢香。白云湖水茫茫一片,犹如瑰丽的明珠,镶嵌在章丘县明水镇西北边陲。兰棂带着赵明诚走过石桥、流水、一群丫鬟小厮在后面迤逦随行。七星草在暮色和微雨里不住地颤抖,柳树在昏暗天光里沧桑了华颜。
雨落入湖心,漾开圈圈涟漪。半枝莲慵懒地飘在水面,飘逸得像一首辞赋华美的长短句。杏花衬着冷月水光,飘落无数艳蕊。清清湖水倒映着春日的蒙蒙黄昏,湖边即是碧月仙苑——一个取名雅致的酒楼,白字红底的酒蟠,在微风细雨中肆意招展。
酒楼里食客已满,兰棂、赵明诚被酒保引到楼上。洁白的梨花横在窗口,窗前红漆桌上坐着数人,正在热议李格非女儿李清照如何如何□□,以会文为由的种种不堪。赵明诚听得呼吸急促,抓住那人,理论不成就要动粗。众人惊叹这位白衣公子好生无礼,没的与人结怨。又见他身后跟着兰棂,便只好忍气吞声。
兰棂将赵明诚拉开,赵明诚回头恐吓、训示,告诫他们不得信口诬人清白。众人寂然,他才随着兰棂进入另一雅间。
红木桌凳,桌上醉八仙图案,明窗轩敞,墙四角摆放着杜鹃花盆景,窗口映着修竹,望之惬意。兰棂示意下人退去,待赵明诚落座,笑道:
“白云湖边风景优美,碧月仙苑风味独特,故请公子来此,品尝我齐州风味的美味佳肴。”
赵明诚有些心神不属,抱拳应道:“客气,客气!”
齐鲁风味的菜品很快上了满桌:祥龙双飞,爆炒田鸡,糖醋鲤鱼,奶汤蒲菜,玉记扒鸡,济南烤鸭,脱骨扒鸡,八宝野鸭,杏仁拂手,香酥苹果等。
大约实在饿了,或是憋气,赵明诚越性风卷残云一般吃了灌汤包、糖稣煎饼,这才望着满桌佳肴,蹙起剑眉:“搞得这么丰盛,没的我救了兰姑娘你?不行,我一定做东。”唤来店家付钱,那店家却死活不肯,只说帐已结了,搞得赵明诚很是尴尬。
兰棂支颐而坐,凝视赵明诚,秋波闪闪,溢着别样情愫,一笑莞尔:
“能为赵公子压惊,没的叫本姑娘荣幸,你我之间,何必再分彼此?”
赵明诚颇觉意外的嗯了一声,暗自寻思:你我之间……
说的这么近?有这么近吗?也不过在蔡家的宴会上见过一面,没的你是见面熟的鼻祖?
在陷阱里困得地暗天昏,侥幸被路过的兰棂救出。想兰氏兄妹一害一救,也算是天意所至,赵明诚沉思片刻,凝眉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诽谤李清照,没的有仇?”
兰棂沉静地望着他,语气娇嗔:“公子,你倒是只关心她……”你实在太过英俊,又出身皇室宗亲,简直就是金龟婿的模板!若能嫁给你,凤栖梧桐,效仿于飞,此生足矣!
赵明诚夹着的水饺掉了,放下青竹筷子,撩着衣袍换了个坐姿,满脸嬉笑:
“兰姑娘冰雪聪明,没的不懂在下的意思。兰家在章丘乃是望族,无人不识兰姑娘,连这个客栈的老板都十分恭敬。而那些人当着兰姑娘的面口吐污秽,没的大不敬!我赵三想要教训他们,却被姑娘拦住。可见兰姑娘待人实在宽厚,佩服佩服!”
赵明诚这番话强牵附会,甚至有些跑调。可听在兰棂耳中,却十分慰贴、顺意,忍不住朝他飞了个媚眼,笑意温婉:
“非是我不训示那些草民,而是我不能堵上说实话的嘴巴。在朝廷那就叫什么来着?堵塞言路。在民间,也会被诅咒祖宗八辈的。”
窗外风过梨树,吹落无数琼玉,一瓣,两瓣,三瓣,飘到树根,墙角。
赵明诚的心如被石块击中,颤抖楚痛,一些杂乱思绪围着他乱飞。
兰棂见火候适宜,便抿着嘴低着头,故作羞怯:“市井草民议论的那些肮脏破烂事,身为女孩儿家,我不便多说。”见赵明诚锁眉低头,便支颐凝视,目中尽是暧昧情愫,又羞怯怯地凑近他,添汤夹菜,软语温存,含情脉脉。
赵明诚虚与委蛇,脑子里嗡嗡乱响,一波波的寒意顺着指尖浸入肌肤,手将玉佩攥紧。
残灯当楼,恰似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白云湖水,无语东流。
望望窗外深浓的夜色,兰棂眸光流转道:“赵公子远道而来,没的累了,此处白云湖,离明水还有一段脚程,便在此歇息一宿,明天一早再走。”
长途跋涉,又在陷坑里跳得筋骨酸痛,赵明诚笑道:“我若不从,没的辜负了姑娘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