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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04章:风高月黑救人急 ...


  •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些个朝廷赘疣,真个是不如商女。”
      丝竹声一波波从凤凰山行宫传来,李清照扶栏而立,怔忡而语,双鬓染了丝丝缕缕的霜华,髻旁一只玉凤簪,一朵米色绢丝宫花,秀雅之气遮挡不住。
      孙玉夫粉衣白裙,捧着黄瓷盖碗跨过雕栏,姗姗走来,望望西天的晚霞:
      “这会子天晚,风也大了,姑姑喝了羊奶,去院里坐吧,我还想想听那些北宋故事。”
      “那不是故事,是一个帝国的血泪史诗。”李清照语气凝重,接过羊奶喝了,以帕沾沾嘴角。孙玉夫接了盖碗,虚扶着姑姑走过水榭,但听风吹裙裾,发出飒飒的声响。
      出了忆青园,从后门回到院里。李清照坐于海棠树下,眸中荡起风浪,终湮于一半叹惋一般怅然里。孙玉夫折了鲜花插在头上,听姑姑讲述前朝旧事:
      “自宋辽签订澶渊之盟,边陲的金戈铁马止息了,齐州章丘县一派祥和。这里的人们或不知道高太后的专政和哲宗的抑郁,不知道宋徽宗的瘦金体,却无人不知道我……”
      “看自画像便知,姑姑年轻时,美得不可方物,又有家世显赫,谁会不知道我姑姑呢?简直白痴!”孙玉夫含笑应答。
      李清照摇头,约略遗憾:“玉夫,你错了,人们知道姑姑,非因容貌也非家世。”
      “明白明白,大才女李清照,才是姑姑的标签!”孙玉夫说着,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李清照却止不住悲酸,一遍遍的追忆旧梦,一次次痛到失声。
      黄石悬崖一线天旁的空地上。李清照被母亲一把抱住,哭道:“照儿,我的照儿啊……”
      四个丫鬟各站一旁,默默擦泪,唯那秋菊又是欢喜又是伤悲,暗中合手祈祷:
      “感谢菩萨娘娘送回姑娘。”
      李迒上前拉住姐姐,哭道:“姐姐姐姐,我好想你啊!”
      弟弟的婴儿肥脸上挂满泪水,李清照温柔的为他擦拭,哽咽难言:
      “弟弟莫哭,弟弟莫哭。”
      “夫人,照儿,无事就好,不要哭了。”一位青衫儒雅秀士丛夜色里走来,眉宇清朗,面色温润,正是礼部典制司主事李格非,身后紧跟着四个侍从。
      王月新拉了儿子迎上李格非,悲喜交集:“老爷!你可来了。”
      李迒被父亲抱起来,胖乎乎的小手捧着父亲脸道:“父亲,你从汴京回来的?”
      李清照面色僵滞,走过去行礼道:“见过父亲!”
      “照儿,我的照儿吉人天相,莫怕莫怕!”李格非一手抱住儿子揽住女儿,一手揽住妻子,泪光闪烁,清俊的眉眼温柔如水,脸上没有形状没有棱角没有特征。正是这种上善若水、沉静内敛,让人肃然起敬。
      王月新朝夫君道:“丫头秋菊甚是机灵,悄悄摸到线索……否则,照儿岂有活命?”看看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道:“赵挺之那奸贼捕了兰渊,不过是面子功夫,片刻必放。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崖上芳草萋萋,连接着逶迤的山脉,一条山路蜿蜒向下,山路尽头便是广阔的平原。
      王月新边朝前走,对李格非道:“为非作歹的兰家人,天良尽丧,不可饶恕!”
      “世间乱麻,不理也罢。我适才有意躲了一躲,不欲和赵贼照面。”李格非走着说着,手抚过女儿黑缎般的长发:“照儿受苦了。”转面妻子:“夫人,孩而们小,万不能放任自流啊!”
      王月新泣不成声道:“放任自流?你问问你那宝贝女儿,哪一天不给我淘气?哪一天不被说教?还有那秋菊丫头,也不过十几岁,就已是全挂子的武艺,撺掇照儿扒东望西,活像两只猴儿崽子。一忽儿不照面,便会鼓捣出一箩筐子事儿。我这儿还有儿子,每天也一大堆事儿,两头照管精疲力竭。自你那宝贝女儿丢失以来,我夜夜不曾合眼…”
      “好了好了,我不过随便说一句,你便扯出一簸箕话来。”李格非好脾气的笑道。
      月色飘落头顶,映出王月新瞳孔里的激愤,她指着远方夜幕道:
      “我瞧着那赵贼,转眼便会与兰家沆瀣一气。”
      李格非微微一叹:“赵挺之是蔡京门生,不护兰家他护谁?”
      王月新扭头告诫女儿:“以后再不许理那赵家小子,那家都不是好人,满门奸贼!”
      李清照心上钝痛,低头嘀咕道:“赵公子才不是坏人呢!母亲什么都不懂。”
      月光迷离,山风肆虐,闻芳客栈的幌子横在官道旁,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
      兰棂隐在大树后,看着李格非等人进入客栈,闪身拦住路过的兰渊,瞪着酷似乃兄的三白眼,怨道:“我叫兄长处死妖女,谁让你处死赵公子了?”
      兰渊斜睨着妹妹,不答反问:“监视我?你何不自己去?”心思暗转,眯着眼道:“你尽管放心,我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他们……自始至终都是聋子、瞎子!”
      兰棂颧骨突出,看起来凌厉、跋扈:“反正男人都不可靠,一放手便会失控。我知道你迷上那妖女了,因此舍不得……”
      “喂喂喂喂……”兰渊怒斥:“你还要不要良心?我为你涉险,差点没命了!”
      “连妖女都弄不死,还有脸谈良心?真是我的好兄长!就你这成色,还指望以后光耀兰家门楣?为兰家争光?”兰棂不依不饶,言词切责,冷嘲热讽一番,最后又道:“弄死妖女,除了妹妹心头之患,妹妹中秋进京见了姑姑,自会为兄长美言,兄长的前程全在姑姑……”
      “唉!我妹妹这张巧嘴,怎么连姑姑都糊弄上了?还有没天理啊!”兰渊说着,拂袖而去,众家奴随行,很快消失于夜幕。
      夏夜山谷静幽,远方隐隐响起兽鸣,林梢传来鸟声啾啾。
      兰棂望望远方的灯火,依稀星辰明灭。丫鬟在一旁催回,她含怒顿足道:“白忙一场!”
      丫鬟劝道:“姑娘不要气馁,同在明水,以后有的是机会。”
      “走吧。”兰棂边走边道:“我命造船商在船底凿缝,制造‘女子登船,龙王沉舟’的假像;命潜伏的水手紧跟青舟九号,适时为翻船助力;我怕她不死,派人苦找;叫他们选择生死,本想在生死面前,没有人会放弃自己。不料,一切都功亏一篑!”
      那丫鬟道:“姑娘莫要生气,人有失手马有露蹄。”
      兰棂目光阴冷,语气决绝:“李清照!在这明水,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自打她懂事起,最不缺将水搅浑的本事,搅得局势扑朔迷离,便对自己更为有利。谁想独善其身,谁想隔岸观火,统统去他妈的!
      “我家姑娘英明果断,令人敬佩!”丫鬟打着千儿美言。
      闻芳客栈的客房里,红木桌椅,含羞偷窥着久别重逢的夫妻。案台上一束百合,弥散的香气沁入罗帷。沿墙摆放了数盆驱蚊香草。
      芙蓉帐起伏方停,王月新目中是深浓的柔情,拿着丝綾帕,为汗水淋漓的李格非擦拭,声如拌蜜:“自从你调往汴京,人家夜夜难眠……”
      李格非俊目含笑,有意打趣:“为何?恨我。”
      王月新挥动拳头捶他双肩:“人家……夜夜想你……”
      李格非揽住妻子:“为夫何尝不想我妻?你为侍奉母亲,以千金至尊,居穷乡僻壤。”
      原配妻子多病、不育、早逝,他矢志求取功名,发誓不娶,待宋神宗熙宁九年考中进士,初任冀州司户参军、试学官,后为山东郓州教授,被宰相王珪相中,招为贵婿,调任太学府太学正。他对妻子,岂是一个敬爱了得?
      王月新倚在夫君肩头,深情凝视:“为妻敬爱夫君,便敬爱夫君的一切,何况是高堂老母?元丰二年大婚,咱将母亲接往汴京,可她老人家住不惯,吵嚷着要回明水老家。花甲之人怎能独居?我只有跟随侍奉,尽人子本分。百善孝为先,我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可叹老母亲一生辛苦,临终也没享过清福。夫人又替我守孝这些年,为夫愧疚。”
      “我王家最敬儒生,我此生最敬夫君。你当年任山东郓州教授,郡守见你清贫,据当时的兼职兼薪制,要你兼任官职,可你断然谢绝。那郡守是我父亲门生……你的廉名,震撼了我父女……”
      “夫人,你十几岁开始挑选夫婿,挑了近十年,却挑到我这愚人。”
      “愚人……”她故意打趣:“愚人才没那么多千金姑娘和我抢啊!”
      “我已着手重建潘楼街桐花巷里的宅院,估计明春,便能接你们过去。”
      夫妻们说罢家事,才说起兰家的胡作非为,王月新道:
      “蔡京之弟蔡卞,早年阿附王安石。那时王安石为相,权倾天下,将蔡卞招为女婿。蔡卞升到尚书左丞,其兄蔡京欲晋升户部尚书,且设计陷害我父。知枢密院曾布进言,说蔡卞已备位枢府,兄弟不宜同时提拔,于是晋蔡京为翰林学士承旨,位置不高,却恃其弟之势,兴风作浪已久。如今官家病重,为了固宠,蔡京命兰家练什么仙丹晋献。”
      李格非感慨良多,侃侃而述:“当今官家赵煦九岁继位,皇祖母高太后垂帘听政,连同太后向氏,对他管束尤严。官家敬奉二宫,不迩声色,年纪渐大,身不由己。自高太后去世,他便要收回大权,排斥旧党、废止旧法、起用新党、推行新法……可惜他少时身体不佳,有咯血宿疾,如今操劳过度,益发重了……”
      王月新忧心道:“我却听说,官家的病体,并非操劳国事……”顿了顿,迟疑道:“高太后病逝,官家便要彻底翻牌,疏远高太后所选贤后孟氏,宠爱奸妃刘氏。那刘氏以宫婢上位,谄媚固宠,手段奇异,排斥孟后,迷惑官家,胜似妲己。官家沉湎酒色,专宠刘氏,龙体日衰……”
      李格非黯然点头,凝重道:“官家的病,恐非药石可及。蔡家兄弟受皇恩宠不思报效,将聪明才智用于投机、聚敛、馅媚、钻营,热衷内耗,其心可诛。”
      哲宗赵煦曾幸太学府,命李格非撰《洛阳名园记》。李格非在书中对名园盛况详尽描述,对国家安危寄予忧思。此书一经版行,便成为传世名文。赵煦惜才,将李格非调往礼部,任典制司。
      王月新望着灯影在夫君脸上闪烁:“那兰家狗仗人势,在齐州一带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如今,齐州的孩童不断丢失,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兰家分明是有恃无恐……”
      李格非沉思着坐起,满脸无奈:“蔡家权利炙手可热,在朝廷手眼通天,我们只有隐忍为上。”
      王月新也坐起来,轻搡夫君:“那兰渊嚣张、狂妄,若是我今儿晚去一步,女儿命都没了。他今儿那些话,分明承认偷盗幼童炼制制丹药。老爷理应关爱齐州百姓,与父亲一起弹劾蔡京,为民除害才是。”
      李格非陷入沉默好久,黯然摇头:“弹劾蔡京,蚍蜉撼树!蔡氏兄弟早已丧失政治信条,会对政敌追索到坟墓。夫人只管照看好儿女。我会尽早接你们到京城,远离齐州的是是非非。”
      王月新脸上笼着悲哀的阴霾:“我担心……女儿……”
      李格非双掌擎起妻子的下巴,深情地凝视:“夫人实在无需过虑!女儿熟读经书,悟性奇高,广知儒礼。只难免有些孩子气,有些顽皮,假以时日,她必能扬长避短,贤淑端庄。”
      王月新心烦意乱道:“你不见她看奸臣儿子那模样,毫不掩饰的喜欢。”
      李格非屈指一算,朗然笑道:“照儿未到及笄之年,小孩子家,根本不懂那些。”
      王月新眉梢挑起薄怒:“我是过来人,有什么看不懂的?只怕女儿会被奸臣的儿子……”
      李格非的手滑落妻子发梢,神情笃定:“求夫人信我!女儿生性活泼些,或约略刁蛮,但不会太出格。”
      王月新手指轻点夫君额头:“好了好了,我便信你。”
      “听闻那赵明诚心性倒也不差。养育孩子,是最为不易之事,我相信夫人可以。”
      “怀诚守正,坚定志向,便会成功。
      李格非思绪激荡,轮回于往昔时光的缝隙:
      “你我大婚后连续夭折了两个孩子,照儿出世那夜,家奴们都说看到北斗之侧的文昌帝星闪亮、降落,我夫妻全当她是文昌帝君的恩赐,未免宠爱些……”
      王月新哑然失笑:“若说文昌帝君,他早就保佑了你和我父亲,难不成,他老人家会护佑咱们全家,护佑咱们祖祖辈辈?”
      烛火轻爆,烛影在地上流淌。一抹嫣红自芙蓉帐顶缓缓倾泻,荡起一些崭新的憧憬。

      碧云天,黄花地,秋光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佳人更在斜阳里。
      章丘县明水镇的田间陇头,少女李清照双手背后斜倚草地,抖着二郎腿,噙着草叶哼着小曲,看看身旁野花堆成的小丘,那样子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春香、秋菊、冬雪、夏雪四个丫鬟忙着采花,四下里走动,往返不停。
      秋菊提着满篮的野花,擦着汗走来,小心翼翼的将野花倒在地上,看着已成花丘,会心一笑道:“姑娘,这花不少了,差不多够用了吧?”
      西风凋落秋叶,吹起秋菊的烟绿色裙裾,发出细碎声响。
      李清照抬眸望远,看着整齐的雁阵飞掠长空,再看看花丘,站起来笑道:
      “明儿是我母亲生日,咱们力求别具一格独树一帜与众不同,保管叫来宾喜出望外感觉独特乐不可支终生难忘!男的戴花环女的戴花冠,这野花,宁多毋少才对,而且还要连夜编织不得偷懒,实在不行就熬个通宵!”
      “熬通宵啊?明儿又要犯牙痛了。”秋菊不乐意道。
      李清照拿起一束野花,比划着道:“哎呀秋菊,你又给我脸子瞧了。你也真是个怪人!我熬夜了头痛,你却牙痛,不管你牙痛舌头痛,从今儿到明儿,一定要抗住,死死地抗!”
      “奴婢明白。”秋菊应着,提着竹篮敏捷地跑开了,和春香、冬雪、夏雪一起继续采花。
      “什么奴婢?说过无人时不要称奴婢,你怎么又忘了?”李清照对着秋菊背影喊道,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绚烂的霞光照着绿茵般的草地,照着野花堆成的小丘。李清照以倾斜的姿势倒卧,看着天空的白云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着数着,眼里突然有了晶莹的泪,近来相思难眠,魂萦梦牵,每晚数羊。
      天空飘着奇幻般的霞片,色彩丰富,流光溢彩,耀眼夺目。天边那浊浪翻飞的云片后,是隔住牛郎织女的天河。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汴京齐州,竟如隔着天河……”李清照默默抹泪,少女的心,脆弱、敏感、易伤。
      “谁在偷采野花!也太大胆了吧?”女子尖利的吆喝,撕裂了旷野间宁静的空气。
      兰棂带着奴仆,神气十足地来到李清照面前。李清照忙吐了草叶,站起来道:
      “这是野花!我们费了好半天功夫采的。兰姑娘,这如何叫偷?”
      “这野花可是你家种的?此处可是你家的地盘?这不是偷又是什么?”兰棂厉声斥责,
      斜睨着李清照,满脸的讥讽、责备、鄙夷不屑。
      “不可理喻!”李清照嘀咕一声,忙朝秋菊、冬雪、夏雪、春香喊道:“天色已晚,快回
      家吧。”
      四丫鬟慌忙跑过来收拾野花,想要撤离。
      兰棂狠狠一脚朝花丘上踩去,朝随行的丫鬟小厮喊道:“快别让她们偷走这花!”
      一群丫鬟小厮应声上前,十分粗野地践踏野花。李清照及秋菊、春香、夏雪、冬雪四丫鬟拼命阻拦,和兰府家奴扭在一处,接连发出尖叫。李清照被两个兰府丫鬟扯住,急得哭喊:
      “不许踏花,不许踏花!我们要用——”
      “就要踏就要踏,我不许任何人偷走野花!哈哈——”兰棂纵声大笑,带头蹂躏野花。
      刚才还鲜嫩的野花,霎时在泥土堆里煎熬、翻滚,枝叶狼藉,变成一堆丑陋的烂泥。
      李清照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四丫鬟奋力阻拦,却被兰府小厮制住在外围。
      眼看着兰棂等人毁尽野花笑着离开,她坐在地上悲声呜咽,气喘声嘶:
      “完了,明日的宴会……”
      秋菊面色莫测道:“一让再让,莫如一教再教。”
      “教训,再教训?”李清照眨着眼睛问,转身扶起躺在地上直哼哼的春香。她刚才打得最为勇猛,这会儿嘴脸乌青最为悲惨。
      春香捂着渗血的面颊道:“兰家是老鹰我家是小鸡,为何不知道躲避?简直是大愚若智!”
      秋菊不忿道:“那兰棂自诩为齐州最……以我看是齐州醉,齐州罪啊!”
      西风拂过明水镇李府的清庭大院,进士夫人的生日宴如期进行。
      霞光熠熠如诗,百鸟来仪。各色人等纷纷来贺,宴席间欢声笑语不绝,应酬、寒暄,美言逢迎、言不由衷的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心事。
      毕竟,王月新是宰相千金,名儒李格非的夫人。
      毕竟,能成为李府嘉宾,乃是齐州人的荣幸。
      午时,雄浑的钟鼓声响起,漫天的烟花在执事高昂的祝福词中升空绽放,丝竹声乐伴着钟鸣激越响起,热闹的祝寿歌声从临时搭建的戏台上绵绵传来,仿佛是普天同庆的庄严喜悦。
      秋菊在宾客间往返穿梭,忙得像打转的陀螺,脑子里不时闪现昨晚偷偷点燃兰家粮库之事,捂嘴窃笑,又心有余悸:
      复仇之事全赖兰府管家兄弟里应外合,小女子才有用武之地,呵呵!
      转瞬一度春寒。
      公元1099年(元符二年)春,李清照坐在琐窗前看着树笼寒烟,沉甸甸的心事在一脉春色中过滤、发酵。七巧桌上放着《荀子》,透窗的霞光丝丝缕缕落在身上,与绿锻湘绣褙子私密交流。她看书三遍便可成诵,背书声和着窗外鸟声啁啾: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背过几遍书后,她倏忽走神,痴痴道:“赵公子啊赵公子,你可明白我的心思?你如今可在想我?啊!羞死了……”
      “不管怎样,有一日我定要与你千里驰骋,疾风怒马,共赏峨眉山水、武陵桃花……”
      “那我只有变为男子才成……”
      “照儿,要和谁共赏峨眉山水、武陵桃花?还只有变为男子才成?”
      王月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脱口问道,笑靥覆了薄薄的厉色。她头上同心髻,赤金花叶发簪,玉兰点翠步摇,绯色绢丝宫花;身上绛红色对襟褙子,连珠团花牡丹纹绣,内罩银丝轻纱小衫,下面月白色千褶裙;腰系淡蓝色丝绦,垂着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优雅。
      李清照忙行礼道:“母亲来了,孩儿见过母亲。”
      王月新端然道:“前几日学的《道德经》,你可会背了?”
      李清照满面盎然:“启禀母亲,孩儿早已背熟了。”
      王月新缓缓走近,扶正女儿头上的金边绢宫花,笑微微道:
      “《道德经》里的清静无为,我儿可知其意?”
      李清照笑意淡然:“清静无为,指的是居庙堂之高寻求无为之治,处江湖之远清静自守。无为,不轻举妄动。居庙堂者要以少私寡欲约束自己,无为可用于国家大治,官府无为,百姓自治……”
      王月新比较满意,正要夸上几句,忽见一个衣着破烂的妇人疾步进来,跪地哭道:
      “夫人,快救救我的翠儿啊!”
      王月新一怔:“你的翠儿?”
      那妇人哭的伤心。抿着泪水道:“她与李崇情意相投,却被兰渊看上,无奈与李崇私奔,现被兰渊抓去,要以通奸罪论处。李崇是您李氏宗亲啊!夫人宅心仁厚,快救救他们啊……”
      李清照忙扯母亲衣袖:“母亲,救救李崇哥哥!”
      王月新欲言又止,神色暧昧不明,李清照已扶起衣着破烂的妇人。此时,窗外响起女子的冷笑。
      人影在镂花窗口一闪,兰棂神情冷凛,立在门口。
      脂粉香浓,却遮不住她满脸的戾气、邪魅。头上累丝金凤,点金滚玉步摇,石榴红锦缎褙子,壁上紫绡。丫鬟和手拿武器的小厮立在她身后。
      那妇人一看到这阵仗便面无人色,忙朝王月新身后躲避。
      兰棂的三白眼瞪得甚是吓人,指着妇人叱骂:“你女儿和野汉私奔,败坏世风。我哥哥惩奸除淫,抑邪扶正。你这贱妇不知廉耻,还到处胡说八道?”喝令左右:“带走!”
      “谁敢在李府动手?”王月新一声怒斥,将那发抖的妇人护在身后,扬声道:“来人啊!”
      李府的霍官家听说兰家人带着棍棒闯了进来便知不妙,正纠集了家奴朝这里奔来,老远喝道:“堂堂李府,礼仪之家,谁敢在此逞凶!”
      一群手执棍棒的家奴,一瞬间将兰棂等人围住,秋菊春香等丫鬟仆妇也已聚齐。霍官家厉声道:“谁敢在此撒野?管教他有来无回!”
      “我们前来捕贼,谁敢阻挡!”兰府小厮也不示弱,为首者厉声喝道。
      兰棂既有挑衅又有目中无人,朝前两步道:“进士夫人,你今日一定要为虎作伥吗?”
      王月新抱臂冷笑道:“开眼了!往日只听说指鹿为马,今儿竟见到虎猫不分,好笑!”
      李清照冷声道:“哪里是虎猫不分?一贯的诬假作真,黑白颠倒。”
      一群下人都跟着道:“我李府不容诬假作真,黑白颠倒!”
      兰棂眼珠一转,朝王月新道:
      “多有打扰进士夫人,甚为愧疚。本姑娘要带走盗贼,请高抬贵手!”
      李清照冷笑道:“这里是礼仪世家,宣扬孔孟之道的地方,请兰姑娘不要颠倒伦常。”
      兰棂的三白眼乱转,冷笑道:“究竟是谁颠倒伦常?我今儿还是弄个清楚。进士夫人,我来问你,宣扬孔孟之道的地方,怎会教养出私会男子偷钻岩洞的女孩儿。”
      李清照想起与赵明诚在岩洞里被捉一事,涨红了脸,又气又急道:
      “你休要胡说,我和他……只是……只是……”
      “我和他,只是、只是、在岩洞里睡着……”兰棂说着,朝下人们挤眉弄眼,纵声大笑。
      “你不要污人清白,信口开河,我们,我们并无做出什么丑事……”李清照深感越描越黑,羞愤难当,清眸里闪起泪光。
      王月新气得双手发抖,竭力镇定道:
      “端午龙舟大赛,我女儿与赵家公子落难,差点丢了小命。你兰府草菅人命,我李府既往不咎!兰姑娘却又来府上挑衅闹事,是何道理?你可知道?信口雌黄、恶口诬陷,如犀利之剑刺伤人心。还请兰姑娘自重才是!”
      兰棂挥臂如剑:“进士夫人,该自重的是你的女儿!”
      李迒挣脱乳母的手,上前推搡兰棂:“走开走开!本宝宝不让你在此撒野,诬蔑姐姐!”
      “什么宝宝?臭皮蛋,你弄脏我衣服了!”兰棂面露歹笑,伸出涂了蔻丹的手,推了小男孩儿一把。
      “坏女人掐我,掐我掐我了!”小李迒吃了亏,大哭着朝母亲跑去。
      王月新见儿子哭得异样,便拉了他手细看,那胖乎乎的小手背上竟掉了一块皮,渗出血渍。她勃然大怒道:“连稚子也下得了手,兰姑娘太过阴狠了!”
      “弟弟莫哭,快叫姐姐看看!”李清照看着弟弟手背上的血丝,心痛得落泪。
      “对孩子下手者,绝非善类!”王月新道。
      一群下人围住李迒查验手伤,李府一时群情激愤,霍官家顺势喝令下人,将兰府人往外
      赶。一阵扰攘后,兰府家奴尽被赶到大门以外。兰棂未料失手,走至院门口,回头冷笑:
      “进士夫人,这笔账以后清算!”
      “随时奉陪!”王月新斜倚门旁,毫不示弱。
      衣着破烂的妇人见兰府众人走远,忙跪地拜谢:“老身谢过夫人救命之恩!连累了李府,老身不安……”
      王月新这才询问缘由,那妇人哭道:“我的翠儿原与李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人早已是同生同死的心思。那兰家少爷却要强纳翠儿为妾。谁不知道?那兰渊已十房妾室,把妾室当成免除月银的奴仆使唤,动手打张口骂,一茬茬的死一茬茬的补……”
      妇人气喘吁吁的哭诉,下人们在旁听着,无不动容。王月新转面不看妇人,淡然道:
      “事涉兰府,我管不了。”
      李清照急了,忙上前搡着母亲道:
      “道家要人追求精神世界的自由。翠儿李崇追求真爱,乃是追寻道家思想。如今母亲见死不救,或是人伦有错庄子有失?若是这样,孩儿还是不必读书了吧?”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王月新面凝寒霜,扬声道:“我李府势单力薄,救不了人!”
      那妇人情急,扯住王月新裙裾啼哭:“进士夫人,你是宰相千金啊!原来你也惧怕蔡京的亲戚啊……”

      (1)、千褶裙:折裥很多,裙子褶更是多而细密,称为千褶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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