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62、这般好，没见过这样的妈妈

　　我爱的人，这般好，是妈妈和爱人的骄傲，然而他说他还要再努力一点，才配得上大家对他的好。
　　从没见过这样的儿子，也没见过让儿子给媳妇做贤内助的妈妈，不过妈妈的要旨总归只有一个：要幸福，儿子。

　　还在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慢慢黑了，下午三点就要开始进入夜间时段，这真是让人难以适应的一件事情。司机大哥还在热情地跟他们推荐东北菜，郭子恒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从重新踏上国土的那一天起，每一天都有一种不真实感。他莫名其妙的就把自己缩进壳子里出不来，是妈妈、庄静和身边的朋友一天天的在治愈他，他莫名其妙的在一天清晨就醒过来了，快得猝不及防来不及准备，然而这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即使一身伤痕，他依然感激，他还有机会归零，从头再来。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都黑透了，通往农家院的那条路被一辆正在卸货的大货车临时堵住了，郭子恒和妈妈不介意地表示自己下车走进去就行。他一路抓着妈妈的胳膊，就怕她不小心滑了。两人一脚一脚在地上打着雪桩，看着蘑菇屋顶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有如行进在童话殿堂。
　　“啊哟实在是太冷了，恒恒啊，我们回去就直接去南方好吧。”
　　“妈你说了算。”
　　“要不，在中间哪个地方停一下也行。咦？不然去武汉吧。”
　　“怎么突然想去武汉了？”
　　郭妈妈举头望明月，“才饮长江水，又食武昌鱼。”
　　郭子恒不禁好笑，“就为了吃条鱼？”
　　“啊哟不是，是重走我跟你爸的恋爱长征路。”
　　这倒是郭子恒第一次听说，颇感兴趣，“你们俩恋爱路还跟武汉有关系？”
　　“你爸第一次带我出门就去的武汉，不过是他出差，顺带的。”
　　听出郭妈妈语气里的不畅快，郭子恒忍住笑意，“我爸本来就是务实派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啊呀，那个时候刚谈恋爱，新鲜感满满的，屁颠屁颠就跟着他跑了。所以，武汉呀，还是给我留下了好多回忆，这么多年没去过了，肯定全变样了。”
　　郭子恒改牵住妈妈的手，为他父母别扭的爱情而婉叹。离婚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是害怕感情破裂，简直闻所未闻。
　　“妈，你还想我爸吗。”
　　“人都走了，想什么想呀。”
　　“我倒是老想起他，这么好的人，却只给了他这么短的时间。你说如果最后那几年不是我过去了，他该多凄惨。”
　　一个年幼遭遇父母离婚，就没被父亲怎么带过的孩子，在和父亲短暂的相聚中却要承担起眼见生命消逝的重担，他非但不抱怨，想的竟还是庆幸，庆幸有他的陪伴，如果庄静在这里，一定把他亲得脸都疼——我爱的人，就是这么善良！
　　郭妈妈这一刻就差老泪纵横了，心底骄傲横生：郭永璋，我对得起你了，我把儿子教得这般好，可终归，是他自己好。
　　在听郭妈妈叹气的时候，郭子恒把情绪拉了回来，“妈，跟你说个秘密吧。”
　　郭妈妈挽着他的胳膊，小心绕过地上横躺着的一只大纸箱，“你说呀。”
　　“我过去第一年暑假，我爸本来是打算跟我一起回来的。他说人年纪大了，有些想法也变了，有些东西也不必那么固执了，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他用一个假期试试，他是不是不会再跟你吵架，当然我知道他的终极目标，他想跟他念了一辈子的吴碧霞同志复婚。”
　　郭妈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窝发热的同时在心里呲哒：老东西。然后一颗心又迅速沉了下去，为什么没回来，还不是因为她出事了。
　　“妈，你当时拦着不让我们回来也没错，可是，太难受了。”
　　“那不然怎么办呀，我都自顾不上了，也没钱养你了，总不能看着你们把钱白白乱花掉。”
　　“哪里白白花掉了……”
　　“你回来，能帮什么忙呀？”
　　“所以，不是没回来嘛。”
　　“儿子，我遇到我的坎，我认，你遇到你的坎，你认，我们俩母子呀，就是钢铁侠。”
　　郭子恒噗的笑了，“妈妈，你还知道钢铁侠呀。”
　　“那电影没看过，听还是听过这几个字的嘛。”
　　“改天我陪你看。”
　　“好的呀。”
　　两个人慢悠悠散步，早都走过了农家院，倒是谁也没舍得回去。俩人相互扶持着，一阵微信铃声从郭子恒身上传来，他一听就知道是庄静找他，郭妈妈戴着厚厚的手套在衣服兜里摸了半天才扯出来一个暖宝宝，在郭子恒手机背面贴上。
　　“怎么天就黑了！”
　　庄静惊讶的声音传来，郭子恒举起手机又让她欣赏了一遍他和他妈妈眼里的美景。
　　“你总算有时间休息啦？”
　　郭子恒懒懒地问，庄静倍儿有精神地答，“因为我想看你了。”
　　他假装不好意思地瞥了一下旁边，“我妈还在呢。”
　　她一时嘴甜得一点没有庄静本人的影子，“阿姨，我也想你了。”
　　郭妈妈笑着摆手，“我呀，就是买一赠一的，庄静你再忍忍噢，我很快把郭子恒还给你的。”然后她满面春风的打招呼示意，转身往回走，才不去参与小情侣间甜得人掉牙的对话。郭子恒站在原地，一边跟庄静说着话，一边看着他妈妈进了农家院才又拔腿向前。
　　“报告老板，”庄静看见他后，声音里不自觉透着与工作时频率绝对不同的音调，“你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衣服当天会送去酒店，你直接在前台拿就好了。”
　　“记得把账单给我。”
　　“好咧！”
　　“霸总这么听话。”
　　“霸总从来都听你的话呀。”
　　“霸总亲一个。”
　　庄静从善如流，清脆的响吻声回荡在她一个人独处的办公室里，等她亲完了，才又开始抱着手机发愁发嗲，“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你怎么每天都问八百遍，是谁说要做知情识趣的女朋友的。”
　　“是我。”
　　“那你做到了吗。”
　　“还可以吧，快点给我五星好评。”
　　“我给你五亿星好评。”
　　庄静把手机摆在桌面上，捧着脸弯了眉眼，“你想我吗？”
　　郭子恒苦笑，“你怎么变米佳禾了。”
　　“甜甜——那你想我吗？”
　　就知道他说错话了，郭子恒自己挖的坑只得自己跳，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唱给她听的，“刻在我心里的名字，忘记了时间这回事，既然决定爱上一次就一辈子……”
　　他的歌声温柔又清亮，唱到庄静捂着脸害羞了半天。恋爱中的庄静压根就不是庄静，就只是恋爱中才独有的庄静。她不好意思的拿指头抠着桌面，“那你陪阿姨再玩儿几天，早点回来啊，你不回来，我怎么一辈子呀。”
　　“收到。”
　　郭子恒这两个字在庄静脑子里可谓余音绕梁，轻轻柔柔的拿捏住她的心，那份缠绵旖旎感搅得她都微微发热，这才干脆换了话题保心态平和，“你们下一站准备去哪儿啊？”
　　“我妈想去武汉，说是要重走她跟我爸的爱情路。”
　　“听上去就好浪漫，不过，等一下，是武汉吗？武汉不能去。”
　　“怎么了？”
　　“你是这两天出门没关注新闻吧，武汉最近有传染病，是一种不明肺炎，说是就像非典那样的，你跟阿姨说一下，等过段时间再去吧，不必急在一时。”
　　“没看到这个新闻，那就不去吧，我跟她干脆就直接飞去看耗子算了。”
　　“也可以啊，由最北都到了最南了，那你们去了海口是不是就该回来了？”
　　“庄静！”
　　在郭子恒磨牙的同时，庄静笑趴在手机面前，却在趴下去那一瞬间听到她的门猛的被推开，差点闪了她脖子。
　　“姐，准备化妆了。”
　　小西一点不知情的往里窜，庄静抚着脖子咬牙，“这才几点？”
　　“不是跟你说了莎莎今天有事要早点化的嘛。”
　　“哦，我忘了。”
　　在她低眉顺眼瞧向桌面上的手机时，小西这才惊讶地发现她跟人在视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呀，一时激动，直扑向前，“恒哥！你怎么说跑就跑了呀？”
　　“被你吓跑了啊。”
　　小西一点不知自己鸠占了鹊巢的挤到了庄静身边，“别诬赖我，跟我可没关系。你赶紧回来吧，钟曼气得要把你除名了。”
　　郭子恒叹了口气，“看来我要失业了。”
　　“不过没关系，我联合了众大臣给你上书，不怕不怕。”
　　“谢谢你呀，洛小西。”
　　在小西嘿嘿表示不客气的时候，耳旁传来另一声呼唤，带着某种不确定的隐忍，“洛小西……”
　　她回头一看，就知不妙，火速规规矩矩地站直身来，嘴上接着逞强，“姐，你不是连我的醋都吃吧。”
　　庄静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瞪着她没说话，等她自己去琢磨。她颇能意会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去，可是你别聊太久了啊，”她转身的同时还不忘跟郭子恒交代，“真的恒哥，时间怕来不及了，赶快催她出来化妆啊。”
　　在听到郭子恒的保证之后，她才麻利地跑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庄静抱臂趴在手机面前，听了手机里呼呼风声好一阵子才开口说，“他们对你真好。”
　　“每一个人都很好。”郭子恒蹲在一家客栈的门口避风，温柔的轻叹随着口中呼出的白气深深揉进了风里。
　　“那是因为你值得呀。”
　　“我真的值得吗庄静？”
　　“不用怀疑。”
　　“那我需要再努力一点，才能对得起这份值得。”
　　庄静又一次捂了脸，把自己缩在椅子里缓了很久，郭子恒总有本事搅乱她方圆规整的自制力，想念在无边地蔓延，爬满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重回手机前置摄像头前的时候，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在手机里传来模糊的风声里一瞬不瞬地盯着视频框里的郭子恒。他的巴掌脸在镜头的扩张下依旧棱角分明，她在用缱绻的目光一条一条去描摹。看着她会说话的眼睛，他竟是无声的读懂了她想表达的那几个字，在她唇角轮廓微变的时候，他傲娇地拿手挡住了镜头，“别说，留着我回来，专门‘说’给我听。”

　　漫长的一夜总算过了，睡了十几个小时头都疼的郭子恒收拾妥当出了门，他妈妈正和老板娘聊得热火朝天。
　　“儿子，”郭妈妈一见他就招手，“快点过来，我点的菜都快好了。”
　　老板娘正要跟他打招呼，就忙着去招呼新进来了一桌客人了，郭子恒拍着重重的脑袋走过去，“每天都这么睡，人都得睡傻了。”
　　郭妈妈递了杯热茶给他，“你在冰岛不是天天这么睡的？”
　　“那个时候巴不得一天睡十八个小时。”——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郭妈妈低垂了眼帘，没再多言。
　　“妈，你点了什么菜。”
　　“点什么你吃什么。”
　　“好。”
　　在郭子恒给妈妈把碗筷摆好的同时，热菜上桌。最常规的那几道，炖粉条炖豆腐白肉血肠还有叫不上名的江鱼，郭子恒忍不住又多吃了一碗北方人都不爱搭理的米饭。
　　从他回国，两母子能呆在一起的时间除了最开始的那半个月，后面屈指可数。怕妈妈看着他难过，他把人赶回了金华自己一个人呆在杭州，那时候，一切都是漫无目的的。而现在，通通都是奔着明确的目的而去的——我就是要和我爱的人一起幸福。
　　热气腾腾间，他们安静共享可贵的一餐。
　　“妈，庄静本来说这周末，就是昨天，去金华看你，给你做饭来着。”
　　“你看看你呀，想个什么是什么，结果医生也没去看成，庄静也没来成。回去以后你们想来就来啊，妈妈随时等着你们。”
　　“好呀，可是妈，你还打算干多久啊？”
　　“趁现在还干得动，再忙几年好啦，你知道你的，我又闲不下来，不然在家呆着干什么，给你带孩子啊？”
　　“也不是不可以。”
　　郭子恒的话把郭妈妈吓一跳，“你都想到要孩子去了呀？”
　　“想想而已嘛，庄静现在正在最好的上升通道，我不能拉她后腿呀。”
　　“嗯对的，你就做好她贤内助好啦。”
　　“妈妈，你到底是谁的妈？”
　　没见过这样的儿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妈。
　　“哎呀，一家人嘛，总要有人妥协的，不然两个人都在外面跑，把孩子扔家里当半个孤儿啊？”
　　“那不行。”
　　看她儿子认真思考的样子，郭妈妈不得不承认，总有这一天，你要面对孩子彻底的独立。然而这份独立又总是伴随着相对性，因为他不论变成几个孩子的父亲，他的角色一生也不会变，还是她的孩子。

　　“庄静，郑捷那边敲定了。”
　　庄静一上车，付萧山就告知她这个消息，她挑挑眉，埋头在各群组里忙开，“今天全平台营业，发公告。”
　　跨年夜，本就是各大平台对艺人的争夺战，没想到庄静靠私人关系另辟蹊径，在一个独特的领域杀出去，在国内最大的两个头部主播都在参与不同卫视的跨年晚会的时候，她作为无人问津的第三号，继续坚守岗位，在本职工作上发光发热，准备和郑捷就按朋友聊天一样开开心心把货带了，欢欢喜喜把年跨了。
　　看着她忙乎的样子，付萧山不禁回忆起来，“想想，还是郭子把郑捷从路上捡回来的，怎么就成就你们一段兄妹情了。”
　　“该遇上的注定会遇上。”庄静一边忙一边回他。
　　“哎郭子恒这两天怎么样，还在漠河？”
　　“嗯，明天走，他可玩儿高兴了，看看我们俩，多苦。”
　　“他苦的时候我们也看不见啊。”
　　“你是他女朋友还是我是啊？”
　　付萧山一脸纯白无辜，“不是老婆吗？”
　　庄静笑着又发了一条信息，“没见过你这么自觉的。”摇摇头后又接着说，“他呢，现在就是乐不思蜀。”
　　“这话不对，他现在可是天天思着蜀，就等着春节跟你回成都。”
　　庄静想想，这字眼抠得到位，“好吧，你说的对。”
　　“你们俩倒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了，可怜我春节还得继续被催婚。”
　　“要我怎么同情你呢，给你介绍女朋友你也不干啊。”
　　“庄静，这样挺好的，我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你对郭子恒好点。”
　　“我对他还不够好？”
　　“他会对你更好的。”
　　“谢谢啊，我们俩也会对你更好的。”
　　“谢谢啊。”
　　在付萧山笑着回应的时候，余光瞥到了庄静骤然变色的脸，仔细一看，已经变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