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61、替你聆听落雪的声音，许愿至北点

　　替你聆听雪落下的声音，你还要陪我走更远的路，看更美的风景。
　　从未见过这样的儿子，至北点的许愿，是妈妈最淳朴的心愿。

　　郭子恒和妈妈的旅行任性又随心，漠河是个让人心向往之又总是望而却步的地方，吸引你的美和阻挠你的苦总是如影随形，尤其对南方人来说，是一种极限挑战。可是郭妈妈身体还很棒，她说，她愿意接受这种挑战。而郭子恒生来就是个挑战者，他一直的心愿就是骑行去西藏，以前为了踢球没时间，后来脚伤了，遗憾也就随之被刻进了断裂的跟腱里。
　　12月27日星期五，经过一场访友暖场，郭家母子说走就走的旅行正式拉开帷幕。本来这一天郭子恒约了心理医生，也只好改成在酒店房间里电话问诊，医生对他的情况特别感兴趣，这种可以根据本人内心需求产生的有选择性的心理障碍让医生恨不得拿来做成一个课题，在拖着他谈了近一个小时之后，两人约好了回杭州再到医院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郭妈妈等他放下电话，炫耀的给他看12306的APP界面，“看看，我都自己买好高铁票了。”
　　郭子恒不吝赞美，“我妈真厉害，老太太中的弄潮儿。”
　　“哪来的老太太？从今天开始，出门我就冒充你姐了。”
　　“哦不不不，从今天开始，你就暂时是我女朋友了。”
　　没见过这样的儿子，不像话，吴碧霞没好气又带点喜滋滋拍了儿子，催他收拾准备出门了。
　　他们得先高铁返回长春，再转高铁去哈尔滨，然后再奔赴太平机场飞往漠河古莲，再包车去往北极村。一路的周转奔波，不外乎为了看一眼纯净的世界，还有一个往往最能挑动旅人神经的“最”字。例如现在，是最北。
　　高铁上，林大志打来电话一阵唠叨，俨然一副父要出门儿担忧的架势，交代起来没完没了，像是少跟陌生人说话啦，吃饭往人多的地方选啦，注意防冻啦，遇着东北火爆哥不要冲动啦……郭子恒听着头疼，说东北老哥怎么了，我看东北老哥挺好的，你怎么这么说自己老乡。林大志气得吹并不存在的胡子，大骂郭子恒你找茬是不，别不识好人心。郭子恒赶紧顺顺毛，说他保证听儿子的话，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杭州。林大志忽而又千年不遇的幽怨了一把，说你们两母子辛辛苦苦跑来看我，就吃了一顿晚饭就走了，连送去高铁站也不让，郭子恒大大咧咧的，说你得为人民服务呀，我可不能耽误你，你那么远都来上海见我了，我来看你有什么不对？林大志不安地说，你就算了，让阿姨跟着舟车劳顿的，郭子恒这时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阿姨让她表态，吴阿姨凑过来就朝着电话说大志你别多想，阿姨就乐意来看看我孙子，高兴得很呢。好嘛，都学会了这套乱七八糟的话术，然而这种亲切的认同让林大志心头鼓得满当当的。
　　两个人一路高铁出租车飞机面包车的辗转，等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着进了北极村，郭妈妈累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农家院老板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特别感慨说来这儿的情侣档夫妻档不少，独独少见母子挡的，直夸郭子恒是大孝子。郭子恒还跟老板娘开玩笑，说他女朋友实在太忙走不开，这不只能带着他的大女朋友出门了。老板娘羡慕地看着他俩，说要是以后她儿子也能跟她这么亲就好喽，郭子恒还笑问大姐你儿子几岁了，老板娘说十岁了，郭妈妈这时才缓过来似的接了一句茬，那还有得等咧，老板娘想来就头大了，说那可不，这讨债鬼的，我得熬多少年呢。等老板娘把他们安顿好出了屋，郭子恒才翻开行李箱问，妈我这算不算是让你熬出来了。郭妈妈白了他一眼，说就差把油都熬干了。他讨好地把洗漱用品放妈妈手里，说那我们以后就不熬油了，熬蜜，每天都甜甜的。郭妈妈接过洗漱包，心道，老娘还算没白养你。
　　一天都在路上，郭妈妈累得很快就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郭子恒坐在妈妈身边，缩在炕上戴着耳机看庄静直播，等到她下播了才发了一条微信跟她说等她回家了给她打视频。于是乎3000多公里外的庄静让付萧山快马加鞭得恨不得给她的路虎插上一双翅膀从空中滑回去，一个红灯也不用停。
　　庄静冲进家门的时候，脚上鞋子一甩，光着脚就往卧室跑，大衣在奔跑的途中又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躺得四平八稳的，如同急躁的平安夜一样，平日里必须换了居家服才能上床的要求被丢进了马里亚纳海沟，她飞扑着跳上床的同时飞快的扔了一条消息给郭子恒：快打给我！
　　几秒种后，她的手机亮了。
　　“你们到了吗？”大半夜的，庄静抱着手机神采奕奕，果然爱情的精神食粮比什么宵夜都好吃。
　　郭子恒轻轻合上房门，蹑手蹑脚踩在微微作响的木地板上，一边说着你等等一边穿过外面的用餐区往农家院外走。
　　当温度急速骤降，他把毛线帽再往下拉一点点才举起手机，“给你看看凌晨的北极村。”
　　漠河的冷真是遗世独立的冷，郭子恒在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候出了门，趁着心是火热的时候。
　　虽然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路灯下，白茫茫的轮廓还是勉强能看到的，庄静结合着郭子恒之前发给她的照片想象着那一份她无缘参与的美。
　　“真漂亮，”她真心想这么说，“你不冷吗？赶快进去吧。”
　　郭子恒又固定了一下厚重手套里的手机，脚下抬步挪了一下，还刻意弯下腰去说，“给你听听雪的声音。”
　　夜深人静，她在手机那头听到雪被踩得嘎吱嘎吱的声音，趴在床上像是在聆听天籁。
　　“下雪会有声音吗，雪落下来的时候，落在房顶上，篱笆上，雪堆上，会不会也有声音。”
　　她天真的问题让他本着研究精神伏在篱笆边，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耳窝里，直到冻得快要承受不住才说，“好像是有一点点声音的，沙沙的，脆脆的，真好听。”
　　这是他们不付诸辛苦绝对听不到的声音，也并不是每个人站在这里都可以听到听懂的声音，可是郭子恒确信他听到了，当他这么告诉庄静的时候，她捂着脸对自己说，你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人陪你玩儿这种心灵游戏了。
　　“郭子恒我后悔了，我该跟你们一起去的。”
　　看着她委屈的眉眼，他努力把腿从淹没到小腿处的雪地里拔起来往回走，“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不用遗憾，日子还长着呢，你怎么知道你以后不会陪我走更多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
　　“那你等着我……”
　　“你等了我那么久，我等你多久都是应该的。”
　　“郭子恒你这是在深夜杀人。”
　　“我怎么敢。啊对了，我拜托你一件事情呗。
　　庄静一下子来了精神，嗖的从床上撑起来，满心满眼都是你快点跟我开口，我好想为你做点什么的期待感。
　　郭子恒在农家院门口使劲跺了跺，抖去一身的雪花，连带着摄像头不停晃动，麦克风把呼啦啦的声音都收了进去，刺得人耳膜鼓鼓的。
　　庄静等着他，听着他像是推开了门进了屋，他压低声音跟她说他坐到了餐厅窗边的暖气片旁，窗外是天寒地冻的白茫茫，屋里是暖暖和和的黑乎乎。
　　她听着他在黑暗中摸摸索索的，甚至有一声克制的闷哼，像是忍着什么疼，于是还没等来他的拜托，她先着急上了，“你是不是脚疼了？”
　　然后她听到他像是脱了雪地靴，发出长长的叹息，“有点儿。”
　　“让你去那么冷的地方。”
　　她的着急他自然知道怎么去安慰，“怕什么，我这么多年都在极寒地生活，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对付。”
　　她张了张嘴，好几次想说话，竟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好像说什么都是无力。他只好在说了实话之后继续安抚，“没事儿，好多了，不疼了，哎你还没听我要拜托你的事呢。”
　　她这才扬起眉头拍着胸口，“说吧。”
　　“给你个机会做霸总。”
　　“啊？”
　　“霸道总裁。”
　　“哎呀我知道，我是说你要我做什么霸道总裁？”
　　“嗯……我31号会坐火车到哈尔滨，我们就在哈尔滨跨年了。”
　　“嗯哼。”
　　“那我打算带我妈去家有特色一点的俄罗斯餐厅，就在想是不是给她来点仪式感。”
　　“你想有什么仪式感？”
　　“我们俩出来都是羽绒服，这样在西餐厅里过年太没气氛了，你就霸总一次，找人替我们送两套衣服过来呗。”
　　庄静趴在床上笑，慢慢体会着他的脑回路。
　　“霸总说，男人，这套衣服，你给我穿上。”
　　“那你倒是给我送过来啊。”
　　“你也不怕为难我。”
　　“怕为难你我就不开口了。”
　　她一下子激动地盘腿坐起身来朝着手机喊，“明天把阿姨的衣服尺寸鞋码都给我，我马上给她定一套绒面旗袍，搭配一条珍珠项链，再配……”
　　“哎哎霸总，咱冷静点儿行吗，旗袍可以，项链也可以，我就普通西装就好，可是我要求不要定制，能不能租的就好。”
　　“你也太折我霸总的范儿了。”
　　“我就是偶尔闹着玩儿一次，就穿一次的衣服，我明天把尺码报给你，尺寸接近能穿就行，款式你做主，替我们挑了决定。”
　　“不行——”
　　“不行也得行，你还真当自己是霸道总裁了，我还没想被包养呢，还带着我妈。”
　　庄静这才嘟嘟囔囔着垂了头，“那……我选好看点的租……”
　　“还有，你别挑太贵的啊，我这荷包也不丰满了。”
　　她双唇抿成一条线，认真点了点头，“整价廉物美的，这不是我长项嘛。”然后她想着想着，突然撒起娇来，“乖乖，我好想和你们一起跨年啊。”
　　“没关系，你和直播间千千万万爱妃一起跨年，更热闹。”
　　“那些都是虚的爱妃，实的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嘛。”
　　“那你还想要几个？”
　　“哦对对对，一个就够了。”
　　“庄静，我也在里面，跨年的直播间，我也在的。”
　　“好的，我会想着，你跟我一起在跨年。说起来，你这跨年直播的点子真不错，各台跨年晚会肯定严重分流，可是留下来的都是真心喜欢我的人，就算销量不好，我也不在乎，而且，我还有王牌。”
　　“什么王牌？”
　　“我哥呀。”
　　“郑捷有时间？”
　　“他明天就杀青了，本来说想来见你的，结果你跑了。”
　　“你不是说，他要陪女朋友的。”
　　“那也要人家有空搭理他呀，你说我们两兄妹是不是同病相怜。”
　　“所以他答应了上你直播间？”
　　“差不多吧，主要是他经纪人还没同意，之前那么多卫视平台找他跨年晚会，他全拒了，这下跑来我这儿……”
　　“就是因为很多人都给他抛橄榄枝，他才只能选你呀。你们两的脸摆在那儿，关系摆在那儿，全网皆知，他选你，才算是谁也不得罪。”
　　“我也是这么让他跟他经纪人说的，果然一个被窝里说不出两番话。”
　　郭子恒按住跳动的太阳穴，头痛不已，“庄静，我们一个被窝也没睡两天，你能矜持点么。”
　　“庄静遇到郭子恒，就不知道矜持两个字怎么写了。”
　　然后她又开始郭子恒出门之后的日常唠叨，她怎么想他，要他赶紧回去，等两个人腻歪完，已经快四点了。他回屋的动静很轻，但郭妈妈也不是不知道，早上起来，她先把他的闹铃关了，又去跟老板娘打招呼说让司机晚两个小时来接他们。等郭子恒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一看时间就知道坏事了。这儿有日照的时间一整天也不过五六个小时，他这都睡去大半了，他一边抱怨着妈妈怎么不早叫他，一边也窝心着老妈的体贴。
　　司机师傅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风风火火把他们拖进了景区，抓紧时间游玩，两个人紧张得午饭都是在车上凑合的老板娘给他们打包的面点。
　　实在是太美了，郭妈妈没有别的语言。尽管已经冻得话都说不清，她还是想，趁着老得走不动之前，能看到这样的景致，也算是幸福事一件。
　　郭子恒牵着妈妈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白桦林里，等看到远处的驯鹿的时候，郭妈妈兴奋得仿佛重回十岁，满脸通红的指着前方直叫嚷，“鹿呀鹿呀，好可爱呀，儿子，那叫什么鹿呀，是麋鹿还是驯鹿啊？”
　　“好像是叫驯鹿。”
　　“哦——我得记下来。哦哟，真漂亮。”
　　趁着妈妈的兴奋劲头，郭子恒给她点开了苏联老歌《白桦林》，郭妈妈随着悠扬的歌声一起唱，时不时手也跟着舞动起来。时光穿梭，如果女人能重回最美的年轻岁月，她们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样的自己呢。吴碧霞一生辛劳，她无愧于自己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她还是不遗憾的说，现在的自己，最美。
　　“儿子，走快点，等下天黑了。”
　　没想到他老妈能比他更有干劲，郭子恒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跟在后头，凛风吹来，割得脸生疼。乌苏里浅滩空旷无际，应着蓝天，雪地里都泛着莹莹的微蓝，美得让人心醉，这好像稍微弥补些许身体上受到的来自严寒的挑战。
　　“妈，你走慢点。”
　　“哦哟你怎么现在还不如我了？”
　　“我真快起来你也跟不上啊。慢慢来老妈，我还要带你去更多更多的地方呢。”
　　“知道了，我回去就太极拳打起来爵士舞跳起来，保养好身体，跟我儿子去更多更多的地方。哦哟你看，到了到了！”
　　郭妈妈兴奋地去拥抱“恭喜您找到北啦！”的石碑，又赶紧让儿子拍她跟“北国擎天石”的合照。这里，是中国的最北点，她在这里庄重的许下心愿，希望他的儿子远离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