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57、好心傻气头脑发热，蝴蝶蜕变

　　庄静头天夜里其实真没怎么合眼，一大早起来又给郭子恒熬粥。她没用市场上流行的泰米和东北米，用了乐乐送的她自家产的湖北米，每一粒都熬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把清晨的厨房熏得米香四溢。
　　小西捧着脸坐在郭子恒对面等他吃饭，在她没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刻没闲着，比在古董店看古玩珍宝瞪得还大，看得还更仔细，古玩她又不懂，郭子恒是每天实实在在晃荡在她面前的人哪。
　　“恒哥，太邪乎了，你是不是给施了什么魔法呀。”小西还是想不通。
　　“有可能，可是魔法在哪儿，谁施的，怎么施的。”
　　小西瘪了嘴，满脸我哪知道，然后突然又眼睛放光，“啊，我知道了，也可能是昨天晚上发烧把坏毛病给烧化了。”
　　郭子恒笑着点头，“也有可能。”
　　“哎哟，你好敷衍。”
　　恒哥很冤枉，“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呀。”
　　“你还要等到星期五才去看医生，今天才星期二，哎呀好着急呀，到底有没有啥科学依据啊，你之前的情况真的很邪门嘛，哪有得心理疾病的人还那么阳光的。”
　　“那我就是演的。”
　　“演了这么久，你不累啊。”
　　小西的话让郭子恒想到昨天晚上他痛哭流涕喊他好累的样子，感觉很丢脸，他苦笑着往嘴里又塞了一勺米粥，小西看他发怔的样子怕是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也不大敢吭声了。
　　“小西。”
　　见郭子恒喊她，小西标准举手姿势，“到！”
　　郭子恒说：“我以前问过你的，我们是不是见过。”然后又火速补了一句，“我先申明，我对你可没有非分之想。”
　　小西想着之前自己用的烂理由，不觉好笑又脸红，“嘿嘿见笑了，我当时就只是想让你别问。”
　　“为什么？”
　　“你先……你先吃饭，吃完了我告诉你。”小西趴在桌子上看他碗空空了，“我再给你盛一碗吧，你肯定饿了。”
　　“还卖关子，”郭子恒倒也不在意，还大方递了碗给她，“好啊，谢谢，你真的不吃了？”
　　“不了不了，我等你的时候已经吃好几轮了，撑不下了。”
　　郭子恒确实饿了，刚刚吃了点东西精神也好点了，连带着胃口也好些了，脆嫩清香的酱菜被他嚼出了人间绝味的满足感，“还是妈妈做的东西好。”
　　“是阿姨做的吗，我刚刚也偷吃了点，挺好吃的。”
　　“我妈做饭不行，做这个还是可以的。”
　　“恒哥，你走了那么多年，想妈妈的时候怎么办。”
　　“你还真会捅刀子呢。”
　　“嘿嘿别骂我，我就是特别羡慕人家跟父母关系好的，静姐跟阿姨关系也好，可是她跟我说你跟阿姨那种感情连她都羡慕，那肯定是更好，我就想，那这么多年……你肯定……我都帮你难受。”
　　郭子恒越发疑惑了，小西无疑对他是很好的，自来熟，常常翻越工作身份之外的界限，比朋友的距离拉得还近，他也不是排斥她，只是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不用羡慕别人，你自己也可以。”
　　“这个啊……”小西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只是仔细看的话，却是很生硬的笑。她抽了张纸巾在餐桌上忙乎着，假装在擦桌子，更多的是在掩饰内心的波动，“这个我还真不可以，真没有。”
　　又来了，那种打破分寸感的东西又来了，郭子恒想着这个女孩子一路以来给他的感觉，倒也并不把她拒之门外，“跟父母关系不好？那你，要不然可以这么想，孩子都是来世间给父母还债的，可能你现在债还完了，我这种可能是债还没还完？哎不对，好像也并不怎么能安慰人嘛。”
　　小西憋着笑，想着庄静说的他就是很可爱嘛，她此时想给她静姐点一个加强连的赞。其实她还是很感动的，他以为不能安慰人，可是他不懂，不管他说什么，对她来说，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安慰。
　　“恒哥你真是太神了，我真的是还完了，还得我都跟他们断绝来往了。”
　　郭子恒意外得勺子都落在碗里了，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么严重？他们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你想跟我同仇敌忾吗？”
　　“那我得先听一听。”
　　“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通农村姑娘都有可能遇到的一种情况，就是你们家想要的是个儿子，结果等来了一个姑娘，然后就当野孩子养着，后来真的有了一个弟弟，于是集全家恩宠于一身，我中学没毕业就被赶去打工了，每一分钱都是上交给家里拿去养我们家的土皇帝了，可是时间长了，我也会累，我就算欠了父母生我养我的恩情，我不欠那个土皇帝的，我不该这么说，他好歹是我弟弟，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哪里来的观念，就是我必须养他们所有人，不是男人就当不了大爷就只能当丫头是吗，一个个理所当然的，如果我不拿钱，我就罪该万死了，可是我是个人呀，又不是机器，我才二十四呀，我都养他们十年了，还不够吗，我去年就不拿钱了，天天找我吵，骂我，我更不拿，气死他们，我就不给，他们吵上门来我还是不给，我报警，撕破脸，大家都不要脸我要来干什么，看谁耗得过谁。所以，恒哥，故事听完了，你要跟我同仇敌忾吗。”
　　郭子恒起先是气得咬牙切齿，而后又冷静下来趴在桌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同！不能再同了。所以你不怕家乡人骂你。”
　　“怕也没用，我不能让他们绑架我一辈子，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家庭，我不能变成家里人的负担。”
　　“可是亲情真的可以斩断吗。”
　　郭子恒的问题让小西从无所谓到隐忍，回话的时候有着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不可以。斩不断的……”
　　这才是为人最普通最正常的反应，嘴硬心软，也是善良的人走得最常规的一条路。每个人都有难的时候，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像小西一样坚强，郭子恒好像从她那里又学到点什么。
　　“恒哥你别嫌我啰嗦，我就是看你精神不好陪你聊聊天，还有就是我单纯就想发泄一下。”
　　“小西，你可以陪庄静多久？”
　　“哈？”郭子恒突然提起这个，小西有点意外，她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只是现在你让我说，我能看到的是，只要静姐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都在的。”
　　一直都在，很容易承诺，也是很美好的愿景，虽然它转化成现实的几率微乎其微，人们总爱这么说，那么在它成真之前，就当做美好的愿望，也不错。
　　“那么小西，如果你一直都在，你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你想拥抱亲情，就去拥抱，你想保护自己离得远一点，就对自己好一点，就算你斩不掉的那些东西还会来困扰你，你还有庄静，还有我，我们都会帮你的。”
　　小西瞬间被一阵巨浪掀翻，一只手飞快的在桌子上来回擦拭，神经质的把桌子擦得透亮，然后有啪啪几滴眼泪把她的劳动成果毁于一旦，她吸着鼻涕重新再擦一遍，一定要让桌面光可鉴人。
　　“郭子恒你有病，见人就对人好，你都算不上跟人熟，到处乱许什么愿，到时候关键时候跑路了，你就是虚伪，不跑路，你就是傻。”
　　听着小西咬着牙骂他，郭子恒却心情大好，她说得对，他总是头脑发热，瞎许愿。可是让他郭子恒认证的人也不多呀，为什么他要认证小西呢？于是当小西追问他“你凭什么帮我，你跟我熟吗”的时候，他说，因为庄静认可你。小西深度感慨，你这就是无原则的信任静姐，我以后能不能遇上一个人也像你这样。他笑言，那倒也不是无原则。在小西追问那原则是什么的时候，他说，原则就是我爱她呀。小西送他巨大一枚大白眼，说我不吃晚饭了，饱了。
　　小西饱没饱郭子恒管不了，他自己倒是饱了，他起身把碗一收，好心提醒道，“我可吃完了啊，你可以准备一下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
　　小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得咔咔响，她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莫名的有点梦想成真的感觉。这时她的手机振动了下，她拿起来一看，“哎呀跟你聊天忘了跟姐报告好消息了。”
　　正洗着碗的郭子恒转过身来瞪她，“你傻呀，现在告诉她，她下午还要不要做事了。”
　　“啊，对呀，那咋说？”
　　“就说我没事，就是不想说话。”
　　“哦哦，好，那我就先这么回。”
　　这头小西还没回完，那头郭子恒电话响了，于是他让小西帮他按了免提，米佳禾的叫魂声那是声声催人心跳一百。
　　“甜甜甜甜甜甜！你终于接我电话啦！”
　　郭子恒擦着湿漉漉的手走回来，“我刚起来。”
　　“哼，你肯定是忘了给我回电话。”
　　“庄静不是给你回话了嘛。”
　　“我要你回电话给我。”
　　“哪那么大牌，谁惯的。”
　　“你。”
　　“好好，我的错。”
　　“嘿嘿，承认错误就是好孩子。你还难受吗，没有再烧起来吧。”
　　“没有，挺好的，别担心。”
　　“那昨天的事……就翻篇了哦，不许再想了。”
　　“翻了呀，翻得透透的，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米佳禾这后知后觉的，跟她真有的一拼，小西在一旁急得不行。真是见了鬼了，每个人都正常自如的跟郭子恒聊半天，个个都发现不了问题所在，像是他过去那几个月就不存在一样，他就该现在这个模样。小西使劲捂了嘴才没帮她回答问题，郭子恒已经特别不见外的让她旁听私人电话了，她不能给他添乱。
　　“唉苗苗，你这样，我特别担心我干儿子干女儿以后的智商问题。”
　　电话那头先是哼了声，随即沉默了很久，郭子恒趁机把手机往桌子中心推了推，尽量离他远点，果不其然，随后电话里爆发的山呼海啸的尖叫，让他头疼，让他抱歉，也让他很暖。
　　等郭子恒提醒米佳禾先不要告诉他妈妈他要给她惊喜之后，就让她去找熊坤继续唠叨去了，然后收起手机的他这才正面看向小西，“你卖的关子呢？”
　　小西呵呵一笑，然后狗腿子似的跳到郭子恒身边把他往沙发处引，“恒哥，你坐。”
　　“还这么正式。”
　　“那是。”
　　“好了，我坐好了，坐稳了，你说吧。”
　　“那个，我再问一遍，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需要对其他女生有印象？小西，要是我们真的认识，我跟你道歉，我搜肠刮肚的想，也没把你对上号。”
　　小西这才搓着手，扭扭捏捏站在客厅中央，“那好吧，我就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还来？好好好，你讲，那要比第一个还好听的。”
　　“必须的！”
　　郭子恒本来坐得正儿八经的，总感觉不舒服，就把腿盘起来，抬手示意小西开始。小西琢磨了一下，开场白是这么说的，“给你介绍一下啊，我叫洛西苹，洛阳的洛，西边的西，苹果的苹，名字也没啥特别含义，就是西边的苹果的意思，就是我家西边种了几棵苹果树，就是这么随意。我那爹不疼娘不爱的老掉牙故事就不重复了，重点就说我进城打工了的事。我以前吧，特别胆小，又没怎么出过门，从小被打压得，自信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被人欺负了，就忍，反正也没人会替你出头，你又打不过人家，骂不过人家，也没显着哪里有本事，反正啥也不占。虽然那时候没见过啥世面，性骚扰这种东西还懵懵懂懂知道一点的，我在村子里不小心看到过。后来在地铁上遇上这种事的时候，我不敢吭声，就是不敢，这种时候他们骂女人的话可难听了，我就只有躲。我觉得没有人会帮我的，可是我错了，原来是有的。天神会有的，天使也会有的，那个替我出头的小哥哥揍了那个死变态，还教了我一件事，那就是只管看自己，埋头赚钱踏踏实实学本事，相信自己，什么都不怕。你知道吗，什么都不要怕这几个字就像是有魔力，它陪了我很久，很久，说不定还会陪我一辈子。你说你搜肠刮肚都想不起来你认识我这个人，是不是因为对你来说，那根本就是两个人，是脱胎换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这是因为谁才有这种变化，是你们呀。我一直记得你们的模样，可能是因为太好看了，不会太容易忘记，我还老是担心我忘记，就老想着。我没指望有一天能再遇到你们，但我在直播上第一次见着静姐的时候，我第二天就辞职去找她了，她说她做直播是为了让你看见，幸好，这才让我也看见了。其实我见着你第一天可兴奋了，我当时就想告诉你的，是静姐拦住我了，她说她也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怕你忘记我了，怕你的反应不能准确表达你真实的内心让我伤心了，我那天其实哭了，我觉得你这么好的人不应该这么难，我当时就对自己说，那我就不开口，就像是个奇奇怪怪的坚持，你一天不好起来，我就不开口，就像守着一个秘密，一个祝福，每天都想催你好起来，这样我就可以说了，我真的等了很久，想当着那个健健康康的完完整整的小哥哥的面，跟他说一声谢谢。我是不是话很多啊，你别烦我……”
　　小西捂着脸蹲在客厅中央哭的时候，郭子恒也在用力擦自己的眼泪，好吧，他这个大男人又被一个小姑娘搞哭了。世界上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缘分，在他还对小西不太熟的时候，他就敢对她说，你没有后顾之忧我们都会帮你的，这种话，连走入婚姻的伴侣站在自私的角度有时候都是吝于说的。他的好心，他的头脑发热，他的傻气，谁说又不是有回报的呢。这一声谢谢不是他要的交换品，也没有实质的价值，却是无价珍贵。他轻轻走过去用着奇怪的姿势蹲在小西面前，“郭子恒不踢球以后，好像也没一样拿得出手的成就了，可是我现在特别骄傲，我帮过一个女生，她蜕变得比蝴蝶还漂亮，可以让我拿出去吹牛吹很久。”

　　在我知道以前，已经可以轻易许诺，那是奇奇怪怪的缘分；在我知道以后，看到蝴蝶的蜕变，我为自己骄傲。
　　善良的人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擦掉眼泪，笑得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