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56、为什么不放过我，天亮了

　　庄静在录指纹的时候手都抖，付萧山利落推开了门。屋里没有灯，客厅里也没有人，他们一致跑向卧室，然而门后的情形依旧让他们失望，黑乎乎的屋子里也不见人影，付萧山烦躁地在卧室门口打转，庄静心慌地往前走。
　　突然，她像是血液回流般定住了，她慢慢蹲下去，从脚底抽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即使被夜色笼罩，借着门口的光，她已经读懂了纸上的大概。
　　“萧山……”
　　她刚轻轻喊了声，付萧山就出现在门口，本能按了门口的开关面板，顶上的灯一时间透亮，庄静的阻止声还没完，“别开——”就听到一道闷哼声从床边传来，付萧山下意识又按熄了灯，他们俩这才在黑暗中慢慢向着声音的来源聚拢。
　　等床边蜷缩的一道人影完完整整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两个人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庄静慢慢跪坐在郭子恒旁边，看他埋头在腿上连个正脸也不露给他们，心又惯性的一块一块被撕扯开。她就这么静静地盯了他一阵，才红着眼对付萧山说：“我的手机在外面，你去给苗苗、我哥还有小西都说一声，你回去吧，这儿，我陪着他就行。”
　　付萧山抹了一把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一个下午一个晚上郭子恒是怎么过来的？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失控，趁着能稳住的时候自己打车回家把自己关起来，七八个小时过去了，他就一直这么傻傻地缩在这个角落里？在他痛苦害怕的时候，他谁也不告诉，任他们忙，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担，可是他要怎么承担？同样身为男人，付萧山不可想象把郭子恒的那些事放在他身上会是个什么样子，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那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让他连多看他一眼都受不了，我他妈算是什么兄弟！他叉着腰缓了一阵，咬着牙根什么都没说，最后选择默默退出了房间。
　　庄静这才改盘腿坐在郭子恒对面，借着窗外一点零星的光，细致耐心到哪怕是要她去数清他发梢上有几粒灰尘都可以。她一点点蹭着向前，让他可以感觉到有温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逼近。她又等了一阵子才轻轻抚摸上他的小腿，轻言细语，“腿早该麻了吧，看看还能不能动。”
　　他还是一动没动，继续埋着头，庄静回头看了看，在地板上一路爬过去，就着门外的灯光把她能看见的散落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然后又爬回他的面前，把叠在一起的纸一起撕成碎片。
　　黑暗中，撕纸的声音感觉成倍放大，如果此刻撕碎的是某个人的脸和身体，那庄静会很有快意。而一直埋头蜷缩的人这时总算有了点反应，等到他终于抬头，她把碎片洒落漫天，并趁机吻上他略带凉意的嘴唇。当她在他唇边问他浪漫吗的时候，他把头微微侧向了一边，又被人着力掰了回来，“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没能陪着你？”
　　他着急地猛摇头，腿也不自主地板了两下，只听他眉头一皱，一声闷哼，庄静顺势一看，“我说脚会麻吧。”
　　她把他搂过来抱进怀里，让他慢慢把腿伸直，才吐着气道歉：“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呆了这么久。”
　　他依旧在她怀里摇头，“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哪有。”
　　“我是你的，大麻烦。”
　　“谁说……嗯不对，你就是我的大麻烦，最宝贝儿的大麻烦，我可稀罕了。”
　　“麻烦，扔了。”
　　“不扔！”庄静把他搂得更紧的同时连腿都搭上了，锁死。
　　“那你就，走不了了。”
　　“那太好了。”
　　庄静对他的好，好到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记得给她下过蛊，好到没原则。可是他不值得吗？他也想值得，只不过他还在跟厄运的对抗中疲于奔命，还担不起那份值得。
　　“过了今天，我会好的。”
　　“嗯，你明天就好起来了。”
　　她一直摩挲着他的背，然而手底的触感分明在告诉她，她给的安慰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她就这么安静地抱着他，房间里的每一件家什每一个摆件都像是在与他们共呼吸，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
　　时间又往前推移了一阵，她感受到胸口一片热流，像是长久的等待总算是落了地。江宥曾经提过，让他适时发泄对他是有好处的，可这么长的时间，他总是平静宛如一碗温水，除了上海那一夜，他的确没有宣泄情绪的机会。让他释放出来吧，别再躲，别再逃，有她在，他们共同面对。
　　“庄静，我不想哭的。”
　　他脆弱的声音让她心疼，然而他的眼泪竟然让她是高兴的，她吻着他的额头对他说：“我知道。”
　　“我是个男人。”他还在挣扎。
　　“可你首先是个人。”
　　她卸掉了他身上最后的包袱，然后如愿等来了他的爆发，“庄静，我好累啊……”
　　然而当他真的释放出来的时候，才一开始，她就受不了了，“我知道，我知道……”
　　“我真的好累啊，从我妈，出事开始……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等天黑，我想睡过去，就没那么，累了。可是每天，都一样，还老是出事，庄静，你知道的，我只会踢球，我没，做过坏事，没，害过人，可是，为什么老是，老是我，我妈妈，人好好，爸爸，人也很好，为什么，为什么老是，老是我们……”
　　她拼命压住他，如同拼命压住她刺痛翻滚的心，“都过去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才会老是，我们……”
　　“不是的，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是我，一定是我，可是我哪里，错了呢，我不知道呀，庄静，我真的不知道……”
　　“别乱想，不是你，不是的，不是的。”
　　“我每天，都很努力，我觉得，老天会，会可怜我的，可是为什么，老是，不，不放过我呢，我真的好累啊，别来，别来找我，放过我呀，庄静，你让他们，放过我，好不好，你让他们放过我……”
　　这一刻，庄静觉得自己似乎错了，她其实承受不了，当他在她怀里哭到不能自已，她也已经跟着他在最苦的针板上滚过了一遭。她听到他哭到再不成语，只能用嚎啕和眼泪解救自己，而能解救她的，只有一个信念，希望他此刻熬过的心理折磨都会成为他明天站起来的最好臂膀。
　　她胸口的羊绒衫湿成一片，又被他脸颊的热力烘烤着。她把他拖到离暖气片更近一步的墙边靠着，两个人互相依偎，仿佛离他们咫尺的床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地方，谁也不想挪一步。
　　“庄静，你困了吗？”
　　像是过了天荒地老那么久，她才听到他说第一句话。
　　“你怎么还没睡着？我的爷，你今天晚上哭成这样，我哪来的困不困。”
　　他抓住摸在他脸上的手，“对不起嘛。”
　　她把脸颊贴到他额头上，“郭子恒，我们说好了，就只今天好吗，就一次，以后都不许了，别害怕，别逃避，不许哭，你记着，你回家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妈妈，有苗苗和大熊，有我，有萧山，有我们301和509所有人，有郑捷，有江宥，有老杨，还有你曾经的队友，有每一个等着你回来的人，你怕什么。”
　　“好。”
　　她用力扯起嘴角把他撑起来，“你晚上没吃东西吧，饿了吗？”
　　“嗯。”
　　“我也饿了，那我先吃你好不好。”
　　“不行。”
　　他认真的回答让她贴着他额头笑，“我发现啊，我们两个好像拿错了男女主剧本。”
　　“没有，等我，换回来。”
　　“那你可快点啊，我性子急着呢。”
　　“嗯。”
　　“行吧，你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煮面条好吗？”
　　“好。”

　　等郭子恒塞了几筷子酸汤面入腹之后，竟是抱着热腾腾的汤碗又泪流不止了，庄静忙抽了纸巾就往他脸上贴，“又怎么啦我的祖宗。”
　　“庄静，我要是，不回来……”
　　“哎想都别想，你只能回来。”
　　“我想过，不回来的。”
　　“那你就死定了。”
　　“嗯，我会死的。”
　　“你说什么？”
　　“会后悔死的。”
　　“这还差不多，”庄静拍着桌子佯装凶他，“都几点了，还不快吃。”
　　郭子恒低头看着碗里雪白的面线和红褐色的汤，笑得很舒心，“好久，没吃，你做的东西了。”
　　庄静回想一下，每天忙忙碌碌，厨房确实是个摆设，她摸了摸他的手，“周六我们去金华看阿姨吧，我做饭。”
　　“嗯，正好，星期五看医生。”
　　“要不星期五我陪你去吧。”
　　“不要，我自己去。”
　　“那好吧，我在公司等你。快吃。”
　　“吃不下了。”
　　“那给我吧，我也饿了。”
　　一碗面条两个人吃，这是纯粹家人模式，郭子恒再对自己说一遍，还好我回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变成了庄静溜进了郭子恒被窝，她听见她枕着的胸口的呼吸变得平稳又绵长，又在半夜里被一阵哭声惊醒，等她听清他说的话，又惊又苦。
　　“我也知道你们都担心我可是我真的很痛苦啊，我就躲一段时间行不行，就一段……”
　　她窸窸窣窣爬起来，打算把她抱回怀里，却陡然发现情况不对。她在被窝里抱久了没留意，这会儿一摸，哪哪儿都烫手，她甩开最后剩的那点瞌睡，爬起来去翻药箱找冰袋，等她给他吃了药擦了酒精敷上冰袋，他都还在可怕的梦魇里挣扎着出不来。她趴在他边上，聆听他的呓语，觉得这一夜无尽的绵长。

　　付萧山看着精神不济的庄静用黑咖啡提神，还是有些不放心，“行不行？要不今天的会，你别去了。”
　　庄静瞥了他一眼，“政府官员轮得着我来耍大牌？”她认命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为什么今天事情就这么多？古亚军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噩耗。”
　　“现在还有能吓着我的事？”
　　“那小子自作主张，把今天晚上的直播给停了。”
　　庄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这是捅破天了，谁给他的胆子？”
　　“比起得罪品牌方，拿停播来延长时间找解决方案也不是不行，只是代价太大了，现在全都人仰马翻的，平台都警告我们了。”
　　“一件一件来吧，累死我算了。”
　　“我以为你今天会撒手不管了。”
　　“昨天是谁吼我，说我还有我的责任的。”
　　“可是郭子刚退烧。”
　　“他没那么娇弱。我什么都不管的留在家里，他压力更大。”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家。”
　　“小西马上到了。”
　　“看来你都安排好了。”
　　庄静幽幽望向卧室的方向，“我把方方面面的安排都做好了，可是心里最想的，却总是做不到。”

　　郭子恒睡到过了中午还没醒，小西又急又担心，她一趟又一趟跑到卧室门口观察，总算等到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了。
　　“呀，恒哥，你醒啦。”小西杵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不是我要偷看你睡觉的哟，我就是怕你……嗯……反正姐让我守着你，我就要守好。”
　　“小西，谢谢你呀。”郭子恒撑了撑脑袋，退烧后整个人还处在脱力状态，“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
　　“你再不醒，天就又要黑了。”
　　“这么晚了？”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我就是等得有那么一丢丢久，有点着急。”
　　“不好意思啊，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不去了，我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守着你，守到姐回来。”
　　他们两个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上说了半天，郭子恒才手软脚软的下床来，“我没关系的，你有事就去忙，没事的话，就在这儿休息会儿，你平时跟着庄静也挺辛苦的。”
　　“不辛苦不辛苦，”小西跟在郭子恒背后往客厅走，“恒哥，你早上才退烧，去沙发上躺着吧，我把早上姐给你熬的粥热一下。”
　　“好奇怪，怎么突然烧起来了。”
　　“就是啊，昨天不都还好好的，是不是你昨天晚上太伤心啦？”
　　“伤心了就会发烧吗，没听说过。”
　　“嘿嘿，我也没听过，”小西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不过你没事就好了，姐昨天照顾了你一晚上，今天又全都是推不掉的事，早上要去区上跟高主任开会谈废厂房那块地皮的事儿，下午还要回去处理今天停播的事儿……”
　　“今天怎么停播了？”郭子恒渴得喝了好几口热水才问。
　　“咳，古亚军你熟吧，他为了不得罪品牌方，硬说我们今天停播，就为了拖延时间不让那个死女人上直播。我们停一天得多少损失啊，今天还是平安夜，平台方都气疯了。”
　　“他没那么大权利吧，敢说这话。”
　　“他是没权利，可是他先斩后奏啊，姐和山哥估计也不会怎么追究他责任，毕竟他是为了……反正也是为了公司好。”
　　“都是我的问题，回头我给大家赔罪。”
　　“哎哎，你可别认啊，现在除了我，还有乐乐估计能猜出来，其他人都不知道跟你有关系，你千万别跳出来承认，别惹麻烦。”
　　“嗯，知道了，谢谢你。”
　　“干嘛老跟我这么客气，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那你等等啊，我给你热粥去。”
　　郭子恒还顺带应了一声，却跟正在转身的小西同时愣住了。
　　从他醒过来到现在，他们两个人一搭一茬的说着话，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顺溜得谁也没去想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半天过去了，等小西转身，空气终于冷下来的时候，他们同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小西跳着脚指着郭子恒半天说不出话来，郭子恒看着她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几经辛苦，小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大嗓门，“啊啊啊——恒哥你好啦！”

　　我真的好累，为什么不放过我，我真的很痛苦，就让我躲一躲。
　　魔法时间一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