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52、大通铺的故事在续写，你是我我是你

　　朋友之间交情深浅，就看彼此之间废话多少。这一个晚上，八个人的废话比城市垃圾处理场的垃圾还多。他们在球场闹到灯光全灭，还在嘲笑当年301女生看的古早恐怖片，直到逼近关校门时间，他们才一窝蜂跳起来拿出跑八百米的劲头往校门口冲。而在庄静和郭子恒牵手奔跑的途中，更多的是在回想那第一个晚上两个人往宿舍冲的傻样。
　　他们像是逃出生天般跳出了正在关闭的大门口，回头望望，颇有些怅然。校门已然翻新，丢了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他们也早就被踢出了学校大门，有了他们自己的落脚地，然而他们还是忍不住留恋这道陌生的倍加气派的大门后面的世界，那是属于他们的最美好的时光，也因为，有身旁的这些人。
　　十二月底的上海，夜里气温早就不太友好，他们竟是靠着内心的火热一个也没叫冷。他们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校门口，有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康娉婷：“我还不想回家。”
　　王永灏：“我都舍不得睡觉。”
　　林大志：“我明天醒了就又得往回赶了？妈妈的，我也不想睡觉。”
　　邬晓华：“时间怎么过这么快啊。”
　　章珊珊：“我们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王永灏：“我们现在去哪儿……我真的不想回酒店……”
　　付萧山：“酒店，能取消的都取消。
　　林大志：“啥意思啊？”
　　付萧山：“我们今天晚上，住大通铺。”
　　集体：“哈？”

　　舍弃条件舒适的家和星级酒店，八个人挤进了学校附近弄堂里的一家青年旅社的八人间，趁年轻，还能干点这种疯狂事，再晚个几年，谁也没这种疯劲了。
　　旅社里上下铺的设置俨然像是把两个宿舍合并了，他们连分床位都不费劲，直接照搬当年各自在宿舍的位置，一条过道一隔，一边是301，一边是509，这一夜的卧谈会，竟然破天荒的有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共同参与，实乃魔幻操作。
　　个个已在社会上闯荡好几年经济条件也越来越好的年轻人们一朝回到十八岁，在公共洗漱区域刷个牙都能让他们笑弯了腰。他们趴在上下铺里兴奋地寻找往日的感觉，两宿舍聊到兴头上还各自跳到了庄静和郭子恒的床上互相交流一下当年夜审二人的技术细节和审问心得。而说到桃花运，又不得不批评一下这俩人怕是把他们两个宿舍的桃花都破坏殆尽了，后头三年除了章珊珊来了一段无疾而终的短期恋情和王永灏有一场见者伤心闻者流泪的暗恋，谁都在爱情的河边连鞋都没沾湿过，真真浪费四年好时光。他们聊起了一个个熟悉又久远的名字，同学的，老师的，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连结点，短暂却深刻。
　　郭子恒抱着被子认真听他们侃侃而谈，如今的他像是置身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有阳光，有微风，和曾经他置身多年的那个灰暗的只有严寒和飓风的世界相比，恍如隔世。
　　隔着一条走道，庄静趴在正对面的下铺看着他，她在想他此刻的心应该也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暖起来，应该会对他现在的情形有所帮助。事到如今，她只跟江宥和专业的心理医生通过电话，但她总是很乐观，就是无条件相信他会好起来，只要不焦虑，她并不觉得眼下有多难。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包容他，她知道他能感受得到。
　　郭子恒当然感受得到所有人的包容，还包括庄静此刻温柔的目光。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摸了手机来敲了一阵，然后示意庄静看。等她点进微信却并不见任何他的新消息的时候，不解地朝他抬眉，但见他轻轻摇头再摇摇手机，于是她只好退出微信转到主界面，这一次，她看到了企鹅头上多了红点点。当她点进好久都没用过的Q/Q，如愿看到了一条来自足球头像的新消息：“今天还没练习【瘪嘴表情】”
　　她噙着笑咬着下嘴唇回他：“那我现在过来？”
　　“不，攒着，明天我要双倍。早上忘了先练习再出门【生气表情】”
　　她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又回删掉，脑子里总挥不去他昨天晚上痛苦得泪流满面的样子，她在想应该怎么样不去碰触昨晚伤疤的去回他。
　　“好的，明天加倍练习。”
　　两个人抱着手机像是回到了过去非得Q/Q道完晚安才能睡觉的日子，而两个人对着手机一脸春情荡漾的样子也总能被对面的人看见。林大志一看到庄静笑得那么甜就知道有问题，等他趴在床边往下铺一看，满脸都写着果然。
　　于是他静音拍了两张下铺的照片扔群里，问大家，这俩人跟睡一张床上发微信有什么区别。
　　康娉婷嘲他，你懂什么是情趣。
　　这一来，大家的聊天居然跟着从口头转战了微信群，一时间，除了几声闷笑，竟不见人再说话，这头觉得不对劲的庄静点进微信群一看，没把她乐晕过去。
　　于是她在群里发问，“我说大家是有病吗，跑来住旅社，结果却是来聊微信。”结果招来众人批评：是谁开的头。这时只见罪魁祸首坦荡荡就认了罪，看着足球头像说是我的时候，大伙儿憋了老半天的笑总算是喷薄而出。
　　时间滴答，墙上的老式挂钟每一秒钟的抖动在深夜里不禁清晰的放大，它伴随着一个又一个人在困顿中睡去，直到天明。
　　天亮之后，没一个人舍得起来。醒了的没醒的，都安静地把从窗帘缝里透进天光的房间衬托得格外祥和。
　　等睡神庄静醒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小小声热聊了好几轮。她摸着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发现郭子恒坐在她的床边刷着手机，问话的声音又哑又懒，“又是我最后一个？”
　　郭子恒闻言朝她点头，她懒懒侧翻个身，“你睡得好吗？”
　　“嗯，”郭子恒一边应着，一边抓了她的手指头来玩，“你也睡得好。”
　　“你怎么知道？”
　　“你打呼了。”
　　这一下，直接把庄静炸了起来，“我没有！你闭嘴！”
　　看庄静跳在郭子恒身上掐他脖子，康娉婷火上浇油，“你就是打了，我们都听见了。”
　　对面的三个男生全都紧紧闭嘴，明哲保身，不嫌事大的还有章珊珊，“我有录音，庄小静，你说我这条录音值多少钱？”
　　看庄静气得张牙舞爪的样子，郭子恒在耳边回响着付萧山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她把自己活成了你。
　　可能他自己以前真的就是这个炸毛样吧，可是很可爱，很有活力啊，他很怀念，也在努力回来。等他回神的时候，庄静已经在隔壁床跟章珊珊扭成一片，他过去弯腰一捞，就把人从章珊珊床上抱了回来，并在她耳边低声道：“骗你的。”
　　听到这话的庄静气得一脚踹在他腿上，然而还没等她骂出声，就被人吞了声音按在床上吻，一时间，群情激奋，郭子恒你要死的咒骂声从对面铺狠狠劈来，大家都自觉躲避这种脸红时刻，只有章珊珊不要命的往前冲，“我去庄静，这回我这条视频又值多少钱？”
　　然而这根本就不是庄静要思考的问题，她被吻上云霄的时候只留有一点缝隙在想，再这么练下去，她怕是快没魂了。
　　自然是没有音频也没有视频这回事，等大家裹上大衣走出青年旅社的时候，庄静都还在掐章珊珊的腰。一夜和衣而睡，自然不太舒服，但并不影响一个个的精神充盈，心理愉悦指数超高。
　　中午的暂别宴是在一家私房菜馆吃的，环境类似当初郭子恒请大家吃第一顿饭的地方，要不是那家店早关张了，他们一定连仿品都不要，直接就去了。
　　饭过半旬，餐桌上这才隐约飘散出一丝忧郁的气息来。从这里离开，就又要各回各家了。下一次再见，可真不知又是什么时候。话虽容易，想见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可真想凑齐人头，其实是千难万难的，尤其是越往后走，各自都有各自的家事牵绊的时候。
　　见气氛有点低沉，郭子恒担了一把重任，“别难过，我结婚，再来。”
　　郭子恒一派豪气云干的安慰大家，庄静倒是惊到不行，直瞪着他用眼神问：怎么就要结婚了？
　　于是对方也用眼神回答她：怎么就不能结婚了？莫非你不跟我结？
　　两个人亲亲我我拿眼神打了一场仗，王永灏算是受不了的敲了碗，“我说小妈，别挣扎，婚是早晚要结的。”
　　“我说了不结了吗，我气的是……”
　　突然间，庄静顿住了，就像是凝固住的冰娃娃，一动不动，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时间一长，自然演变成了担心，她就那么一直僵着，再没说一句话，直到她猛然站起身，把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动。
　　当她飞奔着跑出包间的时候，郭子恒眨眼就跟了上去。
　　她跑到一个天井处，抬头望着头顶的一片狭窄的天空，突然醍醐灌顶。原来是这样的，为什么大家什么都没说呢，这么长的时候，她是不是都是这样，这样是好是坏？她需要……
　　她需要想想，而在她想之前，郭子恒已经跟过来了，他可以帮她。
　　“怎么了？”郭子恒摸着她的脸，满脸担忧。
　　“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显然她把郭子恒问得有点懵，然后她才又接着问，“你，还有其他人是不是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就没有人告诉我，我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是庄静。”
　　郭子恒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得很平静，“我知道呀，因为你现在，是我。”
　　“你果然看出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庄静嘟囔得很委屈，还是在做郭子恒。
　　“没关系，你替我，做郭子恒，你看我，我现在，做庄静，好不好？”
　　庄静愣了很久，等她反应过来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的时候，才忍住心痛凑上去抱住郭子恒，“好，我现在，帮你做郭子恒，等你回来，我再把他还给你。”
　　“做郭子恒，你开心吗？”郭子恒轻轻问她。
　　“开心，比做庄静还开心呢。”
　　“不是的，”郭子恒把庄静抱得更紧，“庄静也很好。”
　　“对，我们都很好。不管是谁，我们都还在，对吗？”
　　“嗯，”郭子恒在她颈间点头，“你开心就好。”
　　“嗯……”
　　他们两个又这样抱着腻歪了好一阵才回包间，庄静最先举杯道歉，“你们就当我发神经，我没事。可是话说回来，你们个个都看着我根本不像我自己，居然没一个人提醒我，你们可真是亲生朋友。”
　　大伙眼观鼻鼻观心最后一致把目光投向了付萧山，直接把人搞炸了，“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我不让你们提醒的？谁怂谁认，别都甩锅给我，我自己先认。”
　　付萧山说着就爽快闷了一口茶，其他人这才窸窸窣窣跟着认怂，“我也喝吧。”
　　庄静笑着看他们喝茶认错，这才说，“吓唬你们的，我又没生气，不管怎么样吧，像谁不像谁，不重要，大爷我开心就好。”
　　“对，大爷你开心就好，要不趁着开心去把单给我们买了？”
　　庄静瞪了眼付萧山就打算出门去买单，却被邬晓华快手拦下了，“哎哎哎我说萧山犯糊涂你也跟着不懂事，就算你现在是知名主播，也不能踩着我们的地头上作威作福呀。”
　　“对，”被指了的康娉婷赶紧声援她，“庄小静，我们郭大王可没这么不明事理的，你可别趁着学人家的时候毁人形象。”
　　庄静一时间无话可说，确实是她中了付萧山的计，差点去买单了，她气呼呼扯了郭子恒的袖子指着付萧山就让他替她出头，郭子恒转眼就把一整壶茶放到了付萧山面前。
　　付萧山为难地看了郭子恒一眼，“我下午要开车。”
　　郭子恒不为所动，“我开。”
　　然后付萧山看着满桌人笑得比弥勒佛还可亲，就知道没一个人敢仗义执言的，他苦笑着抱起茶壶，喝出了侠客的豪气，却在喝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截了茶壶过去。
　　“怎么，不替女朋友出头啦？”
　　他还挺意外阻止他的就是罚他灌水的郭子恒，只听对方回他说，“你老上厕所，不安全。”
　　“不是说你开车。”
　　“那我，也要，为你停车。”
　　郭子恒的话又让王永灏来劲了，“要说心疼老婆，还是得看我爸。”

　　快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不知不觉，当大伙儿的笑声还犹在耳边，庄静已经在忍住伤感挥手跟301的三个姐妹告别了。章珊珊是晚上的航班，她们三个还可以再聚上一个下午，庄静还在啰嗦着让康娉婷和邬晓华晚上送章珊珊去机场的时候，已经被三个人合力扔进了车门。谁都体会彼此的不舍，可谁让她是今天晚上还要去做直播的人呢。
　　在虹桥机场的送客区，他们又经历了一轮不舍。王永灏和林大志把郭子恒抱了半天，又交代了遍让他赶紧好起来，才依依不舍的赶走了送客的三个人。
　　从星期五的半夜付萧山在群里发出邀约，到做完最后一轮告别，时间才过去不到40个小时，但他们知道，这场快如闪电的相聚可以让他们支撑很久，他们说好了，下一次再见，就是庄静和郭子恒的婚礼。对此，需要努力的，是郭子恒。

　　没想到大通铺的故事还可以续写，在他们还疯得起的年纪。
　　当我们已然活成了彼此，你说，这婚你不跟我结，跟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