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44、做你的医生，回来的路

　　“我去，冰岛了。”
　　郭子恒的回答，字面上对上了，实质上却是答非所问。
　　庄静抽泣了两下，从他身上爬起来，摸着他的脸问，“什么时候去的？”
　　“爸爸走了，以后。”
　　庄静顿时想不是这样的，戏剧的节奏应该是一个缓慢爬坡的过程，经历一个高峰才把情绪推到最高点，而不是你现在这样时时都在用刀子割我的肉，我们一直在低谷，也从未下过高峰。
　　她的手，她的全身都止不住的在颤抖，可是郭子恒好像感知不到，还只是静静盯着她。
　　“那爸爸……是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庄静控制不住地抱住他，头痛症竟然不再犯，因为有更重的痛撕扯着她，“你想爸爸吗？”
　　“想。”
　　“爸爸是什么样的，我还没见过他呢……”
　　庄静泣不成声，她的耳边回荡着郭子恒欢悦的声音说，庄静，我爸以后肯定，哦不，是必须对你十万加级的好。
　　可是，没有机会了。
　　“庄静，你怎么哭了。”
　　“我替恒恒想爸爸了，你还没告诉我呢，爸爸是什么样的？”
　　“爸爸可帅了，爸爸会写诗，爸爸喜欢打篮球。”
　　“爸爸很爱你。”
　　“嗯。”
　　每一句话，庄静都在心里求饶，放过我。郭子恒已经感知不到她的痛苦，这让她抱着郭子恒哭了很久。
　　“庄静你别哭了。”
　　庄静坐起身来看着他，“你为什么都不陪我哭呢？”
　　“我不会哭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的？”
　　“忘了。”
　　“那你不陪我哭，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
　　“冰岛美吗？”
　　“美。”
　　“你最喜欢那儿的是什么？”
　　“每天可以，睡很久很久的觉。”
　　“是不是觉得睡觉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幸福？”
　　“嗯。可以，梦到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所以，我回来了。”
　　庄静愣住了，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混乱。她一路试探，就是想知道他是真的病了，还是只是故意在逃避。她不是医生，也不是专家，她只能一点一点收集信息再去寻求帮助，但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判断。她觉得他是清醒的，只是行为表象太迷惑人。于是她单刀直入地问，“所以把自己变成小孩子会让你觉得安全？”
　　“对。”
　　庄静深吸一口气，他是故意的？然而接下来她听到他说：“我生病了。”
　　她有些抓狂的感觉，却还能耐着性子，“那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不看。”
　　“以前看过医生吗？”
　　“医生没用，不然，爸爸就，不会走了。”
　　庄静能感觉到郭子恒这句话像是凝了冰一般的寒冷，她握住他的手搓了搓，“那我做你的医生好吗？”
　　“好。”
　　“你在冰岛都做什么了？”
　　“足球。”
　　“开心吗，是不是特别棒的工作？”
　　“嗯。就是，没有你。”
　　“我知道，所以你回来了。”
　　“嗯。”郭子恒又认真地点了一次头，然后说，“我困了。”
　　“那就睡觉，我再问你一遍，选左边还是选右边。”
　　“不选，我睡沙发。”
　　“那好，就睡沙发。”
　　庄静守着像婴儿般缩在沙发上熟睡的郭子恒，感觉像是在梦里。这一个晚上，她历经了酷暑历经了严寒，她在漫无人烟的荒漠里奔跑，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跟江宥连着语音聊到了天际发白，摸着发烫的手机，她从卧室走到客厅看了一眼郭子恒，看他还睡得安稳，才又回到房间，拿着仅剩一格电的手机走到了窗边。按郭妈妈的生活习惯，现在也该是起来的时候了。
　　又是新的一天来临，天边淡淡的一抹红挣扎在黑云的边界，郭妈妈接起电话的时候颇感意外，“庄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阿姨，我见到郭子恒了。”
　　庄静的声音显见的沙哑，郭妈妈吃惊道：“他找你了？”
　　“偶然碰到了。”
　　“哎，迟早的事呀，也不知道他磨蹭些什么。”
　　“阿姨，我就想问你，”庄静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久才开口，“你发现了。”
　　“阿姨我真的被他搞糊涂了，他要是真的出问题了，怎么可能事事都很清醒，没有一点负面情绪，这说不通啊。”
　　“你问他了吗？”
　　“我……我不忍心，我怕他是真的病了……”
　　庄静心力交瘁，而郭妈妈跟她从来都是最好的同盟。
　　“庄静，两个月前，我跟你是一样的。在他回国之前，一直都老正常的。这些年他确实不爱说话了，可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呀。”
　　“为什么不看医生呢？”
　　“他不看呀，骗也没有用，他又不是智障了，那么精明的孩子，医生怎么伪装也被他戳穿了。”
　　“那看过的医生都怎么说？”
　　“医生跟你说的是一样的，如果他是真的，说不通呀，他想正常的时候就是正常的，他不想的时候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如果真的病了，他控制不了的呀。”
　　“所以阿姨，他除了表现得像个孩子，其他都是正常的对吗？”
　　“他现在可乖了……可那是正常吗？他要跟我撒娇跟我耍赖跟我顶嘴跟我使小性子他才是我儿子呀……”
　　电话里郭妈妈哽咽了，庄静当然比谁都懂那种心痛的滋味。
　　“阿姨，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一切，可是既然经历了，那他吃的所有苦都不会白费，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会好起来的。”
　　他会好起来的，这是这个母亲每天都祈祷的事情，可是她发现，在她都默默向命运妥协的时候，庄静的每一句话里都透着坚毅，她好像救赎般的给了她信心。
　　“庄静啊……”郭妈妈在长久的压抑之后爆发了，泣不成声道，“你帮帮他好吗，他还那么年轻，要我拿什么去换都可以，我以前老安慰自己，人还在就好，可是，可是不能呀，他原来是什么样子你知道的呀，他一个人已经承受那么多了，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呢……”
　　庄静蹲在地上缩作一团，心脏麻痹的时候气都上不来，炙热的眼泪糊在冰冷的手机屏上，满脸湿乎乎的。她不能放声大哭，屋外有郭子恒，隔壁有付萧山，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陪郭妈妈哭了一阵，才抽着气哑着嗓子说，“他重新回到我身边，就是为了让我把他治好的，他绕了那么远的路，也该回来了，阿姨，我一定把他找回来。”
　　“庄静……这件事不是强加给你的，郭子恒不是你的负担，可是你愿意帮他，阿姨谢谢你……”
　　“阿姨，我不是帮他，这就是我自己的日子，我得自己过。”

　　新一轮太阳升起的时候，庄静才在郭子恒脚边的地毯上缩着睡过去，一夜的折腾让她在被郭子恒抱去床上睡的时候都没有醒过来。
　　她是下午被郭子恒摇醒的，迷迷糊糊中看见他一脸着急地举着手机，“萧山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了，我不敢接……”
　　她赶紧接起付萧山的第三通电话，她保证第四通就应该是在楼下拨了。
　　“庄静你是不是想我给你叫救护车！”
　　这一吼倒是彻底把庄静吼醒了，她起身过去抱住郭子恒让他可以听到她跟付萧山的通话，“我跟你说了我睡得晚。”
　　“你昨天晚上都干什么去了？”
　　“葫芦里的药，怎么能现在告诉你。是公司里有什么事？”
　　“算了，回来告诉你。”
　　“没急事你打三次，想吓死谁呢。”
　　“你知道我打三次你还不接，你故意的吧。”
　　付萧山电话那头的火气这头都能烧着，庄静赶忙安抚，“我哪敢啊，哎你几点回来啊，我去做饭了，你点个菜呗。”
　　“我点个锤子。七点。”
　　怂包连脏话都骂了还不敢不回答问题，不怪王永灏和林大志看不起庄静面前的那个他。
　　庄静托着手机跟郭子恒解释，“他平时不说脏话的。”
　　郭子恒嗯了声，表示他知道了，然后微微笑着说，“他不点菜，我点。”
　　“好啊，你点。”
　　“冬笋肉片，葱油闷大虾。”
　　这是那年跨年他跟付萧山两个人点的菜，庄静点头说好，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哪哪儿都是好的，只是一个零件暂时坏了，她一定会修好它。

　　庄静惊讶地发现她睡得七荤八素的这半天，郭子恒一点时间没浪费，厨房里的准备工作都做得七七八八了，包括他点的冬笋和虾。
　　“你去买菜了？”
　　“手机呀。”
　　郭子恒噘嘴摇着手机的模样仿佛在说，我又不是傻子。庄静抱歉地抱了抱他，“你回来多久了？学得真快。”
　　“我最厉害的，是抢直播间。”
　　庄静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欢快起来，“以后直播间不用抢，你直接去仓库要什么拿什么。”
　　“嗯。”郭子恒点着头拉了她的袖口，“做饭。”
　　她歪着脑袋问他，“做饭之前要做什么呀？”
　　他想了想，转身拿了围裙给她系上，她伸手玩儿着他脑袋后头随手扎起的小揪揪，心想你美成这样，我真可以为了你从此不早朝，转念想想又不对，明天就要上班，连今天也是破天荒请假的，于是一股绝望感淹没了她。
　　“为什么不开心？”
　　她学着他以前装委屈的表情和声音，“因为明天要上班。”
　　“不要学我。”
　　“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我没傻。”
　　“哼，你聪明着呢。”庄静叹着气挽起袖子开始做饭，“你呢，你明天有没有工作？”
　　“没有。”
　　“后天？”
　　“都没有。”
　　“郭子恒，过分自由散漫了啊，我看你是没人管你。”
　　“你管我。”
　　“谁让你要撞到我面前来呢，那你只能自认倒霉了，你看我怎么管你。”
　　“随便。”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上班。”
　　“去做什么？”
　　“什么都学学，然后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那不就是，关系户？”
　　“废话，千足金的关系户。我可以死皮赖脸的说我跟萧山是没有关系的，可我不能说跟你没有关系啊。”
　　“关系户不好，我不去。”
　　“做我的关系户不好？那你想跟谁有关系？”
　　“跟你。”
　　“那不就结了。再说了，外头都传言说公司是我跟萧山的夫妻店，我跟萧山又不是夫妻，怎么能乱说呢，可是我跟你就是夫妻店了呀，就算加上萧山，我们三个人，那也是夫妻店，但是必须要有你才是啊，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好像有。”
　　“那就行了，总之从明天开始，你就当个好学生，乖乖学习，知道了吗？”
　　“哦。”
　　“你刚才为什么不敢接萧山电话呀。”
　　“我怕，他不认得我。”
　　不管他是真病还是假病，他现在说不了太完整的话，就连他最好的朋友的电话也不敢接。庄静心口作痛的同时，炒着肉片的动作大了点，一不小心把油溅到了眼皮上。
　　她才吃痛着哼了一声，郭子恒就飞快地以防万一的关了火。看他小心翼翼温柔备至的在她眼皮子上吹着气，她轻轻踮起脚尖在他唇间触碰了一下，见他没有反应，又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揉碾过去，用她的嘴唇碰过他的唇珠、唇角以及嘴唇的每一寸区域。身体僵硬的人还是没有回应她，等她含过他的下嘴唇准备用舌尖更进一步的时候，才被人轻轻咬了嘴皮子退开。
　　“我不会了。”
　　郭子恒自责的模样让她心疼，她为自己之前的举动连脸都没红一下，“不怕的，你学什么都快，你只是忘了。”
　　“可是，为什么，别的，都记得的。”
　　“可能你怕什么就会忘记什么。”
　　郭子恒很认真地在思考，又像是想不明白。庄静不忍的又凑上去贴住他的嘴唇，然后问他，“现在怕吗？”
　　他感受了很久反应了很久才迟疑地说，“心跳快，但是不怕。”
　　“那就每天都练习一下。”
　　他一下子就红了耳尖，却还是乖乖点头。
　　“郭子恒你抱抱我。”
　　如同在考场门口要求的一样，她每一次这样开口都是理直气壮的。
　　“你又要，给我加油吗。”
　　“对呀，你一直在找回来的路，现在有我陪着你，你就一定能找到，加油。”
　　“嗯。”
　　郭子恒紧紧把她拥进怀里，这是他回来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拥抱，是她主动要求来的，穿着围裙。

　　我的小倒霉蛋历经磨难，迷失在来路的丛林中、荒漠里、山海间，他知道他病了。
　　让我做你的医生好吗，我们一起寻找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