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42、她的男孩消失了，换我来护你

　　郭子恒看见庄静的时候，他正在跟腰间的蝴蝶结系带较劲，陈远山一边飞快地摁着相机上的按键看原片一边说：“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吧，哎你还是再等等，我去看看片，万一还有需要再补的。”
　　反应慢半拍的人等陈远山风风火火已经走了两三步才缓缓缩了缩脖子，“哦，好的。”
　　当我隔空看着你，当我跨越两千多个日子重回你的面前，应该是怎样的场面呢。应该有宏大的背景音乐，应该有心潮激情的碰撞或是泪流满面，然而对心如死水的人来说，这些都上不了场。他只是比平常呼吸加重了些，右手食指不住地抠着大拇指，还委屈地绷紧了嘴唇，其心里的词竟然是：我还没准备好呢。
　　而庄静呢，这么多年她究竟有没有在等，这一刻她还是检验不出来。她的头疼又来了，所谓心病需要心药医，明明她的药就在十米开外，怎么还是一样的发病呢。她应该再激动一点的，可看着那个愣愣的人，她比对方还委屈，甚至幼稚的想你不动我也不动。不过最后她还是动了，心口疼，她得敲，头疼就更厉害了，她摸了摸，药肯定不可能在身上，于是她只好抱着脑袋蹲了下去，这才能搬得动对面那尊大佛。
　　庄静顺着她蹲在地上的视线看到一双腿轻巧地跑到她跟前，她死死地看着那人的脚踝，有一只安慰的手握住了她的心脏，真好，他跑得真好看。
　　“庄静？”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充满疑问、担忧和茫然。她抱着脑袋拼命咬紧牙根，对自己说，我才不哭，你不哭我也不哭。
　　身旁的人连最起码的抚慰也没有，半蹲着等她半天，也不靠近，也不碰她，最后也还是输了阵的蹲下来。他把右腿向外撇了撇，把重力都压在左脚跟上，这一切落在一直幼稚的在跟自己较劲的庄静眼里，希望的泡泡嘭的一下子就破了，她突然就无预警的爆发了：“郭子恒，你王八蛋……呜……”
　　郭子恒手足无措地抠着脑袋，他想安慰她，又怕自己没资格碰她，他想像以前一样妙语连珠两三句就哄笑她，可是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郭子恒了，他说不出来，憋了半天，他精致的脸上才写满为难的说了一句：“庄静，我们，先起来，好吗，我不能，蹲太久。”
　　不管他自己意不意识得到，这一招其实很好用，庄静狠狠喘了两口气，觉得这句话堪比神丹妙药，她居然头都不那么疼了，可能是因为心更疼。
　　经验丰富的庄静并没有猛烈起身，在她缓缓站起来的时候，郭子恒的视线随着她一起浮动也站了起来。
　　眼前这个男人，庄静定定地看着他，她是认识，可是感觉，差之千里。郭子恒亮晶晶的眼里有些闪烁，他在等庄静说话，然而等来的，是咋咋呼呼的莎莎。
　　“哎哟我的姐！你最近是玩儿失踪上瘾吗？”
　　庄静回了回神，“怎么是你，小西呢？”
　　“全部人翻天了的找你，小西她笨啊，她跑外边儿找你去了。”
　　“哦，那走吧。”庄静说着，一把拽了郭子恒腰间蝴蝶结打结处，“你也走。”
　　这举动，吓到的不是郭子恒，是莎莎，她以为她家大老板神魂出窍开始玩儿潜规则包养小模特了。
　　“哎等等等等姐，你这是……”
　　莎莎结巴，庄静倒很流利，“我签的新人。去跟棚里的人交代一下，人我带走了，要找人就来找我庄静。”
　　莎莎仿佛看见了哈雷彗星撞地球，一张嘴半天合不上，她家大老板就下播几分钟休息了下，就对人一见钟情签成新人，这是什么狂野路子？可是等她仔细把对方的脸看清楚，兴奋得只想对天大吼三声，这是什么神仙脸蛋黄金比例，感觉只要她上手，即将又是一场巅峰操作，她对庄老板签的这个新人，满意得简直飘起来。
　　她一边哆嗦着答应遵命老板，一边凑上去就差没把眼睛贴在郭子恒脸上，庄静不乐意地拨开她，“信不信你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掉。”
　　“哎呀职业病嘛职业病。”莎莎在郭子恒锃亮的目光底下忽然还扭捏起来了，“走走走，赶快带我家新人走，我去交涉。”
　　等莎莎一步三回头的去找棚里负责人，庄静朝郭子恒扬眉，“走啊。”
　　郭子恒迟缓地偏了偏脑袋，困惑得像个孩童，“可是，我的东西，还没……”
　　庄静果断打断，朝着莎莎的背影就吆喝，“去把他的东西都拿回来，少一件都扣你工资。”
　　莎莎翻着大白眼嘀咕，万恶的资本家。
　　而这边郭子恒又慢悠悠摸了摸他的衣服，“衣服，得换下来。”
　　庄静转眼就扬声对着没走远的莎莎追加吩咐，“去把他身上这身衣服给我买下来。”
　　莎莎又心悦诚服道，资本家牛逼。
　　听不见吐槽的资本家这才心满意足拽着她的新人走了。

　　陈远山隐约听见拍摄区那边有声音，他也没时间搭理，飞快地在电脑上看原片效果，等他差不多弄完准备收工的时候，只见一个一头紫色短发嘴唇涂成复古猪肝红的女孩子甩着袖子朝他走来了。
　　“咦，是老陈啊？”
　　陈远山再定睛一看，还是熟人，“哟，是莎姐啊，你这造型怎么越来越出位了，你是化妆师还是艺人啊。”
　　“你管我。”
　　“咳，不敢管不敢管，找我有事儿啊？静姐最近要拍宣传照？”
　　“老陈啊，”莎莎一派老成相，“不是静姐，哎不对也是静姐。”
　　陈远山被她弄得云里雾里的，“那到底有活没活。”
　　“你别急呀，你先听我说。我跟你打听一下，刚才拍照那小模特……”
　　“小郭啊？”
　　莎莎哪知道名字，只干巴巴随便应着，然后问，“谁签的？”
　　“他呀，无组织无纪律，自由人。”
　　莎莎一颗心落到了实处，“那行，我签了。”
　　“你？”陈远山知道她开玩笑，“你自己还打工人呢。”
　　“让我做会儿梦不行啊，”莎莎不乐意地看了眼震动的手机，然后眉开眼笑，“老陈，我给你介绍了桩大买卖。”
　　陈远山一副就你的表情，于是莎莎冷哼着说，“就这小郭的照片，有多少收多少，你卖不卖。”
　　陈远山一下子就变脸色了，“真的假的？”
　　“下周一，你自己去跟静姐谈。”
　　陈远山深吸一口气，大老板亲自出马，可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呢。
　　“这小郭什么来头？”
　　“我还想问你呢，你上哪儿找的。”
　　“钟胖子介绍的啊，我也头一回拍他。”
　　“那行没你什么事儿了，我找钟胖子问去。”
　　“哎哎莎莎，静姐真要买小郭照片啊？”
　　“嘿，瞧不起谁呢，还不许我们静姐买几张小帅哥照片独自欣赏啦。”
　　“许许，静姐这爱好……”
　　莎莎听了，走了一半都回过头来死亡凝视，吓得老陈中肯评价，“挺大众……”

　　苦情恋人八年重逢，没有波澜壮阔，连小雨点都没洒几滴。初见那一眼，再到她抱着头蹲下去，再到郭子恒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庄静都越来越清醒的意识到，她的男孩儿，可能消失了。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是很奇怪的，郭子恒在那个打赌输了朝她走来的晚上，他们就不需要过多铺垫的走到一起了，那么现在，也一样可以。
　　她把郭子恒带到她那边的棚里，乱七八糟一堆箱子已经收拾妥当，都在等她发话而已。眼见老板带了个小模特进来，不意外的引起一阵小骚动，有些二老板的忠实拥趸下意识就开始掏手机准备打小报告，庄静横眉一挑，“偷拍的明天自己去财务结账，举报偷拍的这个月双薪。”
　　此话一出，瞬间炸场了，大老板这任性得，壕无人性，资本家太嚣张了，这么行之有效的奖惩措施，自是一张偷拍照也流不会出去。
　　等着庄静开总结会的一个个又不敢拍，又好奇心飞上天，只好装模作样扭脖子做转体运动，有一眼没一眼的往郭子恒这边瞟。
　　庄静直盯盯看着郭子恒的眼睛给付萧山打了电话，“你回家了吗？”
　　付萧山那头像是喝多了，隔着电波都是酒意，“刚到家，东北人也太能喝了，为什么狍子酒量那么差。”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我跟你请个假，你去办公室开会，开完会就回家，我在家等你。”
　　“有事？”
　　“嗯，有点。”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在葫芦里卖药了。”
　　“怕你听了睡不着。”
　　“我信你个鬼。”
　　庄静笑着想，明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鬼，她听见电话里传来他拉开浴室门的声音，“那你先睡，明天早上不要喊我，我应该睡很晚。”
　　“好。”
　　满屋子等庄静的人就这么看着两个好看得过分的人目光胶着着对峙了几分钟，一直到庄静电话打完，满屋子气流不对劲，庄静本人没感觉，其他人心里的气球就快吹破了。
　　庄静拿手机亮给郭子恒看，“是萧山。”
　　郭子恒目光晃了晃，好像这样才对的笑了，“哦。”
　　“你会不会觉得我跟萧山说话太过亲密？”
　　庄静问他的时候视线一直锁着他的表情，她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她需要一再试探，果然她看见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慢慢吐出两个字：“不会。”然后又追加了三个字：“挺好的。”
　　这要换成个急性子，估计能把人急死，可是庄静没有，从她头痛症渐渐退去，她就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她从这一刻开始用上了哄孩子的劲头，“萧山就住我家隔壁，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了，他明天还要工作，开完会就回家，我没告诉他你回来了，不然他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他今天跟人应酬了一晚上，很累了，我们不能那么对他，你说好不好？”
　　“好。”
　　郭子恒回她的每一个字都很乖巧，可是她心里漫过的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力眨巴着眼睛，挡住眼睛里不听话往外涌的东西，然后她看见莎莎拽着步子回来了。
　　“姐，原来是老陈，我认识的。”莎莎把郭子恒的包拿给她，“他后天到办公室跟你谈照片的事儿。”
　　庄静拿回郭子恒的包，就自己拿着，也不转给他，“还是熟人？你让他收收他的臭脾气。”
　　“哎呀，他就那样，怎么了，我们小宝贝儿挨骂啦？”莎莎眼珠子在郭子恒身上溜了一圈。
　　“那可不。”
　　莎莎张着的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她平常在庄静面前是任意妄为惯了的，可是她家大老板也没这么、这么为色仗剑天涯啊。她的目光不停在庄静和郭子恒之间横扫，承认这小郭的确有让她老板出格的姿色，这才安慰道：“没关系，后天你自己替他讨回公道嘛。”
　　“要你教，衣服买了吗？”
　　“买了买了，我刚差点都忘了，截图我发你了，记得给我转账啊，嘻嘻。”
　　庄静白了她一眼，又拽着郭子恒的蝴蝶结走了，边走边问，“我的车钥匙呢？”
　　“这儿呢姐。”
　　小康脚底打了蜡，哧溜就过来了。庄静抓了她的车钥匙宣布：“今天总结会我不开了，明天让二老板跟你们一起开。哦还有，明天我不过来。”
　　小康有点失落，二老板走的时候把车钥匙交给他，意思是让他晚上送大老板回家，这么好鞍前马后的机会，怎么一个小白脸一出现机会就飞了。更夸张的是，从来全勤甚至超勤的大老板现在的意思是明天要请假？不光是他，集体，所有人看郭子恒都一副商女亡国即视感。
　　等庄静领郭子恒走到她的红色路虎旁边，扬着钥匙问了声，“你开还是我开。”
　　“我开。”看着庄静不够信任的眼神，郭子恒又重新强调了一遍，“我开。”
　　庄静这才把钥匙放进他手里，“你也不问问去哪。”
　　“去哪？”
　　“你来决定。”
　　“去我家。”
　　“可以。”
　　“哦不，去你家。”
　　“怎么又变卦啦。”
　　“因为你的，房子，肯定更大些。”
　　这个答案让庄静啼笑皆非，按理说，这通常会暗藏一种自卑心理，男生会觉得自己的条件不如女生而羞于带她去自己的家，可是庄静知道不是的，她忍着笑意想，到她家以后，郭子恒恐怕是要失望的，因为她也只有一张床。
　　“那就上车，我给你导航，去我家。”
　　等庄静坐上车，听着郭子恒替她关上车门的声音，看着他从车前绕到驾驶座的那十几秒时间里，庄静其实心跳如鼓，有一种妙龄女郎拐带了少年郎回家的错觉。这一个晚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她一直朦朦胧胧的没有真实感。
　　郭子恒把车子发动以后，就在等着庄静系安全带，却迟迟没有等来，他不解地看向她，然后听到她说：“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是你帮我系的安全带，今天是我第一次坐在你开车的副驾上，还是你来。”
　　郭子恒点了点头，松了他自己的安全带俯腰过去，他的手不经意擦过庄静的耳廓，快得如流星闪过，他还在回忆那一点点碰触的温度，够不够炽热。等他慢慢拉过她身侧的安全带正要扣进插口的时候，他的手被覆住了，庄静终于跨过他们对峙了一晚上的鸿沟，握住了他。
　　“郭子恒，你记不记得我曾经担心过安全带锁扣轻轻一开，我们就再没有关系了。你说，如果是你解开的，那肯定是因为你已经生生死死好几个轮回再也不能护着我了。我知道，你解开的时候一定也很难过，你生生死死的那几个轮回我也护不住你，可是，从今天开始，”安全带咔哒一声，借着他们两个的手一起合力推进去扣住了，“是你亲手又把它扣上了，再也不许用你的手把它解开。从今天开始，你依然可以护着我，如果你累了，那就换我来，护着你。”

　　她的男孩儿好像消失了，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