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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要让你看到我,真正的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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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咨询报告,不是因为天理难容,只因为我要让你看到我。
当你真正的回来,我才知道地心引力是什么。
短暂的相聚之后,七个小矮人又继续散落天涯,两个在杭州,两个在上海,一个在石家庄,一个在海口,一个在吉林。而白雪公主,依旧不知所踪。
庄静又日复一日的过她那种狗都嫌弃的日子,除了赚钱,也没别的了。人得知足,好歹她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最渴望的东西,然而哪一个异乡打工人的背后,不是一部心酸血泪史呢。
双十一是所有电商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点,他们准备充分干得漂亮,付萧山承诺大家春节多放假一周,小伙伴们想着一年能有一次机会连续十几天不用受闹钟的控制,纷纷泪流满面。然而,他们期待中的春节却是完全变了样。
双十一过后,庄静像是用了三五年的苹果电池,即使充电,也续航能力不足。不过生活总有办法送她一点新的刺激,再没精神也打起精神来了。
从杭州到金华的高铁不到一小时,商务座只有庄静和付萧山两个乘客,昨天晚上葛强一个电话,庄静当即定了第二天早上的高铁票。付萧山一路没停过的一直在接电话,好不容易停下来,看着望向窗外发呆的庄静,他轻轻说了句:“别想那么多。”
庄静回过头来,笑得温和,“我没多想。”
“那你在想什么。”
“想你。”
付萧山看着她脸上恶作剧的笑容一再扩散,鼻子里喷出一道名叫认命的气,连郭子恒当初也改不了她这乱调戏人的毛病,何况他呢。
可是庄静并没有说假话,她望着窗外快速向后倒退的景致,不愿多想的她确实想的是萧山,是她跟萧山一起走来的这一路。
当初她也已经做到国际一流咨询公司的咨询顾问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她想她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项目经理,如果她的职业道路就是那么顺畅的一路走下去。可是职场上有一种不可避免的东西叫竞争,有一种很恶心的陋习叫站队,有一种人人都知道心理叫嫉妒,这些她都可以应付,可是她管不住背后防不胜防的黑手。故事很普通,情节也并不复杂,她选择退出。离开上海的前夕同学们为她送行,赶巧那天葛强也来上海办事,一切都是那么巧,葛强的一句话,说是转变了庄静的人生轨迹也不为过。
那天大家正聊得兴起,卢雨霏却在嘉哥直播间抢得兴起,男人理解不了女人花钱的热情,他们只有满副热情讨论赚钱之道,于是话题自然带向了当时还新鲜得粉粉嫩嫩的新东西直播的上头。从商业模式到技术革新,从资本到风口,从流量思维到用户价值,一桌人侃侃而谈,让人以为参加的不是一场同学聚会而是一场商业研讨会。葛强是传统行业的典型代表,他是做连锁超市的,线上对线下的冲击,他最有直观的感受,感触最深,他无意地瞄了庄静一眼,说这才是蓝海,你怎么就不知道往这里面跳。说着他突然兴奋了起来,说庄静,你多适合做直播啊,你要知识有知识,要眼光有眼光,要理论有理论,连脸都比绝大多数人占优势,你不做直播,天理难容啊。
庄静被他逗笑了,她本以为这就是个玩笑,可等她关起门来用三天的时间从头到尾像是给她本人做咨询方案一样完成了一份咨询报告,再把这份报告仔仔细细读了两遍,她默默退掉了两天后上海飞成都的机票。
像是想获得多一份的支持,她把这份报告发给了付萧山,到晚上她刚给自己煮完一碗面条准备将就一顿晚饭的时候,她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付萧山像是摸准了她似的,给她带了外卖。然后等她开开心心吃红烧肉的时候,她听到付萧山说,我辞职了,我跟你一起做直播。
她惊得筷子都拿不稳,说你疯了吗,你可是多少人眼中的金领。付萧山面带微笑,说那你呢,罗兰贝格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又问了她一句,你准备去哪儿。
庄静说,杭州。
付萧山笑意更深了,你看,我这不就是回家了吗,庄静,我妈会爱死你的,她奋战了几年的事情你一份咨询报告就做到了。
可是两个门外汉,从零开始,谈何容易。要资源没资源,要人脉没人脉,哦,还有最重要的,要资本没资本。他们只能傻傻的一点一点去谈,一点一点去跑,一场一场的播,每天八小时十小时,用时间累计流量。庄静负责选品和上播,付萧山替她打通其他一切关节,他们每一天都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放弃上海的高薪和优渥的生活来过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而随着每一天流量的累积,他们又默默低头接着干活。两年时间,他们借着时代的浪潮冲出重围冲进了国内头部主播前三,庄静意外又必然的成功了,这是她给放弃一切跟她一起吃苦的搭档最好的回馈。
高铁在金华站停靠的时候,庄静才回过神来,她想今天又会是艰难的一天,她希望她不会哭得太厉害,否则莎莎又要抓狂了。
葛强安排了车在站外接他们,待他们一上车,就直奔他发给她的那个工厂地址。这世界总是充满意外,因为酒桌上供应商的一句随意攀扯,身为郭子恒大学同学的葛强意外发现了郭妈妈的下落。
车停在工厂门口的时候,职场上刀枪不入的庄静竟有点怯懦。付萧山客气地跟来接洽他们的王经理打着招呼,这也是葛强联系好的。王经理热情地把他们往里带,作为他们这种规模的小型工厂,要是产品能进庄静直播间,那跟坐火箭也没什么区别嘛,关键是他们自己想都不敢想,人家主动找上门了,王经理笑得嘴都合不拢。
王经理把客人安顿在会议室,急吼吼冲进了吴碧霞办公室,兴奋地说吴总,你猜谁来了。吴碧霞笑着端起茶杯,说老王你中彩票了,谁来了你这么高兴。王经理激动得手舞足蹈,说庄静直播间,还是庄静本人!吴碧霞的茶杯应声倒下,水流一桌。她慌忙起身,跟老王交代,就说我不在,你自己接待,而就在老王还在不解她的拒客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道久违的呼唤在门口响起:“阿姨。”吴碧霞一下子停下了她踱来踱去的脚步。
沉淀片刻,吴碧霞看向了办公室门口那个曾经素颜就惊人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闪耀全国的明星人物,她有安慰有感怀还有遗憾。
“老王你去忙吧,我来接待客人。”
老王见两边居然是认识,更高兴了,“那吴总你们谈,”还在走之前悄声跟吴碧霞叮嘱,“加油啊,拿下啊。”
等王经理走出门的时候,付萧山才跟吴碧霞打起了招呼,“阿姨。”
“萧山啊,哦哟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阿姨,我也没秃头也没啤酒肚,不至于变化那么大吧。”
“啊哟太帅了,阿姨走路上也认不出来了。”
“阿姨,您跟庄静先聊,我去跟王经理沟通一下,你们这个产品,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于是当王经理在隔壁会议室卖力地跟付萧山展示他们历经三代技术更新最轻巧最实用最方便的拖把的时候,庄静在默默地给吴碧霞擦办公桌,给她茶杯续水,跟她相视无语。
“你怎么找上门的呀。”
“阿姨,狐狸终会漏出尾巴的。”
两个人简单这么一对上,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么轻松又俏皮的对话,太熟悉,又太久违了。
“孩子,你去找过我吧。”
“嗯。”
“别怪阿姨啊。”
“我有什么资格怪您呢,可惜我那个时候太年轻,什么也帮不了你,要是现在就好了。”
“傻孩子哟,跟我们家那个一样……”
吴碧霞忽然噤声了,她知道她触到了不可碰的开关,然而庄静并没有逼她,“阿姨你就跟我话话家常吧,你那时候去哪儿了,后来呢。”
“那个时候只能跑路了呀,”吴碧霞苦笑着,“有人闹事有人讨债,还要躲你。”
“我有那么可怕?”
“你这种孩子就是实心眼,我不跑,还等着你一趟趟的来看我,然后又不知所措呀?”
“可是有人相互温暖不好吗?”
“孩子,那种时候,对你好才是更重要的,你还那么年轻。”
对你好才是更重要的,这句话在庄静耳朵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膜,这就是他们两母子在处理那些问题上的核心。她听到吴碧霞继续跟她絮叨着后来发生的事,都是说的关于她自己的,像是她那个时候把账务问题了结了就回了苏州老家,像是遇到一个老朋友说想做这么一个产品于是他们就来了金华,然而对她儿子,只字未提。
等到办公室又重归平静,她轻轻问了吴碧霞一个问题,“阿姨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做直播吗?”
吴碧霞静静地看着她,“因为你能做好。”
“我也相信我能做好,不单单是直播。我不喜欢出镜,我从来没想过要做演员,可是我最后居然还是在做幕前工作,没别的,因为这个工作,能让他看到我,只要有网络,他就能看到我。”
同一条路,现在踏上的是回程。庄静粗略看了一遍今天选品的资料,摁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惹得付萧山一阵担心,“又疼了?”
“那不是家常便饭嘛,何况今天还情绪波动大。”
“哭过了就好了。”
“我算不算是又过了一关。”
“这不是才开始,人还没回来呢。”
“阿姨说他回来了,又没有真正的回来。”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人回来了,却还没有准备好来见我们。”
“他真的回来了?”
“刚回来不久。”
“你不着急?不生气?”
“我生气着急有用?要不我今天晚上就把直播间炸了,看看能不能把他炸出来。”
“好主意,别光说不练啊。”
两个人正说着玩笑话,一个坏消息传来,他们园区附近的电缆挖断了,整个片区大停电。
“什么时候能抢修好?”
付萧山飞快地在脑子里跑着各种后备方案,只听电话里回他,通知说的是晚上八点,可是晚上八点准时来不了电呢,他们就开天窗啦。
“不能等,去基地那边问有没有棚……”
庄静靠回椅背上开始眯瞪,好歹她是大老板,这种事就让二老板去操心好了。窗外阳光洒在她的鼻梁上,轻微的高铁运行声盖不过她脑海里郭妈妈伤怀的回忆声……
“我们两母子好像生来就是分开的命,他出去这么些年,我这个当妈的也没在他身边呆过两天,就除了官司完了之后飞过去看了他一次。他一个人,要复健、上学、打工,后来又要上班,还要照顾他爸。要是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我死也不会让他走的呀。这么多年了,他是怎么过的啊……”
结果还算是在基地找着了一个棚,片区大停电大家都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小的直播棚早就被瓜分了,要容纳他们团队的体量,能找着棚就先凑合着吧。
付萧山紧急协调着转移工作,器材、产品、人员,虽说各部门各环节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他还是那个操心的命,不管不行。庄静从来都是当甩手掌柜的,她只管她眼皮子底下的东西,她一遍遍的研究产品信息,熟记指标参数,她连酒店房间都能撑完一场,临时棚又有什么关系。
由于调试设备耽误了时间,八点才开播,等把这一天晚上的一堆产品狂轰滥炸完,又是逼近零点时分。好在明天是星期六,除了开会,没有直播压力,大家的收尾工作倒也还井然有序。
庄静趁着大伙集体帮忙收器材,甩了高跟鞋换了球鞋就拉伸着胳膊往外走,她也不是每天都要穿高跟鞋,只是今天晚上有需要全身出镜的需求。
她只是随便走走活动筋骨,路过隔壁摄影棚的时候估计是摄影师在教训人,嗓门又大说话又难听,看来又是没名气的小模特被收拾了。身跨半个娱乐圈,她看惯了拜高踩低,到最后最初的义愤感都被磨得只剩祝福了,祝福每一个被折磨过的小朋友中朋友大朋友都能坚持信念有朝咸鱼翻身。
她踩着球鞋准备往回走,然后在摄影师大吼一声明白了吗之后,他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陈老师,不好意思,我们,再来一次吧。
庄静一下子被死死钉在了阴暗的过道里,一步再迈不出去。全世界,唯有她不可能错认这个声音,她不信她会错。
她拖着灌了铅的腿,又踩着漂浮的步子一点点挪进棚里,她的眼前越来越亮,她在扑向她的希望之光。她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背影,一身纯黑中性风,随性的衬衣带连身合身小脚裤,最扎眼的是细腰处收系的一条又大又长的蝴蝶结,微卷的长发被高高卷起,用无数彩色小夹子固定,吸引力爆棚又闪耀着童趣。这完全不是她回忆中的人,用尽她的想象也不会是这样,可是她依然迫不及待看见他的脸,直到他在拍摄过程中终于转向了门口这边。
那一刻,庄静想,失去地心引力的感觉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