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40、水晶苹果，比心

　　暗号水晶苹果，我知道你回来了。
　　吃一行的饭走一行的道，笑中带泪的时候还可以比心。

　　“我的姐，你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一回到酒店房间，化妆师莎莎和小西就开始忙乱起来，让想问个缘由的付萧山几度赶人都赶不走。用化妆师的话说，现在庄静的脸，庄静的手，庄静的整个形象都不再是私人财产了。
　　“你真当直播全靠美颜啊！”
　　看着饥渴无比地灌着水喝的庄静，莎莎都快哭了，她晒得发黑发红的皮肤，起皮的嘴唇，还有肿泡的金鱼眼，莎莎觉得自己人生巅峰之作就在此一役了。
　　除了新郎官还没忙完，醒完酒的小伙伴们个个都守着庄静发呆，她这是这么了？然而工作当先，他们也只能先看着化妆师忙乎个没完，一时间屋子里喷雾满天飞，也不知道镇定的是庄静的皮肤还是化妆师狂躁的内心。
　　只给朋友们简单交代了两句，庄静就开始了她拖着团队飞这么远也要赶完的使命。洗完澡上完妆的她抓紧时间在那头再熟悉一边产品，这头康娉婷把大家都招呼了出去，“怎么说？这还是庄小静嘛？”
　　“能让她这么离谱的，除了那个无情鬼还会有谁啊。”
　　等章珊珊收到集体告诫的眼神，她自然知道闭嘴。她也不是对郭子恒有意见，今天要是郭子恒回来了，说不定她还是一边骂一边哭，可是郭子恒断得太干脆了，别说庄静到今天都没缓过来，她提起了也还是火冒三丈，敢情大家之前那么好的感情都是个屁，一放就过了。
　　“等她直播完吧，哎呀我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爹啊。”林大志也只能老样子搅和两下气氛。
　　邬晓华不放心地朝房间里看了一眼，转眼又瞧见康娉婷也一脸忧心的样子，一股无名气嗖的就上来了，“哪只你那个爹啊，男人就没个叫人省心的。”
　　在林大志拉长声音说嘿的时候，付萧山倒是瞬间就懂了邬晓华在撒什么气，她跟庄静至今也不敢跟康娉婷开口，着实是各有各的焦灼。可是眼下，他担心的只有一个人，一件事。他甚至被庄静气得说就算直播开天窗也就那么回事，吓得团队小伙伴赶紧抱他大腿，这可使不得。
　　按理，庄静的行程可以变态到早上飞过来参加婚礼下午立马往回赶，在不延误航班的情况下兴许也能赶上晚上的直播。可是这一次的聚齐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说什么这个晚上大家也要在一起，她理所当然的带了团队飞过来，因为外出直播有各种不可控因素可能导致直播效果不好，并且直播时间从三个半小时压缩到了两个半小时，她早就在她各大社交平台上跟粉丝们道过歉，也承诺会选视角最好的海景做背景以示歉意。
　　等庄静随意扒拉了两口就开始上播的时候，酒店餐厅里的宾客又是新一轮的举杯贺新婚。席间邬晓华点开了直播一边跟章珊珊说着话一边留心两眼直播间，庄静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开场她就道歉了，美颜能拯救外形也拯救不了她强打的精神面貌。直播间里依旧抢便宜抢得热闹，粉丝群里评论浪潮也一刻没休息过，真粉丝都在心疼，都在给她们喜欢的静皇加油打气，嘴碎的依旧不改本色，什么想捞钱也得凭本事谁想看你强颜欢笑，什么敬业精神职业道德这一课这些吸血的主播就该好好去上上，什么有事别播就你这破状态还不如不播，气得章珊珊关掉评论就嚷着要找付萧山，要后台把这些长舌鬼通通都踢出群去。
　　“不是，我就不懂了，少播一晚上是要死人哪，明天又不是世界末日，就不许明天再买。”
　　康娉婷一边手痒地抢了一单精华水一边接林大志的话，“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你吃这一行的饭就得尊重别人指定的规则，除非你牛逼到可以自己创造规则。少播一个晚上是不死人，但可能把庄小静这么多年喉咙都磨出血泡攒下来的基业给打下来，多少人虎视眈眈呢，他们赚得是多，可大厦倾下来，也用不了几分钟。”
　　“我要是能赚他们那么多，倾下来也不怕，我够本了。”
　　“道理是这样，等你真走到他们那一步，你也就骑虎难下自然不那么想了。”
　　“我有他们那本事？我还是安安心心回老家当我的小小公务员，为人民服务。”
　　“行啊，林科什么时候再给我寄点特产呗，上次你寄的黑木耳我婆婆贼喜欢。”
　　“嚯，吓我一跳，木耳香菇随便要，只要你别跟我要人参鹿茸和紫貂。”
　　章珊珊和邬晓华正听二人打趣，王永灏拉着老婆过来了，他不放心地问了句，“庄静怎么样了？”
　　邬晓华把手机递到他眼前，“自己瞧。”
　　尹倩仔细看了两眼，有些担心，“太勉强自己了。”
　　林大志端起酒杯干老本行——打圆场，“庄静有萧山守着呢，咱们先今朝有酒今朝醉，哎耗子人家庄静他们团队小伙伴可再三叮嘱要让我替他们敬你一杯，今天的工作餐标准可太高了，都吵着要萧山给他们提高餐标呢。”
　　康娉婷笑着主动去碰了王永灏的杯，“等萧山忙完了揍你。”
　　王永灏搂了尹倩得意洋洋，“我今天不怕，今天我有护身符。晚上庄静几点下播啊？”
　　“十点。”章珊珊回他。
　　“那等我啊，庄静房间最大，就她房间聚了，我带酒来。”
　　“哟，嫂子今天放人啊？”
　　“放，哪天不放今天都得放。”
　　大家一起笑着举杯，敬新妇。

　　送完宾客，王永灏都快累瘫，他老婆只用了四个字就让他从床上弹起来往浴室冲：快十点了。
　　洗完澡的王永灏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邀功，“老婆，酒店还是不错的吧，不比家里差。”
　　“嗯，那是为了谁才把洞房夜摆酒店的呀？”
　　“老婆，别吃醋。”
　　“我是谁呀，哼。”
　　“对，我老婆最大气，咦你在弄什么？你别告诉我你一天不收快递就活不下去非得在结婚当天把包裹往酒店发。”
　　“王永灏我有病吗，这包裹是你的，你的！”
　　“见了鬼了，我又不网购，就算网购也不可能寄酒店啊。”
　　“反正就是你的，名字和电话都是你的。”
　　尹倩正说着，她手里的包裹拆完了，盒子也打开了，然后她看见她老公石化了。

　　2011年的元旦一过完，郭子恒得了个白雪公主的名号，庄静送了他一袋子苹果。王永灏那天在宿舍顺手就把最后一个苹果洗了，还没嗑进嘴里，就被郭子恒飞身一扑给抢回去了，“庄静送我的！”
　　吓得腰闪的王永灏暴怒，“郭子恒，有你这么抠搜的嘛，不就是一个苹果，你信不信我马上让庄静送我一箱！”
　　“你好意思让庄静送？”
　　“那你赶紧给我买。”
　　“想得美。”
　　郭子恒嚣张地咬了他最后一个苹果，还故意在王永灏面前吧唧得清脆洪亮。
　　“郭子恒你幼不幼稚。”
　　“幼稚庄静也喜欢。”
　　“哎呀呀，我倒牙，滚开。”
　　“你爸爸我今天心情好，不治你这不敬不孝的罪。”
　　郭子恒咬着苹果在宿舍里晃荡了两圈，结果在他做拉伸运动的时候一不留神被人抢了手中的苹果，顷刻剩下半个就被王永灏咬了，气得他直跳脚，“王永灏你恶不恶心！你信不信我明天给你塞个石头苹果。”
　　“谁要石头的，要也是水晶的。”
　　郭子恒眼珠子滴溜了一圈，“可以。这样耗子，以后你结婚我就送你个水晶苹果。”
　　“有啥说头。”
　　“因为我们家灏灏的爱情一定是比水晶还纯洁的。”
　　“嗯，知子莫若父，就这么说定了！”

　　站在庄静房间门口的王永灏深呼吸了好几次都没能按响门铃，刚才他一个近两米的大汉抱着她老婆实打实地哭了一场，他那最好的兄弟，曾经有多灿烂如今就有多苦情的兄弟，总算是现身了。他竟然还记得他们随口一提的一句玩笑话，哪怕时隔八年，也让它得到了兑现。铁汉也有柔情似水的友情，他是多么想念和他郭爸爸一起嬉笑打闹的日子。他不知道他老婆会不会懂男人的眼泪，可是这一刻，他就只想抱着他最亲密的人，一起感动，一起分享对方最诚意的祝福，祝福他们如水晶一般的爱情。
　　王永灏烦躁地挠着头在走廊里再三徘徊，郭子恒留的那张卡片是一个如今微信上每天都能看见的一个表情：嘘！
　　这小子还要故弄玄虚吗？可是庄静今天的失态大家都看到了，他这个狗日的家伙到底干了什么？王永灏现在要是能见着他，一定要掐着他的脖子怒吼三声。正在这时，林大志拉开房门，跟正转身的他面面相觑。
　　林大志说：“你一直在门口？”
　　王永灏问：“你怎么出来了？”
　　“弟妹打电话说你手机落房间了，我问你啥时候出来的，她说好半天了，说吧，你去哪儿了？”
　　王永灏左摇右晃开始编理由，林大志看他实在难产，就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赶紧进来，结果王永灏突然紧张地抓了他一把，“狍子，你啥时候结婚？”
　　林大志这一刻想吃人，一脸你有毛病的神色，“你明知道老子次次相亲次次失败，屡战屡败，你是看你今天结婚我不敢打你么。”
　　结果王永灏委委屈屈地嘟囔，“说不定你结婚，他就回来了。”
　　林大志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确实反应过来王永灏是什么意思，可是……这时康娉婷哗啦拉开了门，“你们两个在这儿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林大志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王永灏，一把推了他，“进去了进去了，你秀恩爱秀给我单身汉有屁用。”
　　等他们进去的时候，大家早窝在地板上喝了一轮了，不过也还好，有女生在，永远也只是养颜红酒。王永灏神色莫测，不见了白天的兴奋，多了些感性，只见他拿个酒杯示意林大志给他倒上，“来，敬各位远道而来的兄弟们，统统都是兄弟。敬我妈，敬我小妈，你们俩就当代表送我出嫁了啊，把我爸那份补上。”
　　大伙一时间干瞪眼，只觉得他这是耗子胆膨胀了，敢提他爸提得这么直截了当。庄静倒是神情未变的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一口闷了，付萧山面带怒气地皱了眉，“才吃了止疼药，你疯了啊。”
　　“反正我是个药物滥用者，你们可千万别学啊。”
　　“庄静……”
　　等六道声音集体吼她名字的时候，她乖觉地把酒杯往地板中央支过去，远离她的位置，“好好好，我不喝了，就跟灏灏干一杯，我今天白天也没喝。”
　　这么多年了，她的一群保姆们从没放松对她的操劳，说她不窝心那肯定是昧良心的。
　　邬晓华拍了拍庄静，“听话就好，那你今天这样算不算直播事故啊？”
　　“我尽力了。”
　　“我看你是故意的。明明好不容易熬完了直播，你最后哭给谁看的呢，反正不是给我看的。”
　　庄静一点没介意，反而笑得诡异，“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们，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可是老天的意思，让我今天在这里知道了，而你们又都在我身边，好像就是为了让我告诉你们。”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腰，在王永灏进来之前他们绕了很久也不敢绕到那个话题上去。
　　“我今天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分手。不是那一桩桩一件件把他压垮了，是因为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把他压垮了。”
　　这世道还让人怎么活，就是不让他郭子恒活，他们在座的扪心自问哪一件事压在他们身上都够呛，何况是三桩，然而还有？王永灏忽然觉得他不想听了，他个子最魁梧，可他心肠最柔软。
　　他们屏气凝神地看着庄静把笔记本打开，把一张女人的大头照片展示出来，然后他们听到庄静冰冷的声音说，“记住这个女人，她说，郭子恒性骚扰她，她把郭子恒告到丢了工作毁了名声，带着渐冻症的爸爸几度搬家，甚至换了城市躲起来。如果还有天理轮回让我看到她，如果我能亲自动手，我会感谢上苍。”

　　“那各位爱妃们，我们今天时间就要到了哦。我之前跟大家请过假，今天要提前下播一小时，谢谢大家的体谅。我也很开心直播间的爱妃们跟我一起分享了今天的喜悦，感谢你们送给我好朋友的每一条祝福。如果在人生道路上遇到一个你真正愿意付出所有去爱的人，一定要珍惜，因为真要是不小心走散了就不知道哪天才能再走得回来了。希望大家每一天都甜蜜有爱，比心。”
　　一双白净干瘦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好像这样就能抹去屏幕中人带笑的脸上如柱的泪痕，忽然，手机屏幕陡的变黑，来电显示：妈妈。
　　“妈。”
　　“你看了直播了吗？”
　　“嗯。”
　　“啊哟我也拦不住你，让你不看你也是不会听的。”
　　“我，没事。”
　　“我说了担心的人是你了吗？”
　　“好吧。”
　　“你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的回来呀？”
　　“还没，想好。”
　　“哦哟，我这儿子这小性子，从小到大都这样。”
　　“妈，让你，操心了。”
　　电话随着一声呜咽仓促的中断了，手机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声音：“比心。”
　　然后有两根指头跟屏幕里一起重叠又分叉成一颗心——将我的心比给你，即使你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