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39、解一心结，第四张牌

　　原来天意就是这个意思，重逢不过是为了解一个心结。
　　当骨牌一张张倒下，他消失在第四张牌。

　　酒店大堂一角的咖啡厅，寥寥两桌客人，温浅的轻音乐伴随着女歌者沙哑缥缈的嗓音把阳光正盛的下午装扮得温柔无比。
　　纯白的骨瓷杯碟轻碰一下，发出清悦的响声，卓欣又摸了摸杯碟边缘才歪着脑袋问庄静：“你放着醉醺醺的朋友不管，非要请我喝一杯咖啡，有什么问题就只管问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问，遇见你就像是我的一个机会，我害怕错过。”
　　“那要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就单纯的请学姐喝一杯咖啡。”
　　“那不行，我得对得起你这一杯咖啡，希望我能不负你所望。”
　　“谢谢。欣姐，你后来……见过……郭子恒吗？”
　　卓欣看到庄静的眼眶里突然掉了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出来，一点缓冲也没有的，整颗掉了出来。她意外又慌张，“怎么了，你不能说他的名字？”
　　“太久了，”庄静笑着堵了堵眼眶，“太久没说过这三个字了，没有说过，也没听过，谁也不敢提。”
　　卓欣长叹了一口气，“庄静，我们俩基本上就算是陌生人，你现在好歹也算个公众人物，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一段苦哈哈的破情史而已，谁爱有兴趣谁有去。”庄静破涕为笑地捏了捏咖啡杯，“所以，你们后来见过吗？”
　　“当然了，好多次呢。”卓欣也为她的坦荡而放松下来，“你别多想啊，就是纯工作关系。他那么骄傲的人都找我开口了，我能不帮嘛。也不只是我，他把同学会里好意思开口的都找了，大家也是看他……反正能帮的都帮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那个时候才知道同胞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当时跟着教授在做课题，我把能分包出去的活儿尽量向他倾斜扔给他了，开始还有点担心他吃不下来，毕竟他以前是搞体育的，可是他，还做得不错吧，让我在教授面前也没丢脸。其实钱也不多，好歹能解决一点他实际的困难，让他心里好受些。”
　　庄静把着杯子的手越扣越紧，心谷里长期一直控制着保持无波的水挡不住的卷起一层层浪。
　　“他……看着好吗？”
　　“庄静……”
　　“我们再也没见过。”
　　卓欣定住了，缓过来的她看向庄静的眼神同情更加深一层，“谁遇上那些事也好不起来，他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倒霉的人，好在他真的算坚强的。”
　　“坚强……他必须坚强。”
　　庄静木然的样子让卓欣心酸，“你也挺坚强的，陪他一起扛了那些年。后来听说你们分手了，我还觉得挺可惜的。问句捅刀子的话，你们俩哪年分手的啊？”
　　“2015年。”
　　“难怪……”
　　卓欣的感慨让庄静迅速抬了头，两个人对视的同时都有一根弦在脑子里动了动。
　　“欣姐，”庄静着急起来，“他妈妈出事，他自己受伤，他爸爸生病，我都知道，不会再有别的了吧，不会吧？”
　　庄静发着颤的声音让卓欣于心不忍，她们今天的意外重逢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天意就是这个意思。
　　“庄静，原来你真的不知道。”
　　叮！庄静心口漫过一汪绝望，还有的。
　　“还有什么？”
　　卓欣望着她，想收回已经不可能，想吐露又是每一个字都艰难，“那一年，他被起诉了，性骚扰。”
　　庄静面前的咖啡杯差点打翻，泼了一半的褐色液体出来，她很少失态，她也尽量稳住自己，可是当她往后贴进沙发座椅深处的时候，她知道她又犯病了，她的心病，她的神经，那谁也解决不掉的疼痛又来了，“这个……这个案子多可笑……多浪费纳税人钱财啊。”
　　卓欣看她笑得比哭还难看，烦躁地撩了撩头发，“爱而不得真是可怕，可以去污蔑去毁灭一个人。对方家庭在华人圈子还挺有影响力的，就算是没有告成，他名声也毁了，在多伦多搬了两次家，后来我听说他面试了一家公司带着他爸爸搬去了蒙特利尔，再后来，没消息了，他消失了，大家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欣姐，谢谢你，谢谢你前面一直有他的消息。”
　　“我这不也是爱而不得嘛，就是不自觉的要去打听。”
　　“谢谢。”
　　“行了，看着你这个样子，我觉得不得就不得吧，挺好的，让我短暂的拥有那么一下，然后是无止尽的痛苦，我才不想要，我可没你那么坚强。”
　　“可是这本来就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谁说的，只要你肯放手，他早就跟你没关系了。你现在是不是也解了他为什么要跟你分手这个心结，可以放下了吗？”
　　庄静惨白着一张脸，浅浅勾起一抹笑地摇着头，“我还不想放。”
　　于是卓欣喊着看不下去了，抄起手机站起身来，又嘀咕了句自我折磨，却在迈开步子之前被庄静一把抓住手臂，当她好奇地望进一双看似平静却深陷痛苦旋涡的眼睛，她听到她说：“欣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庄静僵硬地躺在海滩上一个四根柱子挂上白纱幔的亭子里，简易的户外沙发在持续蒸腾着，让她活像是在受蒸刑。这就是一种心理转移，她心窝的位置很疼，整个头也快要炸裂，精神□□集体受刑，然后就有一种微妙的平衡，难怪有那么多极致痛苦的人会靠自虐去寻求解脱。
　　庄静把自己缩作一团，透过明晃晃的太阳，她的脑海里跑马灯似的狂奔着。
　　郭子恒离开的第一年并没有那么难熬，认真求学的人根本就闲不下来，那个时候他们有电话，有Q/Q，尤其有一个异军突起的新东西叫微信，让他们的联系变得更方便了。
　　刚开始，他们明明都还在欢欢喜喜地讨论着他第一个暑假的回国事宜，然后一夕之间，就戛然停止了。他还试图一直瞒着她，等到她知道了，冲到她熟悉的别墅小区的时候，保安却说那家人已经搬走小半个月了。
　　商场果然变幻诡谲。用心经营十几年，也不如一瓶儿童乳酸奶有杀伤力。只因为一篇网络爆料，无数人敲着键盘轻轻松松的吐着唾沫就下场了，极端否定，漫天辱骂，把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受的气发泄个爽快，这又是一种心理转移。然而被铺天盖地的舆论摧毁的究竟是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饭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是正义的使者而已。尽管庄静无论如何也不信庄妈妈会在食品质量上昧良心，可是事关民生，不能含糊，错杀，也比真的出事强。然后骨牌效应乍现，网暴横扫、供应商催款、商家退货、工人流失还有起诉方在工厂大门口连日闹事，这哪里又只是一起食品安全事故，更像是我要你死你不得不死的一出黑幕操作。庄静不能想象那一天天的郭妈妈是怎么度过的，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小时候总是鼓励大家好好学习要做女强人，但女强人的荆棘之路并不是人人都能扛得住的，也许她正被逼着也走在这条路上，可是她懂得小心谨慎地踏着前人的肩膀能保护自己多少算多少，就好像她傻乎乎的放弃真金白银到现在都不接食品的带货，非得等到自己有足够的资本养活更大的质检团队再说，就好像她投入大量人力成本在媒体和公关上，都是她的心理阴影在作祟，可是，谁能说没效呢。
　　那一年的时间变得有些煎熬，郭子恒第一次体会到了当家难。因为有官司在身，郭妈妈不能离境，做儿子的有心无力，做女朋友的庄静也感同身受。
　　等到网络的硝烟一点点散去，官司一轮轮的了结，庄静以为平静就要来临的时候，第二年，第二张牌又倒下了，这一次，出事的是郭子恒本人。
　　足球在北美并不流行，热衷的人本就不多，郭子恒这种就像他说的除了身体素质比不过欧美人哪哪都不差的专业选手只要在球场上露过一手自然就显眼了起来。当地的足球大佬其实挺看好他，承诺得天花乱坠，也让郭子恒微弱的捡起了他破碎的足球梦，可是这一次，他再捡不起来，因为破碎得连粉砂都不剩——跟腱断裂。
　　因为郭妈妈的事业垮塌，经济条件本就不再宽裕，这一次又要靠郭爸爸全力支撑他的手术和复健，曾经无忧无虑的郭子恒一天天变得沉默，可是他只想着一件事，我得先站起来。
　　一起沉默的，还有庄静。出事之初她甚至想过飞过去哪怕看他一眼也好，可是阻止她不切实际想法的，还有她妈妈。与郭子恒复健齐头并进的，还有她妈妈的病情告急，她甚至请假两个月回家陪侍。
　　而替她行动起来的，是米佳禾。她捏着交换生的名额克服极度恐机的心理障碍，义无反顾的奔向了她最好的朋友。那段时间庄静总是试图从她那儿获得更多的消息，后来米佳禾电话、视频、语音通通都不再跟她打了，因为总是说着说着就得哭，庄静也万分体谅她的心情，于是就只能通过硬邦邦的文字知道一星半点他的进展，这也好，聊胜于无。
　　再艰难的日子总会过的，他们依旧还是精神上互相扶持的恋人。她倾尽所有的安慰，甚至一天天一遍遍的反复强调她以前从来不提的那个字：记得我爱你。可是郭子恒微笑着接受的同时，却是再也不说了。
　　他复健的时期，就是庄静最疯狂折腾自己的时期，她就差没有休学打工了，搞得后来付萧山和康娉婷他们就差没把她别裤腰带上的看管着了，最后还是学校出面问她到底有什么困难，她才冷静下来重新找回平衡。
　　等郭子恒能勉强坐着轮椅回学校上课，她又开始另一轮的折腾。她硬是陪着他自学了他的课程，她当时的想法就是，哪怕他问她一道题也好啊，她也算能为他做点什么了。
　　可是祸不单行这句话真是流经千古印证出来的，已经双祸并行了，还收不住手，直到有一天，第三张牌也倒下了。作为家里仅剩的经济支柱，郭爸爸还在盛年，却是恶病缠身。
　　当庄静听到渐冻症三个字的时候，一阵窒息盖过，她手脚全麻。他扛过了妈妈的难关，扛过了自己健全体格和梦想的丢失，现在，他还要扛起父亲不能自理的漫长人生。
　　可是从头到尾，她什么也做不了。若是身在一个现实的环境里，她定是被催促分手百八十回了，这样厄运缠身的男朋友，闻所未闻，要来做啥。可是庄静身边的人都是如此善良，他们总是鼓励她，鼓励他俩，他们的微信群里每天鸡飞狗跳的，大家总想留住最起初的样子，只是有一天，八个人的群忽然就只剩七个人了，白雪公主抛弃了七个小矮人，再不回头，那是2015年。
　　所以算起来，她已经丢失那个人的消息四年了。可是对她来说，她只是单方面被分手，她从来也没有同意过。这样执拗的人把感情挫折上的力气都砸在了事业上，好在她也算有所得，她早于更多同龄人实现了财务自由，有能力让妈妈享受最好的医疗资源，那就够了，不能再贪心了，不能再要求婚姻美满儿女双全了，她已经在一条叫做郭子恒的单行道上耗尽了心力。虽然她在别人的眼里就是傻，就是一朝被蛇咬的样子，可是她自己知道，也并非那么一回事，她只是懒，不会去寻找，她也眼神不够好，再看不到别人，老天除了把萧山留在她身边，并没有再派多一个人来，于是她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我过好我的每一天，我什么也不强求，庄静的人生态度很简单。
　　卓欣说得对，今天确实解了她的心结。从郭子恒受伤开始就没停过的分手言论，怎么就在某一天突然坐实，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他是被第四张牌击垮了，而她毫不知情，可是她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虽然庄静给付萧山留了言，可是她关机失踪的行为还是引起了集体不小的恐慌，大家一路满山满海的找她，等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晒成了黑乎乎的鱼干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