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35、你等等我，到站的旅人要下车

　　当你说出你等等我，哪怕嘴上说着过期不候，我的底线也是没有底线的。
　　当到站的旅人要下车，收获爱意拳拳，朋友一生一起走。

　　人世间还有比雷洞坪三个字更美妙的中国字吗，至少对2011年某个夏日的某一行人来说，没有了。
　　眼看石梯的尽头是平地，有大马路，有车，天！他们终于奔进了现代社会，他们总算不用被迫强迫不得已的再靠已经打闪得不成样的双腿徒步。
　　王永灏和林大志两兄弟跪拜亲吻雷洞坪热腾腾的土地，章珊珊邬晓华两姐妹相拥庆祝劫后余生，付萧山和康娉婷聪明的找了块大石头一人靠了一边连搭个话的力气也没有，而一口人气保留得最足的郭子恒竟然还能两眼放光的问庄静还要不要上金顶。
　　可惜有时候也并非事事都是事在人为，也得看天答不答应，一整天都被他们谁也没本事射下来的毒日头烤得通体生烟，转眼一片阴云笼罩上来，豆大的珠子一颗颗从天上倾了下来。
　　路人纷纷避雨的时候，几个神经病却在稀疏的雨幕里跳起了新疆舞，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金顶……”邬晓华有气无力地推开付萧山往大石头上一倒，“要上你们上，今天本小姐是没命上了，再见！”
　　吸收了一阵雨露来了个透心凉的几个人这才冲到大石头这边的树荫下来躲雨，王永灏虎躯抖一抖，感觉力道能让水珠子都飞起来，“不上了不上了，谁爱上谁上。”
　　郭子恒嘴角一下子就瘪了，“上嘛，有索道。”
　　王永灏这回坚决不吃他那一套，哪一套都不吃，“别说索道了，八抬大轿都不上。”
　　付萧山颇有一种我儿又丢脸了的无奈感，“让你读书你就知道打游戏，八抬大轿是用来抬你的吗，天下有哪个神经病会娶个200斤的大汉往金顶抬，得累死多少轿夫啊。”
　　“没到200,只有190！”
　　“那也已经是两个珊珊了。”
　　康娉婷的调侃给王永灏气鼓了脸，“哎呀别有体重歧视，商量上金顶的事儿呢。”
　　这很简单，有体力的想继续上，一鼓作气，求个圆满，没体力的人只想下山躺，缺憾美就缺憾美吧。而只要说服最想要这个圆满的郭子恒也就等于解了最关键的症结，于是庄静捏了他的手指头说要不我们留点目标给下次吧。
　　划重点，我们和下次。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们有年年岁岁，我们总有机会填补这次的缺憾。集体行动本来就不是任性的时机，郭子恒不得不点头，甚至化遗憾为期待：那你下次陪我再来。
　　接着还有精神头的郭司令带了七个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的兵崽子霸占了一辆中巴车的半壁江山，征服峨眉大行动正式落幕，他们就此打道回府。
　　一个个终于有车坐的残兵横七竖八的躺成一片，全然顾不上同车人异样的眼光。王永灏嘀咕着我要吃火锅，邬晓华喃喃着我要泡温泉，一个是体重直奔200爬山负担极重的壮汉，一个是跑八百米都难于上青天的娇小姐，都仗义走完全程，两个损伤最重的可怜人亟需得到抚慰。庄静在山路盘旋中头晕想吐，倒在郭子恒怀里脸色发白的她给大家做了安排，先下山，别的再慢慢商量，于是大伙筋疲力尽地闭了眼，一时间车里只流淌着盘山路上的呼呼风声。
　　他们在报国寺跳下中巴车的时候，一声声的吆喝连天，一身的酸爽只有经历过这两天的人才会懂。他们个个可怜巴巴地望向庄静：走不动了，能明天再回吗。庄静扬了扬唇角，“不是要泡温泉吗？”
　　大喜过望的邬晓华开始掏出手机查周围的温泉哪家好，却被庄静按下了，说红珠山就好。
　　大家不可置信地瞧她，郭子恒挑眉无声询问着你确定？她笑着晃起一双手，“大不了去做两次手模呀。”
　　邬晓华不好意思了，“你别迁就我。”
　　庄静大气地挽起她就朝着红珠山的路牌而去了，“你们也好歹让我见识见识蒋公的官邸呀。”
　　林大志跟着跳起来，“老蒋多会选地方哪，走起。”
　　付萧山笑盈盈地跟上，“金庸先生说，红珠山每一扇窗户都是一幅风景画，我也想见识见识。”
　　惊喜来得太突然，本打算撑着腰酸背痛赶回成都的一行人意外收货了多一晚上的再相聚。

　　“啊呀啊呀啊呀……”
　　在王永灏抖出了无数个音阶的嚎叫声里，509的小伙子们舒展开在温暖的汤池子里。片刻之后，一颗白粽子风风火火朝他们跑来，“天仙出行，诸邪避让，别偷看啊你们。”
　　林大志不乐意地瞅章珊珊，“谁是邪了？谁又想看你了，我就想看静静。”然后他在不经大脑的发言之后被静静的正牌男友狠狠收拾了。
　　等几个身着泳装的大女生在离他们最近的小池子里安顿下来的时候，几个大男生差点把他们池子里的温水煮沸了。
　　“我说，庄静是怎么能把最便宜的泳衣穿得这么……”
　　“这也太……那个……”
　　“郭子恒这狗命好得……”
　　几个词穷的男生集中在夸赞庄静的身材，这一次被庄静吸引走全部火力的郭子恒没空收拾他们，因为他也在想，她怎么能把暗蓝色不带一点设计感的最简单最土气最便宜的泡温泉专用泳衣都穿出了夺人眼球的效果，他活该被他们嫉妒啊，他就是狗命好得过分呀。
　　康娉婷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悄摸凑到了庄静身边，“庄小静，让你们家郭子恒眼神收敛一点。”
　　“太露骨了？”庄静问。
　　“太过分了。”其余三个人点头。
　　“那我呢，我的眼神控制还得可以吧，没有很过分吧。”
　　章珊珊凑过来仔细盯着庄静的眼睛瞧了一阵，“你这眼神吧，委实也算不上矜持，不过也不怪你，就你们郭子恒这身材，我都快流鼻血了。”
　　刚说完，一泼水当头下来，打湿她额前的头发，章珊珊哇哇就叫开了。她说话向来大胆，但抹开脸上的水花，仔细想想好像也是自己不对，朋友夫怎可戏呢，于是她只能回头来发火，一只拖鞋刷的就朝着郭子恒的方向飞去了，“都怪你，祸水！”
　　祸水一听，不能白担了这名声，抓了浴巾就火速冲着女生这个池子过来了，吓得其他三个女生花容失色的开始往旁边的大池子里逃窜。
　　于是，尘埃落定，三个池子里的人，各泡各的汤，各叹各的气，各说各的话。
　　有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待了好一阵，这就是郭子恒赶跑其他三个女生的目的？可是庄静已经异常满足，“这两天，就像是我偷来的一样。”
　　她这话让郭子恒又紧了下他们在水底下一直没分开过的手，“那怎么能行，好歹，算是我给你抢来的。”
　　“也可以。”庄静向着他弯了眉眼，“明天过后，要是难熬了，就把这两天晒出来想想。”
　　这话说得含糊，是谁晒出来想呢，是他，还是她，应该是他们共同。
　　“嗯。”
　　郭子恒答应的同时，闭了眼滑向了水里。庄静耐心地等着他在水中憋气，她就是天然的相信他，一点不为他过分的折腾而着急，等他浮过来终于从她胸前的位置破水而出的时候，她还嘴角噙着笑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下。
　　他搁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一呼一吸像把肺都掏空的换气间是他费力的克制，两旁的池子边趴了两队人马都瞪大了眼睛在给他无声的助威，然而他锁住她的视线良久，迟迟也没有亲下去。
　　等骂他没出息的抱怨声从两旁传来，他才笑着转身坐到了她的身上去，后背紧贴了她的胸口，轻轻一偏头就能吻到她的耳垂，这是他们迄今为止最亲密的距离，再一次，心跳在同一水平。
　　“我们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你等等我。”
　　耳边的气息让庄静耳洞发痒耳朵泛红，她不好意思的双手哪里也不敢去，只好死死撑在身体两侧，稳定住自己，也托起眼前人靠在她身上的绝大部分压力。
　　这是郭子恒头一回明确的如此开口。你等等我，像是要求，又像是期望。
　　“四年，过期不候。”
　　轻飘飘钻进耳朵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带着女生才有的轻盈，抚平着郭子恒心底的皱皱巴巴，他笑着把头后仰着倒在了庄静的肩膀上，和她缠着呼吸缠着心跳的在蒸腾的水里一起聆听时间的流淌。

　　当八筒方便面整齐的在地毯上集合成队，庄静苦笑着看了眼烧着水快跑断腿的电水壶问其他人，“你们就吃这个？”
　　王永灏坐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放料包，“今天晚上谁还想动呢，餐厅那么远，谁能把我背过去啊，先将就一晚上吧。”
　　在床上堆着叠罗汉的几个男生深以为然的点头：谁也背不动这只硕鼠。
　　康娉婷又从隔壁房间多拿了个电水壶过来同时开工，泡得手软脚软的众人早就饿扁了肚皮，这种时候，方便面也乃人间真绝味。
　　在温泉池子里泡去了大半疲惫的八个人清清爽爽的凑在一起，坐在地毯上捂着空捞捞的肚子等最后一碗面泡足三分钟，等庄静一宣布时间到，八个人红着眼睛捞起自己面前的纸碗就开干。他们切实做到了同甘共苦，连先后吃个面也不许，只能要饿一起饿，要饱一起饱。
　　邬晓华都快哭了，“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方便面。”
　　章珊珊同情地看她，“这孩子都饿傻了，可是，真的好好吃呀。”
　　康娉婷一边唆着面条一边感慨，“平时一个赛一个的嫌弃，不知道过了今天，方便面什么时候才能再辉煌得起来。”
　　付萧山狠狠喝了一口汤，最普通的红烧牛肉料汤被他品出了百般滋味，“此情可待成追忆……”
　　林大志本想惯性陪他接下去，却是张嘴便说不下去了，其实大家一直躲着伤感气氛的，可真的走到最后一刻，又总是避无可避。
　　庄静咬了咬泡得软烂的面根，酸酸辣辣顿时都在嘴里失了味道，她低了头，连看郭子恒一眼的勇气也没有，连平时最会调节气氛的王永灏一时也不吭声，只埋头哼哧哼哧跟方便面对干。
　　郭子恒奋力吞下最后两筷子面条，工业香精味浓重的香辣牛肉味至此在他脑子里刻下了深深的划痕，他想着该来的总会来，到站的旅人也总要下车，他只是比他们几个早一点。
　　“算了别躲了，萧山、耗子、狍子，过了今天，我们就再也不住一个屋了。”
　　这话一出，四个大男生迅速泪目了。他们是那么合拍，嬉笑打闹相互扶持，他们好像认识了几百年，结果才不过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有些情感不论长短，虽短尤深。男生之间的友谊虽说不像儿女情长似的绵延，但也不乏浓烈，面对分离，他们一样有万般不舍。女生们以为只有她们才会在这种时刻哭哭啼啼，其实男生难过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在用眼泪告诉彼此，我们是兄弟，我就是认你这个兄弟。
　　付萧山抹了把脸，“我会跟系里申请别再给我们宿舍塞人进来，我尽量拖住，实在熬不住我搬你床位去住。”
　　这时也没人再调侃他说他们夫妻情深，王永灏和林大志也是同一条战线上的，郭大王的只能是郭大王的，不能给外人占了。
　　“就你那破英文水平，我跟庄静都担心过，就怕你连人家骂你也听不懂，回去赶紧补起来。以后也没人给你使唤了也没人给你跑腿了，自己长点儿心吧。你女朋友你就放心，三个男保镖三个女保镖，凑合够用了，你自己呢就洁身自爱，外头的狐狸再奔放，你也得顶住了，别让我瞧不起你。”
　　王永灏唐僧念经的唠叨了一堆，可是在几个眼泪哗啦啦的女生耳朵里听来，字字都是爱。明明耗子已经竭力开始加上了调侃的语气，可为什么还是伤感得令人揪心呢，于是她们又一致把目光投向了林大志，希望他能刹一刹她们止不住的眼泪，结果……
　　“对，也别让我瞧不起你。你敢脑子犯抽，你就是出轨，你对不起我妈对不起你两个好大儿，我们家庭就开除你，更别说我小妈要怎么收拾你，你都活该。所以你得时刻想着你是有家的人，你还得给儿子做个好榜样，你以为萧山一个大男人是谁都可以管叫老婆的，你以为我跟耗子管谁都可以叫爸，因为是你，是你郭大王，因为我们真的像一家人一样的快活。现在天要下雨爹要嫁人我们拦不住，我就当你提前嫁给我女神搬出我们509了，可是你家还在的，你别给老子忘了。”
　　对外人来说，林大志这番胡言乱语简直荒腔走板到离谱，却能让其他七个人哭哭笑笑到像是神经失调。庄静摁住抽痛的心，心细如发的收走了所有人的方便面碗扔进垃圾桶，就怕大家没喝醉也哭醉了的乱来。等她盘腿坐了回来，忽然感到有人扯了她裤脚，康娉婷小心翼翼地问她，“我能代表我们301说吗？”
　　庄静拿她过分修长的手指拭了拭眼眶，“你想说什么都行。”
　　康娉婷这才吸了吸鼻涕，“那个……郭大王，我管不了庄小静啊，就说我们三个，只要有一天你还觉得我们是朋友，那我们也认你这个朋友，除非你出轨背叛革命了，那我们就不认了，论亲疏远近，庄小静肯定排在你前面。以后……你们感情上的事儿外人帮不上忙，可是别的，你不用太担心，我就是个操心的命，我保证帮你把庄小静看护得好好的，我等你以后给我封谢恩大红包。”
　　庄静听了，握紧了拳头，每一个人对郭子恒的爱意她都看得到，哪怕是她们宿舍几个，她们对他的好也不仅仅出于她的缘故，还不掺杂乱七八杂的情愫，就是单纯的我们是朋友。他们509是一个小家，而509+301又是一个邪乎的大家，林大志说的对，他们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一样的快活，只是太快了，这份快活被收走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