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34、谁能忘了，应激九十九

　　徒步峨眉山当然没有想象中的浪漫和美好，除去出发时还有一阵兴奋和新鲜感，后面登上的每一阶石阶都是用自己能量的消耗和肌肉的消磨去实现的，要的就是体力和耐力，两样都不足的少爷小姐们自然遭遇巨大挑战，半路上就已经哀嚎连天。
　　盛夏天里他们的衣服湿过一重又一重，后背都是白霜一片，走在半山腰上的时候在粗重的呼吸里哪还有力气来欣赏身遭的美景。太阳在林间明晃晃的照着，照得人眼花头晕，让他们只想当后羿。而转过两个山头，竟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难得休息了一阵，在山亭里躲过一阵雨，体力和耐力最足的郭子恒开始催促大家出发，在躯体最庞大的王永灏表示真走不动的时候，郭子恒上前去一展慈父风采拖了王永灏起来推着他就往前走，“灏灏最乖了，我们必须动起来好吗，不然太阳下山了我们还在深山里走，遇到怪兽了怎么办。”
　　怪兽倒是不怕的，真有怪兽，能遇到的话那也是惊魂中的幸运。怕的是天黑了还走不到半山腰唯一能入住的寺院要真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山里游荡，想想都发抖。
　　邬晓华哭丧着一张脸抓住康娉婷的手站起来跟着大部队继续走，结果在听到迎面下山的人说前面的猴子好可怕的时候，哇的就哭了。早上刚过清音寺她就被猴子吓哭了，这下说什么她都不敢再走了。
　　好说歹说她才被哄好了继续向前，大家都把路上捡的树枝捏在手里，女孩子们靠拄着它一步步辛苦蹒跚，越是靠近据说猴子打堆的一座桥，走得越是腿软。
　　又是一阵雨点打下来，这一次在途中无处可躲的他们速速套上薄薄的一次性雨衣，红的黄的蓝的分外打眼。男生们把女生们挡在中间，郭子恒打头阵，王永灏压尾阵，一步一步朝着影影绰绰野猴子成片的桥头走去。
　　像是天公都配合这恐怖气氛，越往前走天越暗得厉害，绵绵雨丝罩在头顶上，莫不是世界末日了。当他们真的走近看到每一根桥柱子上都蹲了一只猴子，一排连开，足足十几只有余，男生们都不免紧张起来，更不提抓着前面人的雨衣手都抖的女生们。
　　邬晓华的哭声抑不住的传来，庄静赶紧转身抱住她的头就拧向了一边，“别看。”
　　郭子恒干脆在前面提醒，“你们怕的话都别看，我们盯着呢，它们不会过来的。”
　　大家大气都不敢出的一个紧跟一个，一步紧跟一步的机器般的走出了猴子集结区，等警报解除，一个个脱了雨衣就往地上甩，“太恐怖了！”
　　章珊珊后怕的拍着邬晓华安慰，“我眼睛都不敢睁。”
　　康娉婷脸色发白地说，“我就怕它们像今天早上跳到晓华身上那只猴子一样扑过来。”
　　庞然大物的耗子一屁股坐旁边的石墩子上，“吓死宝宝了。”
　　傻狍子夸张地挥舞着手，“我感觉耳边就是侏罗纪公园那种音乐，哎哟妈呀……”
　　庄静递了瓶水给付萧山，转身问郭子恒，“你怕吗？”
　　郭子恒顺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怕你害怕。”
　　庄静弯了眉眼就笑了，“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句话很中听，郭子恒牵了她就给大家鼓气继续赶路，他们必须追赶上太阳倒下去的脚步。
　　等他们手脚并用的爬到仙峰寺的时候，太阳伯伯真该跟他们说明天见了。王永灏爬上最后一阶台阶就在寺前嗷嗷唱起了歌剧图兰朵，林大志端着礼仪小姐的架势给大家介绍：这就是长歌当哭。邬晓华一屁股坐到地上也嗷嗷起来——哭的。
　　因为是暑期旺季，寺里房间所剩无几，就还有个十个大通铺床位的大房间，王永灏啪的一下双掌合十拜了拜庄静，他们5舍的幸运女神，饿狼扑食一般抓住了这最后一个房间的钥匙。
　　等他们一个个洗去一身疲惫的从集体澡堂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邬晓华还是只能抖着哎哟哟的嗓子被康娉婷和庄静扶着走，付萧山已经率先一步去给他们点好了一桌饭菜。
　　然后，一个个像是在山里被困了十天半个月，在寺边上一个小小的只有三四张桌子还吊着古老白炽灯泡的饭馆里狼吞虎咽的用十分钟结束战斗扫荡完一桌子菜，庄静又去厨房再加了几个菜，老板粗糙得连一指厚没炒熟的盐煎肉都上了，照样被人一筷子就扫走了，后来大家努力回忆了一下，最厚的那片没熟透的大肥肉应该是被傻狍子卷跑的，惟愿他肠子够好不会打滑。
　　终于不用一身臭汗黏糊糊的，除了郭子恒，一个个躺进被窝的时候都快要痛哭流涕了。
　　“真暖和啊……”康娉婷无限感慨，“我这辈子还没在七月里躺过电热毯上呢。”
　　付萧山深有同感的摸了摸依旧带着潮气的床单，“所以我们真的要走出来，才能感受大千世界。”
　　“诶？那咱以后每个暑假都出来走走呗，看看大千世界，长长见识。”
　　林大志的提议得到了一串附议，康娉婷认真地说，“就算不长见识，也是多一份经历啊。你想想，过了明天，谁能忘了咱们要死要活的这两天呢。”
　　“哎哟，还有明天啊……” 邬晓华说着就把头埋进了枕头又受不了那股霉味地翻过身来，“你们明天别管我了……”
　　这种时候，谁也不用劝，明天到时候她自然会走，于是个个都心领神会不去接她这茬。
　　这时候，平日里最活跃的章珊珊总算是活过来了似的开口了，“我好像还没跟这么多人一起住过这种大通铺呢。”
　　康娉婷不禁打趣，“哟，这不应该是晓华的台词嘛，怎么你抢先了。”
　　“哼，谁还不是个千金大小姐呀。”
　　大伙都笑着附和她，是是是你是千金大小姐。然后大千金突然问了个问题，“晚上上厕所怎么办呀，我可不敢一个人去。”
　　邬晓华一听，比她更怕，“我也不敢！”
　　“上个公共厕所而已嘛，不至于吧。”
　　王永灏的话立马就被人反驳了，“怎么不至于，要是里面有人头拖把呢？”“要是厕所下面伸出来一只手呢？”“要是头顶上滴几滴血下来呢？”“要是……”
　　“停停停，”王永灏受不了的打断了章珊珊和邬晓华，“这都什么远古恐怖片情节？”
　　正给庄静放松小腿肌肉的郭子恒笑着小声问她，“你们在宿舍就看这个？”
　　庄静无奈，“她们要看的。”
　　康娉婷看了一眼就快黏在一起的那两个人，长吁短叹，“我们301和509桃花也太次了吧，一年的时间，就销出去两个人。”
　　“就是，其余人都干啥了！”林大志痛心疾首。
　　王永灏抠着指甲死要面子，“学生的本分是学习。”
　　康娉婷一听，“哟，也没见你本分得有多好啊，看看人家这不本分的。”
　　“哎哎你怎么违反纪律呢，规定了说学习的时候不能拿庄静来比。”
　　庄静这下不干了，摇着郭子恒的手卖惨，“你看他们排挤我。”
　　“他们这是嫉妒你，”郭子恒这头一句听上去还是很自豪的意思，下一句就变了风向，“像你这种谈个恋爱都不约会的人，此人只应天上有，他们都是凡人，当然没法比。”
　　庄静撅着嘴把手里的爪子甩开，“委屈你了。”
　　郭子恒嘻嘻笑着就死皮赖脸抱上去了，“不委屈，你知道心疼我就行了。”
　　桃花太次的其余六个人统一刷上无语表情，他们是该为朋友甜美的爱情感到高兴呢，还是为他们无底线践踏单身人士的无耻行径而愤慨呢。
　　这时付萧山率先拉过被子把自己罩了起来，“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接着爬呢。”
　　大家响应着窸窸窣窣的也爬进被窝，林大志踩着嘎吱响的朽木地板去门口关掉了灯，仅从已经分不清颜色的布窗帘边儿上透进些门外走道里的灯光来。
　　这一个晚上，有人被一整天的跋涉累到不知身在何处，有人为首次四男四女混住大通铺而精神得难以入眠，也有人为了道别已经抵到鼻子底下而惶惑不安。
　　山里的条件，只能说是忍忍就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起夜声，楼上隔壁各种门板地板响动声，能不能睡得好，且各凭本事了。
　　天还没亮，隔壁已经有人准备起身接着上山了，听到响动的郭子恒悄悄一个人爬了起来。
　　周遭寂寥，夏天的早上竟是凉得有冻感，郭子恒把胸口的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和嘴都缩进了运动服里，一边做着拉伸热身运动一边跟已经准备出发的游人打招呼互相鼓励。
　　即使赛季正式完结，即使他再也不属于任何球队，保持日常体能训练好像已经成为身体自发自觉的一部分，他还没想过要停下来，只是现在不管怎么练，都不免失了方向感。
　　绕着寺院跑了几圈，把心率提了上去，郭子恒孤零零的站在林间深呼吸，是过分潮湿又清新的空气，是在城市里绝对感受不到的气息。他在晨钟里沉淀浮躁的自己，怀念他的过去，期待他的未来，他相信他的未来里，有他爱的家人，有朋友，有庄静，他会过得很好。

　　第二天的征伐，还没出一个小时，队伍就已经拉拉杂杂拖出了百米长，根据体力自然分化成几个梯队的难兄难弟难姐难妹们相互鼓励着艰难前行，大家筋疲力尽的揣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总想着就快差不多了，快走到头了，谁知道庄静兴奋的来了一嗓子：九十九道拐就在前面了大家打起精神来。王永灏跟邬晓华脚下一软，瞬时就趴下了?，九十九？九点九也爬不动了！
　　爬山的意义是什么，本质来说就是自虐。花着不拿学生证打折都有点心疼的门票钱，啃着自带干粮和路上偶尔能碰上的只能应付应付垫巴垫巴的小吃，住着下了山打死也不会再去的简陋客栈，累得全身都打颤连秀甲天下的美景都无暇顾及，只想躺只想趴却无奈得只能一路跟肌肉间的乳酸相抗衡，所以爬这个山究竟是图什么。对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来说，就图个我永远都记得你们。
　　“谁说山路只有十八弯，歌里都是骗人的，人家峨眉山不认。”章珊珊拄着树枝哭哭唧唧着往上爬，竟发现拼死拼活才熬过的一道大弯之后竟是长长一串下坡路，顷刻就傻眼了，“别啊，怎么又下去了，我白爬了呀！”
　　眼看她就快哭了，付萧山好心伸了树枝朝她，“拖你走吧，这路都是依山凿的，得顺地势呀，要不怎么来的九十九道拐。”
　　“那么我们现在在第几拐了？”
　　“你还是别数了，我怕你直接不爬了，我可把你背不上去。”
　　“呜——我知道我不是庄静……”
　　被这一阵巨大的假哭声吸引，身处第一梯队的庄静在离他们垂直落差十几米的山坡上朝他们这第三梯队看下来，“怎么了珊珊？”
　　“啊没事儿，”章珊珊收起假哭就扬起嗓子，“我说，郭子恒好爱庄静啊。”
　　郭子恒正莫名其妙的时候只听耳旁有人抱怨，“怎么这都要别人帮你说啊。”这种冤枉怎么能忍，他气运丹田一个郭字刚从嗓子眼儿里飘出来就被人一手堵了回去，“算了还不到说的时候。”
　　“到了……”被封了嘴的郭子恒咿唔着挣扎。
　　“没到。”实施封嘴的人坚决嘴硬。
　　“到了！”
　　“没到。”
　　那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说爱呢，到语言和行动都阻止不了的时候，由心迸发而出，谁也阻止不了的时候。
　　身处第二梯队的林大志往上欣赏了他爸矫健的背影，往下又看了眼在给人当驴的妈，唉声连连，“我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子能靠自己啊。”
　　康娉婷笑着学他的腔调，“那不子能靠自己咋地，你不就是他们的子嘛，你哥捏？”
　　“那不尾巴上嘛。”
　　尾巴上的王永灏正偷学付萧山，一副苍老师来了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拖着邬晓华，“我算是体验了一把那四个字……”
　　“要死要活？”邬晓华还挺配合。
　　“是万念俱灰——这才过了几道拐啊！”
　　当山间炸开这道哀嚎的时候，郭子恒继续面带桃花豪情万丈的牵着庄静一步步踏得结实，他一路小心翼翼的问着累不累，一路换来气喘吁吁的顽强：累也得走。
　　九十九道拐要的不是人的命，只是让后来好几个人一听到打折啦打折啦只要九十九只要九十九就产生腿软的应激反应。
　　他们在拐来荡去到一半的时候，集体在一个茅草棚里休息了一阵，王永灏咕噜噜灌了一肚子水，豪气地拿手肘把嘴角边的水珠子一揩而尽，引吭就高歌了起来，“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呀，巍巍耸起像屏障咿呀喂……”
　　等他没完没了的喂了半天耗尽肺活量，林大志才默契满分的接上，“青青的山岭，穿云霄呀，住着我的有情郎咿呀喂……”
　　听上去没毛病，还挺押韵，康娉婷反应了一下，“哪来的你的有情郎，林大志你不对劲。”
　　“啊？不是这么唱的？”
　　“人家是站着一个有情郎。”
　　“那……不是我的？”
　　林大志的傻样让大伙都喷了，庄静一脸严肃地说，“不是你的，是你的就拐了。”
　　“快别拐了庄静，我现在听拐字就想吐。”
　　林大志的脑袋摇成拨浪鼓，心有戚戚焉的当然不止他一个人。
　　“傻狍子，她的意思是你有情‘郎’就出大事了，可是静静咱能不用拐字嘛，真的想吐。”
　　章珊珊的话让庄静抿嘴笑，只拨弄着郭子恒搭在她肩上的手，乖乖拉上了嘴上的拉链。
　　“哎呀，他有情郎就有情郎呗，我还没过瘾哪。”于是王永灏意犹未尽的接着嚎，“我站在高岗上远处望，那一片绿波海茫茫……”
　　“你站在高岗上向下望，是谁在对你声声唱，咿呀喂——”
　　随着林大志深情款款的应和，还扬起大长颈子嗷呜了一长串，两个人激情勃发的双臂起势，齐齐朝着郭子恒和庄静嗷，“他俩相爱在高岗昂，在——高——岗——”
　　音阶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在两个都劈破得五音丢了三音的高岗里收了场，一堆人捧着肚子瞎乐呵的爽气笑声随之抛向天际撒向深谷，让之共同见证他们最纯粹的开心一刻。

　　谁能忘记“要死要活万念俱灰”的这两日，不论是应激九十九还是有情郎，他们终将，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