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32、不完美，恋爱圣地

　　在301和509的兄弟姐妹们头绑红飘带脸图油彩努力嘶吼了近三个小时之后，胜利的天平还是没能压到浦大这一头来。
　　全场0比0，加时0比0，当最后一个点球踢飞在门柱上的时候，胶着的战局总算有了个结局，4比5的比分凝固在了硕大的显示屏上，郭子恒没能圆梦青岛，离冠军咫尺之遥的给他的足球之旅划下了一个不圆满的句号。
　　踢飞球的师哥哭得脱了形，全队上下也只能无言地安慰着他。郭子恒无力地仰望太阳，热辣又刺眼，全场都在为主场获胜而欢呼，耗子和狍子的眼泪淹没在了浩荡的庆祝浪潮里。
　　章珊珊哭得呜呜的给庄静打电话，“庄小静，我们输了，我们输了，郭子恒好可怜啊，呜……”
　　邬晓华擦着眼泪不赞同地敲了敲她，“谁要你心疼呀。”
　　“我怎么不能心疼了，我偏要，”章珊珊继续哇哇的，“他们练得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赢嘛，郭子恒多拼哪，他马上就要走了，为什么就不能有个happy ending，就不能圆满点嘛，呜……”
　　电话另一头，挤在公交车里连转个身都困难的庄静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安静地流着泪，在她已经不大容易为自己的遭遇哭出来的时候，她能轻易的为郭子恒流泪。
　　她就怕这个时刻，她还不能第一时间把他拥在怀里给他安慰，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选择逃避的，她要怎么样才能安慰到他呢。她什么也没多说，没打一通电话，只有一条短消息：我等你回来。而郭子恒也没一通电话，只回了她一个字：好。他始终是需要，独自消化的时间。

　　返程的飞机上，谁也没了来时的兴奋，都蔫得堪比脱了水的大白菜，软耷耷窝在座位上养神。
　　郭子恒望着窗外的云层愣了一阵神，弯腰从脚边的背包里摸出小本子和笔来。
　　他皱着眉一笔一划写得端正又认真，偶尔咬咬笔杆子，典型的小学生写作文遇到了障碍。
　　这一路，郭子恒一点没睡，小本子密密麻麻给填满了好几页。下机的时候，他顺手把背包扔给王永灏，拖着懒散的步子把手揣在运动服兜里就拽着往外走。
　　他没指望在这个时候见着庄静的，他以为她在学校等他，可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来了。
　　昨天晚上在队友的自责和嚎啕声里郭子恒依旧能保持冷静，他心里一直反复横跳着庄静说的那句话，这让他忍住并没有泛滥自己的情绪。可是庄静就好像是他的一个开关，一见着她，那些强撑的装模作样被他一脚踹到了山沟沟里，他就是纯粹的想做一个委屈的小孩。人与人之间平衡的关系当然不是一味的索取或付出，他不需要一直保护欲加身，庄静强大的时候未必不能碾压他，郭子恒承认庄静的强大并且乐于向她示弱，他们的关系就是交互的，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彼此都是对方最强有力的支撑。
　　于是他一点不拖泥带水的示弱了，瘪了嘴就眼红了，走来倒在她颈窝里就哽咽了，“我要是哭了的话大家会笑话我吗。”
　　“谁敢！”庄静豪气地抱着他，轻轻拍打着安慰。
　　后头出来的队员看到这一幕，果然一个也没笑话，都只在他身后轻轻拍了就滑过。
　　郭子恒幽幽在庄静耳边说：“我老是想着你那句话，我们得学会接受不完美，可是真的好难受啊……”
　　本在为他而伤感的庄静叹了口气，心想我才难受呢，就你这娇滴滴的，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呀。于是她无奈地说：“祖宗，咱能不撒娇吗。”
　　祖宗不满地撅着嘴站直身来，还不等庄静开口就阻止了她，“你什么都不必说，我比你还会安慰我自己。”
　　庄静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纸来塞进她手里，不解地问他：“我现在看？”
　　“嗯，”郭子恒不自在地又把手揣回了兜里，“快点儿，大伙还在车上等着我们呢。”
　　庄静把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的几页纸展开来，飞快地一行行浏览过去，她的祖宗又搞得她金贵的金豆子大颗大颗往下落，然后她狠狠把纸张又折了回去塞进包里，用力拿手肘把金豆子抹了，才一把牵起郭子恒开始往前冲，“走了，别让大家等久了。”
　　拖在她后头的郭子恒嘴角高高扬起，他们需要彼此安慰，他们也能够彼此安慰，只有他们彼此可以。
　　“庄老师对我的小作文就没有评语？”
　　庄静听到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继续用力拖拽着向前连头也没回，“叙述流畅，情感真挚，就是字太丑了。”
　　“小学三年级水平也还可以吧。”
　　庄静被他逗笑了，“你的字在三年级就停止发育了吗？”
　　“人发育得好就行了，别贪心。”
　　前头埋头向前奔的人闻言突然刹了个车，而后头刹不住的人差点跟她来个追尾，“怎么了？”
　　庄静这才转过身来，平静地看向他，“我不贪心，我只要你开心。”
　　然而郭子恒感动的网还没张开几秒就被庄静唇角不断上扬的弧度给破了个大窟窿，“你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庄静羞答答摊手，“不好意思嘛，我没忍住。”
　　郭子恒白眼飞上天，什么叫没忍住，他哪里长得像是活该被调戏的样子？听到自己磨牙声的郭大王才跟庄静砸了句“你死定了”就把人拦腰扛了起来，吓得庄静趴在他肩上不住挣扎，“你放我下来！”
　　大步流星的郭大王压根不带搭理她，从慌乱中冷静下来的庄静见状只好威胁他，“郭子恒你再不放我下来，死定了的就指不定是谁了。”
　　郭大王鼻孔哼气，“你别挑衅我啊，不然我怕我忍不住当众打人屁股，那谁更丢脸啊？”
　　庄静一听，瞬间乖觉。她努力拿头发挡着脸，一路顶住路人看戏的目光，然后她听到了熟悉的口哨声——学校的大巴车总算是走到了。
　　好在大家好心把第一排的位置留给了他们，她捂着脸就把自己塞进座位缩了起来，后上车的郭子恒倒是气定神闲地接受大伙的集体嘲弄——
　　“什么情况啊？”
　　“恒恒你太粗鲁了，庄静踹了他。”
　　“郭子恒你活腻味了，敢这么对庄静。”
　　“哎哟喂这该死的小情侣。”……
　　坐他们后排的林海峰在一片调笑声中扬声跟司机师傅打招呼可以开车了，然后不客气地捶了郭子恒，“就你蘑菇。”
　　庄静捧着发烫的脸回头跟林海峰道歉：“不好意思啊让大家等了。”
　　林海峰气壮山河地摆手，“跟你没关系庄静！只要你发话，我们替你收拾他。”
　　庄静眼睛扑闪了两下，应得干脆，“好啊。”
　　林海峰得令就从后面勒了郭子恒脖子，一车人开始凑热闹：“队长，蹂躏他！”
　　郭子恒配合地哇哇大叫，一片心理阴影浮了上来，“庄静你别跟他们瞎起哄，他们一起收拾，我的腰还要不要了。”
　　庄静一派无所谓，“反正我又用不上。”
　　庄静这恣意妄为的路子郭子恒是习以为常，林海峰不是啊，他微张着嘴的憨样喜感十足，然后在他发愣之际，这段对话已经人传人的在大巴车里流转开来，一时奸笑声四起，夹杂一两声粗重的咳嗽声还有坐在最后一排的301和509六个人的陪笑声。
　　郭子恒无奈地凑到庄静耳边，“你要不要这么牺牲自己，教练还有学校领导都坐后边呢。”
　　庄静一脸生无可恋，“失策了。我满脑子只想着大家输了比赛给他们分散一下注意力而已。”
　　趴在后面椅背上听墙角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可不是嘛，从郭子恒扛着庄静出现开始，车内低迷的气氛就被打破，回归了日常的调侃，林海峰代表全队上下接受了庄静的好意。而好意的副作用是庄静后来每次遇见当天在车上的校领导对方都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怕是憋笑得辛苦。

　　虽说没拿下冠军，但对于历史最好成绩不过是分区赛亚军的浦大来说已经是新的纪录，学校照样为大家庆功。
　　晚上庄静算着时间去活动现场接郭子恒，立刻就被还没走完的几个醉鬼包围了。
　　“庄静，感谢你把你们家郭子恒培养得这么好……”
　　“弟妹，以后遇到任何麻烦，来找你哥，哥给摆平……”
　　“庄静，我弟弟人可好了，球也踢得特别好，比我们都好，你眼光真棒，棒棒棒棒棒……”
　　庄静一一点头应着，郭子恒把人一个个的安排完，才回到庄静身边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
　　三个字，怅然若失，有留恋有遗憾有伤感。路灯下，庄静看不清郭子恒的眼睛红到何种程度，可是连她的眼睛都酸得发胀，何况他呢。
　　她好像安慰不了他什么，就像昨天那场输掉的比赛，她只能紧紧握了他的手，“我们去球场走走好吗。”
　　郭子恒低头看着她，明白她的心意，而从这一刻开始，他必须开始勇敢面对，心底上了六道锁的盒子已经轰然坍塌，叫做离别的怪兽吞噬着他的全身，离别正式进入倒计时。

　　对于几乎没有正式约会的怪异学生情侣，球场就是他们的恋爱圣地。他们从这里起步一拍即合，看台见证了光速升温的飞身一跃，跑道的橡胶层吸收过伤心的眼泪承载过安慰的陪伴感受过迎接新一年的相依相恋，无数次的训练是以挥汗的小豹子奔向场边安静看书的小兔子作为结束，每一幕都美妙如画卷。
　　“这不是我见过最好的球场，可是我特别喜欢它，我会想它的。”
　　暑假期间的球场空无一人，除了闯进凝固画面的他们俩。酷暑的日子里即使到了夜间空气还是热辣辣的，只少了一份白天阳光的灼人，庄静听了郭子恒的感慨晃了晃牵着的手，“你就不想我啊？”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牵着汗乎乎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庄静。”他轻轻唤了声。
　　“嗯。”她轻轻应了声。
　　“庄静。”
　　又走了几步，他叫第二声的时候，庄静收住脚步撒了手，歪着脑袋瞧他，像是在说：叫着好玩儿吗。然而事实是她懂的，不是好玩儿，因为她在心里也同样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
　　郭子恒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张口，正要喊她第三声的时候，被她用手掌抵在胸腔上把他的话给推了回去，“哎哎——别再叫了。”
　　说着她千载难逢小媳妇了一把的扭捏着转了身，等她鼓着金鱼脸吐了好几轮气之后，才背着手又转身看向他，顺着他走向她的脚步一步步往后退。
　　“郭子恒。”
　　她学他似的轻轻喊了一声，他迎着她的目光轻轻应了她。她用力咬了咬牙根，脸上刻意拉出了笑容，又叫了一次，他还是好脾气地回应说我听着呢，之后她恶作剧般的喊了他一声又一声，声声有回应，他举手说在，挺胸说到，他的每一声都回得干脆，她的每一声却是喊得湿气越来越重，心头的潮涌一波强过一波，直到最后她从劈头盖脸淹过她的浪头里冲了出来，伴随着泪奔的在空旷的球场上大喊：“郭子恒——”
　　当我这样呼唤你的时候，你听得到吗。
　　红透了双眼的郭子恒僵硬地上前把庄静狠狠拽进了怀里，她抱着他的同时就收不住嚎啕了。这个爱哭鬼俨然不像是庄静本人，可是她对自己说，怎么就不行呢，哪怕一次也好，她怎么就不能做一个普通的面对离别的女朋友。科技再发达，可当我这样呼唤你的时候，你听不到了。
　　“你为什么要走这么久呢，郭子恒我说过多少次了，我那么那么喜欢你，你是不是就不信呢……”
　　庄静跺着脚大哭的每一声都把郭子恒撕裂一次，心窝的位置疼得无法言喻，可是他压抑着一个字也没哼，在她向他示弱的时候，他得是他说过的那样，是无论多大的风暴他都能替她抵挡回去的不可逾越的高山。
　　时光像是回到那个寒冷的冬夜，他背着她放逐在世界的边缘，在这个酷热的夏夜他同样背着她，只有寂寥倒影相伴，试图一起续写一些些可以留存的记忆。
　　当他们走过球场一端的时候，球门柱子听到一个女生问知道接下来要开始忙什么了吗，一个男生气呼呼地说苦练发音和文法再说不了最优美的中国话，女生不无担心地说我总是担心你跟不上，男生暖心安慰道再难的路不也要自己去走，你只要好好看着我。
　　当他们走到看台一侧的时候，看台墩子听到一个女生说课表下来了记得赶紧发给我，然后一道苦恼的男声说你也不怕累死我，女生负气地说我是为了谁呀，男生讨好又自豪地说除了我还有谁啊，你就是我大学时代最忠心的小助理，你可不能旷工呢，给我时间都排得满满的吧，累死我也开心。女生赶忙呸呸呸，抱怨他净说些不吉利的，要死也得大家一起死，男生吓唬她的松了松手被人瞬间搂紧了脖子，这才不无感慨地说为了学习这么有牺牲精神的苦命鸳鸯上哪去找哦。
　　当他们走到球场另一端的时候，另一个球门柱子听到一个女生操心地说你可不能让人欺负，男生得意地说我妈从来不怕我被人欺负只怕我惹事，然后女生说不管谁欺负你了都给我打他，男生保证道尚方宝剑在手看我打不死他。
　　当他们走到看台对面的时候，脚边青草听到一个女生说我不怕你喜欢别人我只怕你不跟我说实话，一个男生回她说更有危机感的是我好吗，我得让那几个家伙替我盯紧你，女生哼道谁盯紧了也没用，于是男生问她你要相信我吗，女生嘎嘣脆的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大声应道：要。
　　门柱子和台墩子不知听了几轮这样甜滋滋的对话，又见证了好几次有人背人背累了被人贴心揉手腕的高甜场面，直到热风都累了，草根都软了，那个女生在酣甜的梦里还回闪着的是男生幼稚如三年级小学生的豆芽字：
　　再见了我的足球，我知道只是暂时的。就算我再也不能参加正式比赛，我也不会放弃我的热爱。我的每一根运动神经都会记得我跟我的足球之间的亲密关系，我不会停下练习的脚步，我不会停止奔跑。
　　我当然是有遗憾的，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差一点实现梦想，差一点再拿最后一个冠军，可是我最宝贝的人跟我说，我们得学会接受不完美，我乖乖的点了点头，亲爱的，别为我担心，要相信我和你一样的坚强。
　　足球不会离开我，哪怕我会有一条新的路走，我会像万千人一样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我的足球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所以是时候从遗憾中抬起头，因为我知道我还有属于我的，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