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29、倔得跟你一路，这只是一个开始

　　当郭子恒陪庄静坐上火车的时候，他还不太清楚他所要面临的挑战是什么。
　　因为是学校集体买票，周围坐的几乎都是同系同校的同学，大家都善意又略带调侃地看着他们，一起笑笑闹闹，等过了十一二点，周围开始陆续传来鼾声的时候，大伙自觉收起了龙门阵，裹紧大棉袄开始养精蓄锐。
　　庄静靠着郭子恒肩膀在他耳边小声提醒第一个晚上就会很难熬，郭子恒苦笑着说那也没法，都已经上了你的贼车了，就当是通宵集训好了，庄静笑着说那可能通宵集训都比这个舒服得多。
　　漫漫长夜的每一分钟都在难以入眠的人的脑海中无限延长，看不到头的这一夜就如同后面看不到头的四年，对郭子恒来说都只能硬生生的干熬。
　　车窗外黑乎乎一片，连零星灯光都少见，郭子恒低头看看怀里的人睡得安稳，这就是他最好的安慰剂了。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郭子恒在停靠站的时候又睁开了疲惫但清醒的眼睛，看着站台上为数不多的旅客疲惫的身影，他像是能看到他们身上挂着的担子——生活的担子。列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晃荡了一下，这一次，庄静被摇醒了，迷糊中她顺着眼前的下颚线往上看，心疼却是一言未发。发现她醒了的郭子恒低头轻声问她要去卫生间吗，她摇了摇头，又哑着嗓子嘟囔着问他你去吗，他也摇头，于是庄静昂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抱紧他重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接着迷迷糊糊地接着睡。她知道他不习惯睡不着，可是她也代替不了他，她能做的不过就是让他感受到她的依赖，让他看到她在他的怀里睡得安慰，而如她所愿，当她的呼吸又重归匀净的时候，郭子恒闭着眼睛绽放的笑容是真诚又满足的。
　　人又不是铁打的，晚上睡不着，白天能补上也是好的，于是当周围的同学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打游戏的打游戏，用尽各种方式打发时间的时候，郭子恒躺在安静看书的庄静腿上补瞌睡，偶尔有人投来欣赏又羡慕的眼神，当事人倒是全不知的。
　　长达两天的硬座的确是一场够呛的折磨，吃不好来睡不好，腰和屁股简直要废掉，还不提着实让人受不了的厕所。当郭子恒听大伙聊天说以前的学生回家可能连座位都没有，甚至有人是站在酒瓶子上站两天回家的时候，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庄静笑着问他还想再尝试吗，他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话却是这么说的：不想，可是要是我不走的话，只要你固执得非得要坐，那我肯定也还是倔得跟你一路的。
　　当郭子恒踏上成都火车北站的地皮的时候，差点热泪盈眶当场趴下去。而等庄静把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的大少爷扶进五星级酒店的房间时，郭大王一骨碌就倒在地毯上再也不想起来了。
　　庄静寻摸着看了眼空调显示温度，也就随他去了。等她摸了他身上的手机给充上电，才同样也坐到地上，坐到他的身边，跟哄小朋友似的拍着他，等他缓过那口人气。
　　郭子恒闭着眼睛抓了她的手，哼哼唧唧地嚷着她的名字在地上耍赖。庄静任他喊去，高一声的低一声，有气无力得像是病入膏肓的老头，可好歹在年节上，她倒是忍住了想揶揄他的话，吉利是必须要讨的。
　　庄静被他一把拉倒栽在他身上，贴着胸口听清了他的哼哼：“庄静答应我一定好好努力赚钱，我再也不想看你坐这个绿皮了。”
　　在庄静安抚性的满口答应的时候，他又开始自我鼓励：“我也要好好努力赚钱。”
　　庄静笑道：“那我可管不着。”
　　郭子恒一听就不乐意地两腿蹬得飞起，“你得管，你必须管！”
　　庄静见她家没遭过罪的小公主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脾气还能上来，赶紧高举灭火筒：“好的好的，我管还不行嘛。”
　　她摸了一把凉飕飕的地毯，使了点劲儿把人拖到自己腿上躺着，哪怕万一那也舍不得人就此着凉了。她继续把哄孩子的轻拍有节奏地落在他身上，口中喃喃：“去床上躺着好不好，软乎乎的床多舒服呀，哎呀可惜我抱不动你。”
　　郭子恒舒舒服服在她怀里眯瞪了一会，用力把他这一路的辛劳一点一点释放出去，才懒懒爬起身来，弯腰把庄静抱了起来。
　　这个怀抱一如既往的让她安心，搂紧他的同时不禁废话着问他还累不累，腰还疼不疼。郭子恒不轻不重地把她扔床上，飞扑过去跟她并肩躺在了一处，抓了她的手在心口把玩半晌才说，你都不怕累不怕疼，我怕什么。
　　然而，两个人毕竟是真累了，当他们不再紧凑地对话，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住天光的房间内悠悠传来两道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庄静心口狂跳着弹起来匆忙奔跳着去接她妈妈催促的电话。

　　当郭子恒陪庄静站在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好像懂了庄妈妈的心情，也在体会着庄静第一次到他家的时候努力自我调试的感受。
　　生活的落差是现实的，然而墙面斑驳老旧的宿舍楼是毫无感知的，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的沉睡着，如同三四十年来的每一天。
　　郭子恒头顶上缠成麻的电线就是他最初一刻的内心写照，然而他很快就在他单纯的世界里把这团麻三下五除二的砍得碎成千百段，狠狠一吹，便随风而去了。
　　在郭子恒发怔的时候，庄静已经带着他走到了楼道入口处，听到有人下楼的动静，她快速退到了楼梯下的角落里，郭子恒聪明地上前把人堵到了更大片的阴影里。
　　下楼的邻居还在努力偷瞄是谁家的孩子谈恋爱谈得如此明目张胆，庄静倒是稳稳把自己缩在郭子恒胸前连心跳都没快一拍。
　　“走了，”郭子恒回头确定了一下，低头对着趴在他胸口的人说，“这么怕人说……那要是这旁边一楼的住户也开门了怎么办？”
　　“你不知道继续把我藏起来？”
　　“你这么牛高马大……”还没说完就被人狠捶了一拳的郭子恒一边笑着一边黏黏糊糊地抱着捶他的人，“好——我把你藏起来……”
　　在混杂着灰尘和霉菌气味的楼梯拐角角落里，庄静耐心地在等郭子恒发话，等到他觉着他把能支撑回酒店的能量补充够了的时候才千不舍万不舍地松开了手，“上楼吧，你妈妈还在等你。”
　　“郭子恒，你会不会怪我没替你说话……”
　　眼前黑乎乎的，让郭子恒看不清低头的庄静细微的表情，他故作生气把手往兜里一揣，“庄静，给你个机会重说一遍。”
　　一串窝心的暖意在庄静眼角浮现，“那你继续努力，争取我妈早日给你开门。”
　　“哼，你等着瞧。”
　　“嗯好乖，”庄静又开始哄小孩模式，“那你今天晚上饱饱的睡一觉，明天我去送你好吗。”
　　“不用，你别来，”郭子恒突然特别正式地拒绝了她，“真的别来，我怕我受不了。”
　　庄静愣住了，像是棉衣被冰水灌注了似的开始难受。

　　从这一个晚上开始，两个已经习惯了我的生活中有你的年轻人开始补修分离这门课程。
　　夜深人静的时候，庄静越过老式的木头窗框，透过满是灰尘和雨渍的玻璃望着窗外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的月亮阴影，带着两天不曾睡过好觉却依旧抖擞的好精神认真思索着郭子恒这个人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彼时被思念的那个人却败给了他首次挑战的硬座火车，在酒店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掐着退房时间点醒来，发现短信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早上八点多就抵达的消息：这是我努力学习你不在身边的第一天。
　　被伤到也被暖的人顶着一头鸡窝乱草弯了眉眼，竟是反常的没有即刻就回消息，只是在心底对自己默念：我也是。
　　退房的时候，郭子恒收到了庄静留在前台的一大包特产，让他带给郭妈妈和老杨全家。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的匆匆旅客，返程的时候除了多了一堆沉甸甸的手信，更添一份沉甸甸的想念。
　　在他放松的时候，郭子恒总是惯常走得懒懒散散，而这一次，即使他知道没有人在看着他，也挺直胸膛走得精神百倍，那是心底有支撑有挂念给他的底气。
　　然而在酒店墙柱的背后，其实有一双泪目的眼睛注视着他，直到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酒店门厅。
　　是的，庄静为郭子恒哭了，可她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好丢人的，我喜欢他，我舍不得他，我难过，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他们都需要适应的开始。

　　从老杨家出来，郭子恒忍痛拔了两包特产给江宥，就为了刺探军情。
　　当从郭子恒的嘴里听到郑捷两个字的时候，江宥震得半天没缓过劲，然后又是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他有机缘能见着庄静，郭子恒也未必不能有机缘能见着郑捷。
　　当郭子恒问他郑捷是不是跟他辞职转到学校的事有关，他选择了默认。
　　郭大王喝了好几口咖啡也没等到老江开口，还是耐不住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说你到底招不招，不说我直接问人郑捷去了。
　　江宥知道熬不过他，这才招供道郑捷原来是他的病人，因为投缘有点私交，让程虹玉误会了，闹到医院和郑捷学校去，让他在医院呆不下去，也害得郑捷差点退学。
　　轻描淡写几句话，竟是信息量巨大，郭子恒咋舌道你俩干了什么要让嫂子对你下死手，江宥满满一副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的忿恨。然而诚如江宥所说的程虹玉你还不知道嘛，郭子恒当然是知道的，同为男人，他其实是有点同情老江的，可这种家务事，却是任何人都插不得嘴的。
　　他能轻易理解的事情，没见过世面的庄静却是半天不得要领，不解的抓着他问江宥老婆能误会什么呢，郑捷又不是个女孩子。
　　电话那头的郭大王有点头疼，亲爱的，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听他语焉不详的解释一通，庄静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可她坚定地说我不信郑捷会做那些事。郭子恒问她你哪来的信心，就凭你们长得像？庄静气呼呼地质问他，那你到底是信程虹玉还是信江宥和郑捷，郭子恒乍呼呼地说我有毛病啊我信程虹玉做什么，可是说到底，我只信你。于是庄静说那你等着，我这就去问郑捷。
　　等郑捷听清庄静的话，也知道没有遮掩的必要了，这件事在他心里埋了一年多，无人可诉，眼下总算是找到了出口。
　　听他一字一句的倾诉，庄静好似看到了他的无奈和冤屈。听到程虹玉的那些所作所为，连她这个路人都感到窒息，更何况身为当事人的江宥和郑捷，气得她口不择言地说要是程虹玉以后还敢这么骚扰你，我们俩联手真把江宥给绿了。郑捷听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又笑得很窝心，这才想起郭子恒给他打的预防针——庄静说的话再石破天惊，你也就那么一听。
　　然而听到庄静“正义提议”的郭子恒却气得从被窝里炸了起来：“庄静你敢！”
　　在寒冬的夜里把被子裹得更紧几分的庄静没良心地打了个呵欠道，是什么样的智商才能连这种话都当真啊。
　　对方答她，是只喜欢你的智商。
　　庄静很受用，全盘接收得坦荡荡，只是心里还挂着郑捷的事，然后郭子恒在电话里听到他女朋友一腔柔情全倾覆给了别的男生，说郑捷太可怜了，长得好就要被人这么误会。
　　郭子恒觉着自己肝胆皆疼，说我才可怜，才刚刚分开，女朋友想的全是别人。
　　庄静懒得理他，让他正经说话。
　　郭子恒立马正经，感叹老江最可怜，对方捏死妄想症的诊断书，他连离婚都无门。又说难怪郑捷当初对他那么警惕，敢情是草木皆兵了。最后他才最为正经地两腿夹了被子卖哀怨：宝贝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听到一个特别镇定的声音问，那要不要phone s/ex呢。
　　郭子恒从床上跳起来就把手机狠狠砸在被子里：庄静！我撕了你！

　　陪你共苦，再苦小公主也不在话下。
　　有你同修，再难的分离课程也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