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26、我们家，什么都不要怕

　　我们家，只有家人才会这样。
　　什么都不要怕，只管大胆往前走，请叫我无名英雄。

　　元旦次日，身体被生理钟唤醒的郭子恒顶着眼下一层乌青还是坚持爬起来去跑步，郭妈妈继续没完没了地被厂里的闲琐事物牵绊，庄静则是本该警醒着从陌生的环境里及早醒来实则又靠着天生的好睡眠一觉睡到就差没到饭点儿了，午饭点儿。
　　郭妈妈一边在厨房准备食材一边跟儿子感叹，“庄静这好福气的哟……”
　　“妈，你嫌人家能睡还能说这么好听。”
　　“胡说，你哪只耳朵听到妈妈说嫌弃啦，就是好福气的嘛。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啦，什么才是千金难买，是瞌睡呀。”
　　“那她真的好福气，平时那么累把自己绷那么紧，再不好好睡觉，让不让人活呀。”
　　“啧啧啧，有人又心疼了哟。”
　　“你别吃醋啊。”
　　“就你们两个这个做派，想不吃醋，哦哟，好难的噢。”
　　“妈，那我努力继续端水。”
　　“嗯，儿子你加油。啊呀不行啊，你还是得去叫庄静起床了呀，你看看我这儿都弄好了。”
　　郭子恒收起他在刷新闻的手机，应了一声就朝着庄静房间跑去了。
　　窗帘刷刷被大打开的时候，庄静才勉强从深度睡眠中炸开一条眼缝，透进一丝光，她迷迷糊糊地问郭子恒，“几点了？”
　　“你睡了十几个小时了，猪。”
　　“哈？”庄静被她自己震惊到没脸见人，“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呀……”
　　她把自己埋得彻底，在床上蜷成一团。郭子恒笑着上前把她裹在被子里抱了起来，“自己家里有什么关系，不好意思这种东西和你无缘。”
　　庄静惊呼着让他放她下来，才在床垫上站定就逮着他的肩膀问，“你妈妈真的没觉得我不礼貌？”
　　“对自己的讨喜程度和我妈的特立独行都有点信心行不行。”
　　“那还好。”
　　郭子恒把她的双手裹在手心里，亲昵地把下巴凑到她胸口仰望着她，“庄静，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庄静的感动持续了两秒，只听他又接着说，“我跟我妈都还等着你做饭呢。”
　　于是庄静感动完了之后是窝心，因为只有家人才会这样。
　　她笑着搂了他脖子，“那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做饭，看相册，带你去我幼儿园和小学，再回家做饭，陪我妈小区散步，晚上你想陪我妈看看电视或是看书都可以。”
　　“哇，好丰富呀。这两天我放假，我不看书，陪阿姨看电视。”
　　“那她会高兴坏的。”
　　于是真的高兴坏了的吴碧霞女士完美度过了她的元旦假期，虽然她也并不是完整意义的在放假，可是自己的生意只能靠自己，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怅然若失发生在第三天中午儿子媳妇吃完午饭要返校的时候，人就是禁不住曾经拥有，一旦有过，就舍不得又没了，郭妈妈万分不开心地把他们送到地铁站，口气里满是当妈的卑微和委屈，“我连送你们回学校的资格都没有。”
　　“嘿怎么了吴总，道理讲了几百遍了，怎么就是不听呢。”
　　“哎呀不想听你的道理，赶快下车。”
　　郭妈妈气呼呼地把两个人都赶下了车，庄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阿姨，别生气了，我回成都之前，一定再给您做顿饭再走。”
　　“嗯，那我们说好了呀。”
　　郭妈妈又回头拉了一下庄静的手才让放她下车。目送着郭妈妈的车都开到前方红绿灯转弯处了，他们两个人才慢悠悠牵手朝地铁站里走。
　　“你妈妈肯定很失落。”
　　“那不是忘了要考试了嘛，再说都保证下学期尽量每周都回家了，她还不高兴。”
　　两母子都不高兴，庄静夹在中间两头都要哄，“唉，都怪我做饭太好吃了。都是我妈啦，打小就让我做饭，你看，现在变成一种负担了。”
　　郭子恒捧场地被她逗笑了，“你真的不是到我们家当厨子的，别太投入了啊。”
　　“你不让你妈妈送我们回学校是不是怕我不自在啊。”
　　走在前面的郭子恒等庄静也过了闸机才又牵起她的手顺着人流往前走，“我不是也心疼她来回跑嘛，家里离学校本身也挺远的。”
　　“她就是想跟我们多呆会儿。”
　　“我知道啊，但是哪家的孩子不离家啊，你看看你离你妈妈多远呢。”
　　“嗯，这两天在你家，我也想她了，赶快考完试放假吧。”
　　“你说谁家？”
　　“我们家。”
　　听到庄静说放假，郭子恒脸色就不太好了，连她乖巧改口说我们家也不能挽救。

　　上海的地铁2号线像是就没有座位这回事存在似的，永远也坐不着一屁股，郭子恒还是把庄静拉着挤在角落里，方便他护着她。他一路想着自己连一个寒假的离别都这么难受，那八月的时候庄静又该怎么办呢。
　　看他不想多说话，庄静也自觉地没多吭声，当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她知道他心里有多不好受。
　　到站的时候，前面有座位空出来，郭子恒问庄静去吗，庄静看了看周围的人，旁边有一对中年夫妻，跟郭子恒妈妈年纪差不多大的，于是她对郭子恒摇了摇头，他们也就没再动，继续缩在那个角落里。
　　地铁停停走走，车厢内的空气让睡神庄静有些昏昏欲睡，郭子恒不禁出手将她揽到自己身上靠着，“想睡会儿也行。”
　　庄静的嘴角在他臂弯里弯起一朵小浪花，然后她的视线被前方的两道人影牵绊住了，随着地铁的轻微晃动，她看了好一阵才确定有问题，于是她轻轻拉了拉郭子恒让他也看，郭子恒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神从迷茫到寒气四射。庄静平日里看多了他可爱温顺的模样，却并不熟悉他凌厉起来却是比小豹子还狠的主。
　　他不由自主张望一圈，有人确实没看到，有人脸上写着不赞同但也同时写着我不敢，还有人只是漠然。在他的手滑向羽绒服口袋准备摸手机的时候，他看到前面已经疑似有人暗暗在用手机摄录，他抬头看了看，估计快要到站，于是匆匆在庄静耳边交代了一句拿好手机情况不对就报警后就大步一跨站到了一个男人身后，一点不客气地拍了他，“大叔，平时没见过小姑娘啊。”
　　被郭子恒一惊，衣着得体的中年男人猛地回头，看清只是个毛头小子，不屑马上爬了个满脸，“小册老，多管闲事。”
　　“诶大叔，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别心虚呀，”郭子恒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庄静已经把原本站在男人前面的小姑娘拉远了点，小姑娘受伤又害怕的眼神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他比男人更不屑地瞄向男人下半身，“大叔衣服选的蛮合适的嘛，适合作案。”
　　“你说什么！港毒却大比啊！”
　　当这人气急败坏用连串上海话骂人的时候，郭子恒冷笑着撩开了他的大衣，同样用上海话回敬他，意思是你这种人讲着上海话做这种腌脏事都是对上海人的侮辱。
　　男人被郭子恒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半死，让一排座位上的人都欣赏了他□□前还没消退的半个鼓包的风光，反应过来的中年男人赤红着眼就朝郭子恒扑了上去，可怜他也算人高马大，却不过是个只敢欺负小姑娘的贱骨头，显然不是足球运动员的对手。
　　眼见郭子恒制服了他，才有其他有尚有正义感的男乘客摁了警铃然后跟他一起把人摁在地上，周围骂声四起。
　　男人还在气喘吁吁地骂骂咧咧，郭子恒一脚跪在他大腿上往他□□处压，“大叔你别乱动呀，我要是不小心踩错了地方，你以后小山丘起不来了可不怪我呀。”
　　哄哄笑声中，有大妈尖厉的声音狠狠劈来，“给他把山包包都踩平了，再也起不来祸害人。”
　　于是笑声更甚，男人耳朵颜色已几近发紫。
　　“静安寺站到了……”
　　郭子恒听到广播里的声音，扬着嗓子对其他乘客说：“各位大哥帮帮忙看着他等保安啊，小弟我到站啦。”
　　话音刚落，他就拽上庄静和那个被骚扰的小姑娘，拖上小姑娘的行李一呲溜就从恰巧大大开启的地铁门间滑了出去。
　　“谢谢……”
　　经历一连串变故的小姑娘还在发抖，这时候郭子恒就是个像模像样的大哥哥，“你看，你现在安全了，没人敢欺负你了，别害怕了好吗。”
　　小姑娘抬眼看着笑得异常温和的郭子恒，果然异性磁场更管用，庄静觉着她抓在手里的那只纤弱的小手明显不再抖了。
　　“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五。”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回答着庄静的问题，在其他人都不敢吱声的时候，是这两个小哥哥小姐姐出面救了她，她读书不多，不代表她不懂道理，感恩是怎么回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你现在好些了吗？”
　　庄静的温柔让小姑娘很舒服，“好……好多了。”
　　“你是不是没上学了？”
　　根据小姑娘的衣着和庄静的直觉，她直接把她的推论问出了口。
　　“没……家里不让。”
　　小姑娘怯生生的回答让庄静和郭子恒一时间挺难受的。
　　“那你自己开始赚钱了？”
　　“嗯。”
　　“来握个手吧，我也是十五岁就开始自己赚钱了。”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她不相信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会跟她是一样的。而郭子恒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的眼神，则是混杂着心疼和骄傲。
　　“我跟你说，等你自己赚到钱了，一样可以上学。”
　　“姐姐你是大学生吗？”
　　“对呀，我就是既要上学也要赚钱养自己和家人，我们之间不同的只是我家人让我上学的。”
　　“你真厉害。”
　　“你也可以的，等你有条件让自己继续上学，等你有能力再赚更多的钱，你就会发现，你什么都不怕了。刚才那种垃圾，你再也不会怕了。你不要担心你开口了他会嘲笑你，别人会不相信你，他是坏人，是掩饰不了逃脱不掉的，这个世界上还是明眼人居多的，你大胆一点，你不敢骂你就跑，就是不能站在原地任他欺负，他不会怜悯你，只会变本加厉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郭子恒站在一旁听得很心酸，他的庄静要不是因为先天心理素质比正常人强大一点，那她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会不会遇事也是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的呢，这个念头让郭子恒很想暴走。
　　他伸手把小姑娘的行李箱还给她，“我故意把你拖下车就是为了让你不用再跟那个垃圾一路，我们送你从这里重新上车。今天有人帮过你，不代表今后每次都能遇上，所以这个姐姐的话你听懂了吗，只有你自己心里什么都不怕才管用。别人漂亮是别人的事，别人有钱是别人的事，我只管看我自己，我自己埋头赚钱养活自己，我争取上学学更多的东西，即使回不到学校，那我也踏踏实实的学本事，你记得，相信自己，什么都不怕，妹妹你只管，大胆往前走。”
　　轨道深处传来一道灯光，新一班的地铁正在进站，郭子恒把她送到了门口，小姑娘匆匆回头的时候问了他一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郭子恒咧嘴笑着说，“请叫我无名英雄。”
　　无名英雄温暖了小姑娘漫长的岁月，两个陌生的好人，两个也仅仅只比她大一点点的年轻好人一番鼓励的话在一个曾经怯懦无比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缘悭一面，他们甚至没有交换姓名，可是小姑娘一直努力让自己记住他们的模样，于是有一条轨迹，因为今天意外的相逢奇迹般的发生了转变。那个十五岁辍学遇上性骚扰连声都不敢吭的打工妹意外的收获了勇气，她踏踏实实的学本事，努力赚钱再继续学习，她始终记得，什么都不要怕，只管大胆往前走。
　　郭子恒和庄静无心播下的一粒种子日后开出了奇异的花，也是他们的善良和勇敢结出的最美的果实。
　　看着车厢里的小姑娘挥手跟他们告别，嘴里还在重复默念着谢谢，直到远去不见。
　　庄静这才回过头来，无比自豪地看向她身边正义的小太阳。
　　她的眼神有点危险，郭子恒的自保机制悄无声息的在运转，“干嘛？”
　　“郭子恒你太帅了！”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不住地钻来钻去，像活灵活现的小泥鳅，一直不停地咕噜你太帅了。
　　他眯着弯弯月牙眼把她的脑袋箍在胸口，“庄静你好肤浅，就知道看人帅。”
　　结果庄静又突然无骨似的赖在他身上，“你知不知道你冲过去打他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庄静又分裂症上身，郭子恒赶紧搂着她以免她往下坠，“好好，不怕不怕，刚刚我们怎么教人家小姑娘的，什么都不怕。你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呢，哥哥我这么英明神武的，莫非还收拾不了那种垃圾？”
　　“有信心也怕，这是本能。”
　　也许庄静是真的后怕，大庭广众之下抱着郭子恒左揺右晃的，一直不肯撒手，让郭子恒只好哄着她一直在她耳边说不怕。
　　地铁再次进站的时候，庄静正准备拉着人上车继续往前赶，却被郭子恒一把捞了回去，“我们先不回学校，作为我见义勇为的奖励，我们约会一个小时再回去吧，时间还来得及，不耽误你晚上去图书馆。”
　　“我不。”
　　郭子恒小嘴瞬间就垮塌了，然后他听到庄静说，“我要两个小时。”他一下子眼睛晶晶亮。